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赶制新衣(1 / 1)

老夫人越说越气,指着地上那件短了一截的缂丝长袄,又指向贺锦澜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最后,那愤怒的目光猛地刺向站在裴氏身后同样吓得花容失色,却从头到脚穿戴得比贺锦澜这个嫡女还要精致贵气的裴玲珑!

“你瞧瞧!你自个儿睁大眼睛瞧瞧!”老夫人气得声音都劈了,“这就是你管的家?这就是你当的主母?一个表小姐,穿戴得比侯府正牌的嫡出大小姐还要光鲜!金钗玉环,绫罗绸缎!

再看看澜姐儿!回府月余,穿着三年前的旧衣,连一件合身的新衣都没有!还得穿着这不合身的破烂去太后面前现眼!让太后疑心我侯府刻薄嫡女,让满京城看我们永定侯府的笑话!”

老夫人指着裴玲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裴家就是这么教导女儿掌家的?就是这么对待侯府血脉的?你把澜姐儿置于何地?把侯府的规矩置于何地?把老身和侯爷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说到最后,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母亲息怒!母亲千万保重身体!”永定侯贺承宗见老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心头也是又惊又怒,连忙上前搀扶,连声劝慰。

此刻看向裴氏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夫妻情分?

他扶着老夫人,转向裴氏,声音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砸下去:“裴氏!你太让本侯失望了!身为侯府主母,掌家多年,竟在儿女衣食这等最基础的小事上,出如此大的纰漏!若非故意,便是无能至极!

你口口声声为侯府着想,结果呢?你让母亲如此伤心动怒,你让锦澜……本侯的嫡长女,在阖府上下面前如此难堪,在太后面前如此难堪!你就是这样周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发出严重的威胁:“今日之事,已非内宅小事!它关乎侯府百年清誉,关乎本侯官声!若因你之过,致使太后震怒,圣上问责,你担待得起吗?”

“父亲息怒!母亲她定是一时疏忽!”大少爷贺胤见父亲动了真怒,矛头直指母亲,甚至可能牵连表妹,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抱住贺承宗的腿求情,“母亲掌家辛苦,偶有疏漏也是……”

“滚开!”贺承宗正在气头上,看到这个刚才还指着嫡亲妹妹鼻子骂的儿子,此刻又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裴氏,更是怒火攻心!

他积攒的怒气无处发泄,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正踹在贺胤的肋下!

“呃啊!”贺胤猝不及防,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滚倒在地,捂着肋下痛得蜷缩起来。

“胤儿!”裴氏看到儿子被踹倒,发出一声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母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贺胤身边,又猛地转向贺承宗和老夫人,匍匐在地,涕泪横流:“侯爷息怒!母亲息怒!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该死,妾身认罚!求侯爷求母亲重重责罚,只求别为难孩子们啊!都是妾身一人之过!”

她哭得情真意切,句句认错,却偏偏在“别为难孩子们”时,那眼神哀戚地扫过地上痛苦的儿子和身边瑟瑟发抖的裴玲珑,独独漏了贺锦澜!

这细微之处,如何能瞒得过盛怒中的贺承宗?

“孩子们?”贺承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指贺锦澜,“澜儿呢?她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侯府的孩子?你口口声声孩子,心里可曾有过她半分?!今日之事,若非她机警,穿着旧衣尚算合身,若真穿了那短袖的玩意儿进宫,我永定侯府的脸面,本侯的官声,此刻早已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丢在正旦大节!你担得起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裴氏心上,也砸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是啊,若真穿了那不合身的长袄,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老夫人用拐杖重重敲地,打断了贺承宗更进一步的怒火,“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澜姐儿置办像样的新衣!太后今日既然开了口,我们侯府就必须立刻做出姿态!春宴在即,澜姐儿必须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人前,把今日丢的脸,给侯府挣回来!”

一锤定音,定下了基调。

贺承宗也立刻反应过来,强压下怒火,沉声下令:“管家何在?”

管家早已候在院外,闻声连滚爬地进来:“侯爷吩咐!”

“立刻!马上!调集府中所有针线房人手!一个不留!”

贺承宗的声音斩钉截铁,“拿着本侯的名帖,去内务府、去京城最好的几家绣坊,借最好的绣娘!无论花多少钱,务必在三五日内,给大小姐赶制出全套合身、料子上乘、绣工精湛的新衣!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件都不能少!若敢有丝毫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拼了命也一定办妥!”管家吓得连连磕头,连滚爬地出去安排了。

侯爷这是动了真格了!

贺承宗的目光冷冷扫过匍匐在地的裴氏,不带一丝温度:“至于你,裴氏。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苛待嫡女,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本侯和老夫人的允许,不得踏出东正院半步!府中一应事务,暂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大少奶奶韦氏。

韦氏被公公这眼神一扫,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年轻,又一直依附婆母,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父亲!儿媳……儿媳年轻识浅,从未理过家,实在担不起啊!”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狼狈的婆母。

“担不起也要担!”贺承宗厉声打断她,“身为长媳,难道一辈子躲在婆母身后不成?此事就这么定了!由老夫人带着孩子们参加春宴。府中杂务,韦氏暂代,遇有难决之事,可请教老夫人或二弟妹!”

