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合身(1 / 1)

贺锦澜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裴氏在情绪剧烈波动后,稍微冷静下来,看清她这提议背后的荒谬和自取其辱。

她赌裴氏还没完全失心疯,要脸。

然而,她低估了裴氏心中的恨意,也低估了被当众揭穿忽视亲女的羞愤对裴氏的刺激有多深。

短暂的死寂后,裴氏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

“查?查什么查!”裴氏猛地尖叫起来,她几步冲到贺锦澜面前,因为激动,头上的赤金步摇疯狂乱颤,“贺锦澜!你少在这里给我惺惺作态!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贪图你那点破铜烂铁?”

“是!我是不喜欢你!从小就不喜欢!”裴氏像是豁出去了,“你这张脸,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提醒我……”

她猛地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个不能言的禁忌,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怨毒。

“但是!我何曾亏待过你吗?啊?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比照侯府嫡女的份例?哪一样少了你的?我裴氏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从未在吃穿用度上克扣过你半分!

你凭什么?凭什么用这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样子来质问我?凭什么让太后觉得我苛待了你?你跟你那个爹一样,都是来克我的!都是来讨债的!”

贺锦澜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裴氏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一片死寂。

原来,这就是答案。无关穿着,无关太后,甚至无关裴玲珑。

根源,竟是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是原罪。

“砰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是贺锦澜先前掉落在地毯上的那只空茶盏。

它原本只是滚落,此刻却不知被谁猛地踢到了紫檀木的桌腿上,瞬间粉身碎骨!

飞溅的瓷片如同破碎的过往,散落一地狼藉。

这突兀的声响,像是一盆冰水,让陷入疯狂的裴氏猛地一哆嗦,理智似乎被拉回了一丝丝。

看着地上那摊碎片,再看看眼前贺锦澜那张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毛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而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口的夏欢,趁着裴氏的注意力被分散,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迅速消失。

阆华苑里静得吓人,只有佟嬷嬷指挥小丫鬟抬箱笼时,箱子底儿蹭过青砖地那点沉闷的拖拽声。

两个不大的箱笼被放在了院子中央,盖子打开,露出里面叠放得还算齐整的衣物。

颜色大多是半旧不新的,料子普通,样式看着也是几年前的款。

这就是贺锦澜回京后全部的家当。

裴氏只看了一眼,那火气就“噌”地一下直冲脑门!

尤其是看到那箱笼最上面,赫然躺着一件织金缂丝缠枝莲纹的厚实长袄。

“好啊!贺锦澜!”

裴氏的声音尖利,她几步冲上前,指着箱子里那件缂丝长袄,手指都在发抖,“这衣裳好端端地在这儿躺着!你今日进宫,穿的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袄子,你是存心穿出去丢人现眼,存心要打侯府的脸,打你父亲的脸,打我的脸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只剩下“这死丫头故意跟我作对”这一个念头。

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箱笼里那件缂丝长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贺锦澜的脸就摔了过去!

“我叫你不穿!我叫你装可怜!”

那厚实的长袄带着风声,兜头盖脸地砸向贺锦澜。

贺锦澜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微微偏了下头,长袄擦着鬓角飞过,“噗”地一声闷响,摔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点微尘。

就在这瞬间,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被夏欢一路飞奔请来的老夫人,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她身后跟着永定侯贺承宗,这位一家之主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沉沉。

再后面是二房、三房的两位老爷和夫人,以及大少爷贺胤和他的妻子大少奶奶。

一大家子,几乎全齐了!

他们刚踏进院门,好巧不巧,正好将裴氏抓起长袄怒摔向亲生女儿面门的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氏脸上的怒容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就撞上了门口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但裴氏能在侯府掌家这么多年,岂是易与之辈?那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说来就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对着永定侯贺承宗就哭诉起来:

“侯爷!侯爷您可算来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裴氏的声音凄楚,带着哭腔,指着地上那件华服,又指向站在一旁的贺锦澜,“您看看!您看看她箱子里有什么?这么好的缂丝长袄,我特意寻来给她,让她穿着进宫给太后娘娘贺寿!体体面面的不好吗?可她呢?!她偏不穿!她非要穿成这副穷酸样子去!侯爷!她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裴氏哭得肝肠寸断,字字句句都往要害上戳:“太后娘娘在寿宴上,当着那么多宗室命妇的面,亲口问澜姐儿是不是在侯府受了委屈,是不是咱们苛待了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咱们侯府虐待嫡女吗?

侯爷!咱们永定侯府多少年的清誉啊!您的官声,咱们阖府上下的脸面,今日都被她这一身破烂,给丢尽了,给踩在泥里了呀!”

即使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裴氏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缎衣裙,头上耀眼的珠翠,依旧彰显着她侯夫人的尊贵。

永定侯贺承宗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一边是哭诉委屈却穿着华丽的当家主母,一边是衣着寒酸似乎真给侯府惹下大祸的亲生女儿。

这对比太强烈,强烈到让他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猛地射向贺锦澜,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锦澜!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何要如此行事?你可知今日太后一言,于我侯府意味着什么?!”

