见王益民起身,另外两个年轻人也一同站起来,看向王宇,眼神中有期待,也有尴尬。
王益民指着那两个也站起来的年轻人,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王克勤跟张梁,他俩昨晚连夜坐火车回来的,今儿一大早就进村了。”
王克勤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有些局促地冲王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倒是张梁,大方地伸出手:“宇哥,我记得你,不过小时候你不爱说话,这算我们第一次交流吧。”王宇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又拍了拍王克勤的肩膀:“二蛋,怎么不说话,在外面混傻了?小时候你不是孩子王吗。”
王克勤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听见王宇叫自己小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那时小,不懂事。”“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屋说。”王益民招呼着几人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就是桌上多了几份青石小筑的宣传单,是这两天林莜莜设计的,看来她并不是不想干活,只是例行跟表哥叛逆。
王宇来的时候,在小卖部顺的饮料,给两人分别递了瓶,自己也拧开一瓶,开门见山:“益民叔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吧,我准备在市郊办个渔具厂,现在缺人手。”
张梁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期待:“说了说了!宇哥,我们都听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大名人,静湖水库的事,我们在外地都刷到视频了!”
王克勤也跟着点点头,不过没说话。
张梁继续道:“我们厂好几个工友,都说要组团来你这儿钓鱼呢,哈哈,不过假期不固定,也没定下来。”
王宇笑着听完了张梁的话,然后说道:“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村里自己人,在外面给别人打工,不如回家乡,大家一起干,心里也踏实。”
听到这话,王克勤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正视王宇,说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小宇,我们俩在南边电子厂待了快五年了,每天就是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千多块钱。”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王益民见状,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了一支递给他。
王克勤对村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自己点上,之后接着说:“挣的钱,还不够看病的,我这腰,小梁那颈椎,都落下毛病了。”
张梁也叹了口气:“是啊宇哥,主要是没盼头,感觉一辈子就那样了,这次听益民叔说你有厂子要招人,我俩一商量,班都不上了,直接就回来了。”
王益民在一旁听着,不住地摇头叹气,王宇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直接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厂子是现成的,设备也是全新的,全自动化生产线。”
王宇把话说得很实在。
“工资待遇,我给你们开个底薪六千,五险一金全交,这是基础。”
“厂子里的活,主要是看管机器和打包发货,不累人。干得好,有绩效,有年终奖,年底我再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吃住全包,厂子离村里也不远,你们想在宿舍住,或者想回村里住都行,到时候我包一辆小客车,送你们上下班。”
一番话,说得张梁眼睛亮了。
六千底薪,交五险一金,这待遇,光是底薪就比他们在南边那个黑心厂子高了不止一截。
最重要的是,回家了,离父母近。
“宇哥,我干!”张梁当场拍板,生怕王宇反悔似的。
王克勤也点点头,但就回了一个字“行。”
“那成,你们俩先回家,陪陪叔叔阿姨,厂子的事不急,等手续跑下来,我再通知你们。”王宇站起身,事情谈妥,他也没多留,准备去找赵叔他们,商量一下道路开通后,两边环境的清理。送走了王宇,王益民看着眼前的两个后生,欣慰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好干,小宇出息了,愿意带着村里赚钱,别让人家失望。”
两人连连点头,也跟王益民道了别,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集市上的叫卖声远远传来,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张梁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他捅了捅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王克勤。
“二蛋哥,你咋回事啊?都回村了,有啥话不能说的?”
王克勤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地回了一句。
“话多,容易挨揍。”
张梁乐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时候全村掏鸟窝、下河摸鱼,哪次不是你带头?那时候你话可不少,挨揍也不少,也没见你怕过啊。”
王克勤被他勒着,挣扎的扒开手,活动了一下脖颈。
“那是那时候。”
张梁见他这样,也没再继续,反而是自顾自的说起来。
“不就是刚去厂里那会儿,车间里那个老油条,欺负新来的,故意弄坏了零件想赖咱们头上,你跟他理论,差点没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骂出来。”
王克勤干咳了两声,那段记忆并不愉快,他反问道:“结果呢?”
“结果人家跟车间主任是亲戚呗,你被扣了半个月工资,还当着全车间的人做检讨。”
王克勤沉默着,没有反驳。
张梁见状,摆出一副无奈“至于吗?”
王克勤听后,苦笑了一声。
张梁后来调换了车间,后面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从那以后,自己几乎每周都要被敲诈勒索一顿,不给钱就揍你,他只要反抗等着他的就是主任一句绩效扣除。
那时候他真不想干了,但这个厂工,是自己母亲托关系才给他找到的工作,每次母亲打来电话,他都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坚持下去,攒够钱和母亲过好日子。
就是从那之后,他才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着一腔热血和嗓门大来解决的。
在那个地方,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沉默,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不过张梁说的也对,再怎么说,也回了村,不用再沉默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集市上。
刚回村的时候,二人被眼前的集市景象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后来在各自家人的解释下,才知道,自从王宇回村后,村里人的日子就渐渐的好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有钱赚,而且青石村的人流量每天都在增加,看着母亲现在脸上洋溢的笑,王克勤也释怀了。
小时候他确实是孩子王,见王宇不爱说话,不怎么爱带他玩,说到底,他们这些同辈人和王宇都没什么很深的交集,反倒是上小学的时候,王宇在外面结识的朋友,比村里的还要多。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王宇说话总是尴尬的原因,他实在不知道说啥好。
集市比他们早上离开时更热闹了,时间来到中午,不少钓友准备进行午休,陆陆续续的都往集市这边聚。
“爸!妈!”
张梁老远就看见了自家卖油条的摊子,高喊了一声。
“小梁回来啦!”他妈正忙着捞油条,看见儿子连忙问道:“怎么样,你宇哥怎么说?”
“底薪六千,五险一金,包吃住!还有分红,和大红包!”
“真的假的!哎呦,我和你讲,你以后可千万别说错了话,惹得小宇不开心,现在啊,他可是我们村的财神爷!”
王克勤家的摊子就在隔壁,卖的是自家种的蔬菜瓜果,他妈也在,见到儿子,同样是满脸喜悦。没有那么多话,王克勤对母亲笑着点点头,随后二人便开始帮家里的忙。
张梁负责收钱,王克勤则默默地帮着整理菜摊。
正午的太阳有些毒辣,丁一穿着一身朴素的运动服,从水库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天手感很好,一上午钓七条超过四十斤的鱼,也不知道为啥,最近这段时间,比刚开始来水库的时候,钓上大鱼的概率更大了。
门票钱就快回本了,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今天也能赚个几百块钱,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准备抓紧时间回去继续。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梁家的油条摊,想着简单对付一口,便径直走了过去。
“老板,来两根油条。”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王克勤耳边炸响。
他正在给一个钓友家属称西红柿的手,一僵,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双从早就沉寂的眼睛,瞬间燃起了两团火。
丁一也注意到了这道充满敌意的视线,他转过头,看到了王克勤,也是一愣。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克勤扔下手中的西红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丁一的衣领。“你他妈的还还敢来青石村!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
这一声怒吼,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让周围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二蛋!你干啥!”
王克勤的母亲连忙起身,想要上前去拉,不料踩到了地上的西红柿,整个人向后倒去,腰撞在了旁边油条摊,小推车的一角。
还好张梁的父亲眼尖,伸手扶了一下,不然车倒了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张梁有些懵,赶紧跑过来,王克勤见母亲差点受伤,把所有的火气全都撒在了丁一身上。
“王克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