他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看戏的二夫人。

二夫人心里门儿清,侯爷这是气头上,拿她们当枪使呢。

裴氏在府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掌家权哪有那么容易夺?她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忧色,温声劝道:“大哥息怒,大嫂一时疏忽,禁足思过也是应当。府中事务繁杂,韦氏年轻,若有需要,弟妹自当尽力帮衬。”

话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要接手的意思,只提“帮衬”。

贺承宗也知夺权不易,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二夫人的表态。

他最后看了一眼哭得妆容全花的裴氏,还有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裴玲珑,以及地上痛得直抽气的儿子贺胤,只觉得满心厌恶。

“都散了!”他挥挥手,语气充满了厌烦。

这场闹剧的风波,终于在各方心思中,暂时平息了下来。

老夫人由人搀扶着,心疼地看了贺锦澜一眼,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阆华苑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裴氏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扶了起来,半拖半架地弄回了东正院禁足。

裴玲珑像个受惊的鹌鹑,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接下来的三日,永定侯府针线房和借调来的绣娘们,灯火通明,日夜赶工。

一匹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蜀锦、软烟罗被送进阆华苑。

量体裁衣的绣娘进进出出,小心翼翼,恭敬无比。

一件件崭新、合身、料子顶好、绣工更是精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衣裳、裙子、披风、斗篷,如同流水般送到了贺锦澜面前。

鹅黄娇嫩,水蓝清雅,海棠红明媚,月白素净……每一件都衬托着她的身段和气质。

夏欢和佟嬷嬷看着这些华服,又是欣喜又是心酸。

夏欢捧着一件滚着雪白风毛的银红妆花缎斗篷,眼圈都红了:“小姐,您看这料子,这绣工……早该如此了!”

贺锦澜却只是平静地审视着。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细密精美的缠枝莲纹,触感丝滑。

眼神却像深秋的古井,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也是这个正月,她缠绵病榻,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下人们议论裴玲珑在春宴上如何风光,裴氏如何得意。

而今生,裴氏被禁足,裴玲珑灰头土脸,这些赶制出来的华服,不过是侯府挽回颜面的工具。

“收起来吧。”她淡淡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

……

东正院里,门窗紧闭。

裴氏歪在榻上,脸色依旧难看,但最初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阴沉和算计。

大少奶奶韦氏垂手站在下首,脸上带着担忧和惶恐。

“母亲,您别太忧心了,父亲正在气头上……”韦氏小心翼翼地说。

裴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忧心?我有什么好忧心的?不过是闭门几日罢了。掌家的钥匙和账本,不是还在你手里‘暂代’着吗?”她特意加重了“暂代”二字。

韦氏心领神会,连忙道:“是,儿媳愚钝,许多事情还要母亲提点。今日厨房采买的单子,还有各房月例发放的章程,儿媳实在拿不定主意,特来请母亲示下。”

说着,从袖中掏出几张单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裴氏接过单子,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拿起笔,熟练地在上面圈点批注起来,一边写一边低声吩咐:“……这几样,价钱压一压,那几家铺子掌柜的我熟,知道底细。月例银子,二房那边按旧例,三房……哼,最近蹦跶得欢,稍微压几日也无妨,就说账房那边周转……”

韦氏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她虽惊慌,但也深知,婆母这棵大树不能倒。

自己根基尚浅,这管家权,不过是婆母借她的手,继续掌控侯府的幌子。只要婆母还在,只要父亲气消了,这钥匙账本,迟早还得回到东正院。

裴氏一边批着单子,一边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阆华苑的方向。

禁足?思过?

不过是权宜之计。

贺锦澜,还有那个碍事的老太婆,咱们走着瞧!

这侯府的天,还没变呢!

“姑母!”

就在这时,裴玲珑拎着个精巧的食盒,脸上堆着甜笑,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进来。

那身鲜亮的鹅黄裙裾,像一道阳光劈开了屋里的晦暗,“玲珑给您送些新做的点心来了,松仁茯苓糕,您尝尝?”

裴氏歪在榻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

听到声音,她才慢吞吞转过脸,目光落在裴玲珑身上。

“搁着吧。”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生气,“如今我这院子,也就你还惦记着走走。”

裴玲珑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挨着榻边坐下,亲手打开盖子,拈起一块雪白喷香的糕点递到裴氏嘴边,语气温软又带着点委屈:“姑母,您可别这么说。您是谁呀?您是朝廷正经册封的诰命夫人!这府里一时的风雨算什么?您得打起精神来呀。”

“诰命?”裴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讥讽,“一个被禁足的诰命?外头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谁敢笑话您?”裴玲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姑母,您想想,表哥贺胤可是正经的侯府嫡长子!等将来……”

她故意压低了嗓音,凑近裴氏耳边,“等将来永定侯爷百年之后,表哥承袭了爵位,您就是这侯府里最尊贵的老封君!到那时,谁还敢给您脸色看?您想怎么享福不成?就连侄女我,也能借着您的光,等来一门好姻缘不是?姑母,您想想,时间,可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承爵……”裴氏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等贺承宗死?

一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毒,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了。

她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声音,尖锐得刺耳:那爵位,虽然是贺锦澜用命从太后那把刀底下换回来的,但贺锦澜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一切的荣华富贵,都该是她的,是贺锦澜欠她的!

她蜡黄的脸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然而,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硬生生绷住了,只是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