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爵,那是以后的事。”裴氏垂下眼,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尖锐,“眼下……哼,贺锦澜才真是我的灾星!若不是她……”
她猛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那碗燕窝!
她亲手吩咐心腹嬷嬷下的料,分量十足,本该让她那张勾人的脸起满红疹,几个月都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为何她竟安然无恙?非但没出红疹,还抢先一步进了宫!
想到今日在慈明宫撞见贺锦澜那一幕,裴氏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怎么赶在自己前面到的?
那份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裴玲珑敏锐地捕捉到了姑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她心思电转,知道时机到了。
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裴氏冰冷的手。
“姑母,玲珑想明白了。嫁入京城那些功勋望族,门槛太高,玲珑怕是难了。”
她苦笑一下,眼神却异常明亮,“那些人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不上我们商户出身。与其在他们身上白费力气,不如……另寻一条通天的大道!”
裴氏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带着询问:“通天大道?”
“对!”裴玲珑眼中燃起两簇熊熊的野心之火,“入宫!去争那份天底下最大的富贵和恩宠!”
“入宫?”裴氏愕然,随即皱眉,下意识地摇头,“谈何容易!选秀的资格,都被那些顶级的门阀世家把持着,他们互相举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们算什么?连个正经的官身门第都没有!”
“姑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裴玲珑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您忘了您的身份?您是诰命夫人,这就是一块极好的敲门砖!只要有机会能接近贵人,至于出身,玲珑可以改!孙、邓、李、张……京城里,总有那么一两家门第不算顶尖,又急需新鲜血液去宫里争宠的家族吧?我裴玲珑改个姓,依附过去,由他们举荐送选,有何不可?只要我能踏进宫门……”
她挺直了脊背,那份自信让她整个人熠熠生辉,“凭我的才情容貌,还有玲珑这些年处心积虑练就的伺候人的本事,就不信博不到圣心!若天可怜见,再能诞下龙子。
姑母,那才是真正的翻身!彻彻底底,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翻身!什么商户女?到那时,谁还敢提半个字?荣华富贵,泼天的权势,都是咱们的!”
裴氏震住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侄女那张脸。
入宫?改姓依附?诞育龙子?
这念头太大胆,太冒险,却也太诱人了!
“可眼下,我们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正月里想借着入宫请安的机会让你在太后面前露脸,结果呢?被贺锦澜那个小贱人搅得一团糟,功亏一篑!”
裴氏想起那次挫败,心头刚燃起一点火星,又被不甘和怨愤覆灭。
“姑母!”裴玲珑立刻打断她,眼神灼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您怎么忘了,贺锦澜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别提那个扫把星!”裴氏如同被烫到,厉声喝道。
“正因为她是扫把星,才更要提!”裴玲珑毫不退缩,语速飞快,“她救过太后,太后赏识她,这是多大的情分?多大的依仗?她再怎么样,身上也流着您的血!您是她生身之母,这一点,走到天边也改变不了,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机会!”
裴玲珑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裴氏的心上:“只要太后还看重贺锦澜这份救命之恩,您作为她的生母,难道还不能沾上几分光?借着叩谢太后恩典的名头,由贺锦澜引荐,或者干脆借着太后对贺锦澜的另眼相看,您带着我,未必不能寻到面见太后的机会!
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太后在一天,贺锦澜这份香火情就在一天,这就是咱们手里攥着的一张活牌!正月里那点挫折算什么?咱们的路,长着呢!”
“太后……贺锦澜……”裴氏喃喃自语,死寂的心湖被这番话彻底搅动起来。
是啊,她恨之入骨的女儿这根线,她裴氏为什么不能抓住?为什么不能用来给自己给玲珑铺路?
裴玲珑紧紧盯着姑母脸上的变化,她知道,火种已经埋下了。
“姑母,”裴玲珑轻轻推了推那碟松仁茯苓糕,“您尝尝?甜食能让人心里敞亮点。”
裴氏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糕点,而是紧紧地抓住了裴玲珑的手腕。
抬起眼,那双刚刚还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刺向裴玲珑。
“玲珑……”裴氏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你说得对!路,是人走出来的!贺锦澜那个孽障,她惹出来的麻烦,就该由她来填!她那条命是太后给的,那她这条命,就该替我们娘俩挣出一条通天路!”
她松开裴玲珑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
“去!把窗户给我打开!这屋里闷得慌,晦气!”
角落里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吓得一哆嗦,慌忙小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推开雕花木窗。
午后有些惨淡的阳光,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裴氏眯起眼,迎着那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刺目的光线,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外面的空气。
胸中那股积郁了多日的浊气似乎被冲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算计的斗志。
她转头看向裴玲珑,眼神锐利:
“改姓,依附哪家?人选你可有眉目了?此事需得万般谨慎,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还有,”顿了顿,语气森然,“贺锦澜那边,该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或者不得不为我们所用?那孽障现在滑溜得很!”