贺锦澜还没开口,站在贺承宗身后的大少爷贺胤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

他年轻气盛,又一向偏袒母亲和表妹,此刻更是觉得贺锦澜丢尽了他的脸。

指着贺锦澜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恶毒的斥骂:

“还能为什么?贺锦澜!你就是嫉妒,你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妒妇!”贺胤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你不就是看玲珑表妹得长辈喜欢,得了些好东西,心里不痛快吗?吃醋吃到昏了头!

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故意穿成这样去太后面前装可怜,让太后疑心我们侯府,疑心母亲!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会给家里招来多大的祸事?什么侯府嫡女,我看你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不如!毫无教养!毫无廉耻!”

这番乱扣屎盆子的恶语,如同冰雹般砸向贺锦澜。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被骂得羞愤欲绝,晕死过去。

可贺锦澜没有。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青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是微微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扫过暴怒的父亲,扫过恶语相向的兄长,最后,落在了裴氏身上。

老夫人也被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弄得心焦气躁,她皱着眉头,看看地上那件华贵的缂丝长袄,又看看贺锦澜身上单薄的旧衣,实在想不通:“澜姐儿,你母亲既给了你如此体面的衣裳,你为何偏要穿成这样进宫?这确实于礼不合啊!”

她也觉得贺锦澜此举不妥,有故意给侯府难堪之嫌。

裴氏见连老夫人都开了口,像是得了莫大的支持,声音拔高,带着控诉:“母亲,您听听!您评评理,这么好的衣裳,我一片慈心给她备下,她竟弃如敝履,她就是存心要跟我作对,存心要毁了侯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贺锦澜身上,等着她的解释,或者说,等着她的“认罪”。

贺锦澜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常小袄的盘扣。

一颗,两颗……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小袄脱下,露出了里面同样素净但厚实保暖的里衣。

贺锦澜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件缂丝长袄。

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她父亲、两位叔父、兄长贺胤这些男眷面前,动作从容地将那件长袄,披在了自己身上。

长袄上身的一刹那,整个阆华苑,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了贺锦澜的手臂上。

那件华美的缂丝长袄,袖子竟然短了!

短了大大的一截!

贺锦澜纤细的手腕,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一大段。

那袖子顶多只到她的小臂中段。

这根本不是合身的衣裳!

贺锦澜微微抬起手,让那短得离谱的袖子更加清晰地呈现在每个人眼前。

“母亲,您准备的这件体面衣裳,如此华贵精美,女儿岂敢不穿?”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若女儿今日穿着这件袖子短了整整三寸的衣裳,走进慈明宫,走到太后娘娘面前……您觉得,这丢的是女儿一个人的脸?还是咱们永定侯府,连同父亲兄长,阖府上下的脸面?”

她轻轻反问,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永定侯贺承宗脸上的怒容僵住了,他看着女儿身上那明显不合身的长袄,再看看女儿隐含悲凉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

他猛地看向裴氏!

二老爷、三老爷、两位婶婶、大少奶奶,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短袖,又看看脸色惨白的裴氏,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老夫人更是拄着拐杖的手都抖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失望!

贺胤张着嘴,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斥骂还堵在喉咙口,此刻却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难堪到了极点。

裴氏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件短袖长袄,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贺锦澜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疲惫,心寒,还有一丝悲凉。

她环视着这一院子所谓的亲人,目光扫过父亲紧锁的眉头,兄长难堪的脸色,叔婶们震惊的眼神,最后落在老夫人那失望的脸上。

“祖母,父亲,孙女回京已有月余。这箱笼里的衣裳,都是三年前离京时带走的旧物。三年了,孙女长大了,长高了。这些旧衣,早已不合身。”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裴氏身上,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回府至今,针线房未曾有人来为孙女量过一次身,添置过一件新衣。母亲今日给孙女的这件华服,也是三年前的旧物了。”

“孙女今日穿旧衣进宫,非为诉苦,实乃无奈。因为孙女无一件合身的新衣可穿。”

话音落下,院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贺锦澜没有哭诉,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事实。

永定侯府堂堂嫡出大小姐,回府月余,竟连一件合身的新衣都没有!还要穿着三年前的旧衣进宫!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像无数个耳光,响亮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握着拐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看着贺锦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直冲头顶!

永定侯贺承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那简直是山雨欲来的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裴氏,眼神锐利得几乎要杀人!

裴氏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老夫人猛地转头,那双眼睛死死钉在摇摇欲坠的裴氏身上:

“裴氏!好!你真是好得很呐!老身这些年身子骨不济,念你掌家辛苦,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交给你打理,是信你!是让你当好这个家,照顾好侯爷的子嗣!不是让你揽着权,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谁才是这侯府正正经经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