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贺锦澜,傻啊。还一心以为母亲是为她好,怕她出门受委屈。
以为父亲只是严厉。以为祖母年事已高,不便为她出头。
她忍着满心的酸楚和失落,看着裴玲珑穿着华服,戴着她的首饰,顶着侯府表小姐的名头,在那些她曾经也能游刃有余的场合里谈笑风生,一步步踩着她的名声往上爬。
最后呢?换来的是什么?是裴玲珑成了侯府新的嫡女,是她被草草塞进一顶小轿,抬进那吃人的火坑。
受尽折磨,最终在绝望和悔恨中咽了气!
指尖微微用力,那张来自顶级门阀邓家的精美请柬,在她手中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重生归来,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贺锦澜了。
亲情?她早在前世临死前就亲手斩断了!这一世,她只为复仇,只为守护自己应得的一切!
大年初一,太后娘娘特意将她召至身边,让她坐在离凤座最近的位置。
那份殊荣,瞬间在京城权贵圈里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太后娘娘对这位救命恩人,是真心实意地记挂着护着!
于是,这些雪片般飞来的请柬,就成了最直观的证明。
“姑娘,这么多好帖子,您看咱们先去哪家?”春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苦尽甘来,终于要扬眉吐气了,自然该去那些最显赫的人家露脸。
贺锦澜松开手,任由那张被捏皱的邓家请柬滑落回那堆“小山”里。
她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好帖子?春喜,你告诉我,安国公府、长公主府、邓家、孙家(太后母族)……这些人家,往年可曾给咱们阆华苑单独下过帖子?更别说,是给我贺锦澜的?”
春喜一愣,仔细回想,摇了摇头:“不曾。”
“是啊,不曾。”贺锦澜的目光扫过那堆帖子,眼神淡然,“如今突然这么殷勤,是因为我贺锦澜本人突然变得才华横溢,倾国倾城了吗?”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不是。”贺锦澜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看的,是太后娘娘的面子!是太后娘娘在大年初一那天,让我坐在了她身边!他们递来的不是请柬,是递给太后娘娘看的!”
她拿起一张帖子,又放下,动作随意,像是在拂去灰尘:“我若真不知天高地厚,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得了太后青眼,就真能一步登天,巴巴地凑到这些顶级门阀跟前去,会是什么结果?”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个丫鬟:“结果就是,自取其辱!人家骨子里,未必看得起我这个暴发户侯府出来的姑娘。我去了,不过是给他们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看,那就是替太后挡刀的贺家女,太后抬举她,她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更甚者,会觉得我贺锦澜轻狂,不懂规矩,借着太后的势狐假虎威,反而连累太后娘娘被人议论,说她老人家识人不明,抬举了个不知进退的!”
“凑上去丢太后的脸?”贺锦澜唇边的冷笑加深,带着一种嘲讽,“我贺锦澜,还没那么蠢!”
站起身,走到那堆请柬前,目光冷静地逡巡着,快速地挑拣出几张相对朴素但家族同样显赫的帖子。
“这些,”她把挑出来的几张递给春喜,“威远将军府、靖海侯府、安远伯府……还有礼部侍郎王家、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家……这些人家,门第与我们永定侯府相当,根基深厚,家风清正,在朝中也有实权,但又不至于像那几家顶级门阀那样,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这位威远将军府的戚老夫人,最是慈和公正,家风极严,从不参与那些捧高踩低的龌龊事。她下的帖子,分量不轻。”
春喜看着手里那几张被姑娘特意挑出来的帖子,再看看旁边那堆金光闪闪却被姑娘弃如敝履的顶级门阀请柬,心中豁然开朗,对自家姑娘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姑娘看得太透了!
“那……姑娘,咱们就先去威远将军府?”春喜小心地问。
贺锦澜点点头,眼神坚定:“嗯。戚老夫人的赏春宴,就在三日后。春喜,你去回了祖母那边,就说我选好了。夏欢,准备衣裳首饰,不必过于奢华,端庄得体即可。”
“是,姑娘!”两个丫鬟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裴玲珑住的“惊鸿苑”。
裴玲珑正对镜自照,手里拿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比划着,那是她前几日软磨硬泡,从裴氏那里讨来的,据说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白胜雪,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正幻想着戴着这支步摇,在某个高门宴会上惊艳四座的情景。
贴身丫鬟春杏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姑娘!不好了!”春杏压低声音。
裴玲珑被打断遐思,有些不悦:“慌什么?天塌了?”
“是……是老夫人那边!”春杏凑近,语速飞快,“老夫人发话了,说您再好也是表姑娘,是外人!让侯爷尽快把您送回裴家去婚配呢!”