“姑母放心,山人自有妙计。”裴玲珑迎着姑母审视的目光,绽开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
松鹤堂里,那盆开得正盛的墨菊也压不住空气里的紧绷。
老夫人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珠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眼皮微抬,目光扫过下首站着的儿子——永定侯贺承宗。
“话,我再说一遍。玲珑那丫头,看着是水灵,性子也伶俐。可她姓裴,不姓贺!再好,那也是表姑娘,是客!不是我们侯府正经的小姐。
锦澜才是我嫡亲的孙女,是这府里的千金!玲珑总这么住着,算怎么回事?外头人看着,像什么话?该送回去了,让她爹娘操心她的婚嫁去。”
贺承宗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母亲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才道:“母亲这话,儿子记下了。不过,裴氏前几日跟我提过,她心疼这个侄女,想在京城里给她寻摸一门合适的亲事。毕竟,京城的门路,总比裴家那边强些。”
老夫人眉心蹙起,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在京城给她寻亲事?裴氏倒是有心。行,寻就寻吧,找个老实本分的,也算全了亲戚情分。但是——”
她话音陡然转厉,“你得把话给裴氏说清楚!玲珑那丫头,心气儿高,眼睛怕是盯着不该盯的地方。让她趁早收了那份攀高枝儿的心,有些门楣,不是她能肖想的!锦澜的东西,更轮不到她来惦记!”
贺承宗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轻蔑,那是对裴家根深蒂固的看不起:“母亲多虑了。裴家?哼,什么破落户出身,祖上八辈子扒拉不出一个像样的官儿。他们敢有什么痴心妄想?
玲珑那丫头,也就是裴氏捧着她,才显出几分颜色。真要论起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锦澜比?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这话说得刻薄,连老夫人都听得眉头紧锁。
但贺承宗显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推诿:“不过,玲珑的婚事可以先放放。锦澜呢?她可是姐姐,都十七了!
她的亲事还没个着落呢!总不能妹妹都定了,姐姐还悬着吧?这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嫡女。先紧着锦澜的来。”
老夫人心头一刺。
十七岁,在京城贵女圈里,确实不算小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淡漠的脸,想起孙女总是带着点倔强的面容,声音沉了下来:“锦澜的婚事,自然更要紧。可她是我们侯府的嫡小姐!她的亲事,关乎侯府的脸面,也关乎她一辈子的前程!急不得,得慢慢挑,细细选,务必找个妥帖的,配得上她身份的!”
“慢慢挑?细细选?”
贺承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耐烦,“母亲,您还指望她能攀上什么高门大户不成?她替太后挡了那一刀,是给咱们家换来了爵位,可她自己呢?一个姑娘家,还有什么价值?高门大户,谁家愿意娶个性情不定的媳妇儿进门?就算有太后娘娘的面子,人家心里能没点疙瘩?”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十七了,不小了!再挑挑拣拣,转眼就十八十九,真成了老姑娘,到时候连不如咱们侯府的门第都未必看得上她!低嫁?哼,丢的是我永定侯府的脸!我贺承宗的女儿,难道要去配那些不入流的货色?”
老夫人被他这番话气得胸口发闷,手里的佛珠几乎要捏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锦澜是为了谁才……”
贺承宗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行了,母亲!她是为了贺家,我知道!可这亲事,您操心再多也没用。她是裴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娘还能害她不成?裴氏是她娘,她的婚事,自然该裴氏这个当娘的来操心!管教女儿,也是裴氏的本分!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要天天盯着内宅女儿家的琐事?”
他想起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倒是您,母亲,别太惯着她了!我听说,前几日她还敢顶撞裴氏?这叫什么?忤逆!您还护着她?
这不是溺爱是什么?让她越发没了规矩!您再这样,她以后还不得骑到长辈头上去?这事儿,您就别管了,让裴氏去办。她亲娘,总不会害她!”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心疼孙女,可儿子的话,像石头一块块砸在她心坎上。
锦澜的年纪,侯府的脸面……这些实实在在的顾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疲惫地闭上眼,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终究是没再出声。
阆华苑里,气氛却与松鹤堂的压抑截然不同。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
贺锦澜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的小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各色帖子。
那帖子用料讲究,洒金的、烫银的、印着暗纹的,堆得像座小山,几乎要把小几淹没。
丫鬟春喜和夏欢两个,正忙得脚不沾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请柬分门别类。
“姑娘,您瞧这张,”春喜拿起一张洒金帖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是安国公府春日赏花宴的!帖子是国公夫人亲自下的呢!”
夏欢也拿起一张:“还有这张,长公主府的马球会!听说今年办得格外盛大!”
“靖海侯府的诗会……”
“威远将军府的品茶宴……”
一张张,全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高门显贵递来的橄榄枝。
这阵仗,别说阆华苑的丫鬟没见过,就是整个永定侯府,近些年也少有如此风光的时候。
贺锦澜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是皇后母族邓家送来的赏春帖子。
前世,这个时候的阆华苑,冷清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她身上带着为太后挡刀留下的疤痕,成了京城贵妇们口中“破了相”、“福薄”的谈资。
那些往日里笑脸相迎的夫人小姐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忘了她这个人。
偶尔一两张送到侯府的帖子,也多是些不入流的场合,或者干脆就是给裴玲珑的。
她那好母亲裴氏,借着带裴玲珑出门交际的机会,让表妹在京城社交圈里出尽了风头,而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女,却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