“什么?!”裴玲珑手一抖,那支赤金步摇“当啷”一声掉在梳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不敢胡说!”春杏急道,“是荣禧苑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老夫人亲口说的!侯爷也说……”她有些不敢看裴玲珑瞬间扭曲的脸,声音更低了些,“侯爷说,说裴家是破落户,不敢痴心妄想,还您没资格跟大姑娘比……”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裴玲珑的心窝。
破落户?没资格?贺承宗那个势利眼的老匹夫!
“姑母呢?姑母怎么说?”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春杏的胳膊。
“夫人是想留您在京城寻亲事的,侯爷也同意了。但是……”春杏吞吞吐吐。
“但是什么?”裴玲珑厉声叱问。
“但是老夫人说了,让夫人尽快给您定下婚事,还让您收了那份攀高枝的心!说勋贵的门楣,不是您能肖想的。表姑娘的东西,轮不到您惦记!”春杏一股脑说完,赶紧低下头。
“老虔婆!”裴玲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攀高枝?肖想?惦记贺锦澜的东西?
那本来都该是她的!是贺锦澜那个贱人抢了她的!
“还有……”春杏觑着她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大姑娘那边收到了好多请柬,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高门大户!听说她选了威远将军府的赏春宴,三日后就去!”
威远将军府!戚老夫人!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清贵门第,能得她一张帖子,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贺锦澜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裴玲珑的心。
前一刻她还做着高门美梦,下一刻就被现实狠狠扇了耳光,告诉她她只是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外人。
而那个她一直看不起一直踩在脚下的贺锦澜,却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连威远将军府的门都对她敞开了!
凭什么?
就凭她替太后挡了一刀?那本该是她的机会!
是贺锦澜抢了她的!抢了她的太后青眼,抢了她的风光,现在还要抢走她留在京城嫁入高门的所有希望!
“贺、锦、澜!”裴玲珑一字一顿,眼中是淬了毒的恨意,几乎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你等着!你以为有太后撑腰就万事大吉了?做梦!京城的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
阆华苑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日头正好,透过新糊的茜纱窗棂,洒下暖融融的光斑。
贺锦澜端坐在妆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几套新衣裳。
桃红洒金的百蝶穿花,湖蓝银线的缠枝莲,鹅黄素锦的绣折枝梅……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苏缎,针脚细密,尺寸更是分毫不差。
这是老夫人赏下的体面,也是侯府针线房紧赶慢赶做出来的春装。
若在前世,骤然得了这些,她或许会受宠若惊,手足无措。
可如今,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缎面,指尖感受着繁复精美的刺绣纹路,心湖却不起一丝波澜。
正月里的春宴,对京中贵妇贵女而言,是开年第一桩要紧的社交大事。
帖子如雪片般飞进永定侯府,堆满了老夫人的案头。
往年,这些帖子如何分派,哪家由谁去,总免不了二房三房的婶娘们几番明争暗斗,闹得老夫人头疼。
今年,这烫手的山芋,落在了嫡长孙女贺锦澜手里。
贺锦澜不急不躁。
她先是将请柬细细分门别类,心中那本前世积攒下的“贵妇图谱”早已清晰无比。
二婶林氏,娘家与兵部吴侍郎家拐着弯沾亲。果然,吴家夫人递来的帖子上,特意用朱笔在旁边添了句“携婉儿小姐同乐”。
贺锦澜心下了然,这是吴家想瞧瞧二房那位容貌出挑的庶女贺婉儿了。
她将这张帖子单独挑出,连同另外两份门第相当且家中亦有适龄公子的人家请柬,一起送到了二婶院里。
既全了二婶带庶女露脸的心思,又额外给了她拓展人脉的机会,面子里子都顾得周全。
三婶陈氏,性子温吞些,娘家根基不深。
贺锦澜记得她与都察院戚御史的夫人是同乡,都出自青州。
戚家送来的帖子便格外适合她。贺锦澜同样配了两张与三婶身份相宜又不会让她过于拘谨的请柬送去。
三婶收到后,果然欢喜,特意让身边的嬷嬷来道谢,说三夫人感念大小姐用心。
大嫂韦氏年轻,又是新妇,贺锦澜为她挑选的,全是些同样刚嫁入高门不久且年龄相仿的少奶奶们常去的府邸。
既能让大嫂自在些,也是帮她尽快在京中贵妇圈里站稳脚跟。
至于自己与老夫人,贺锦澜则选定了老夫人娘家旧交,如今已告老荣养的太常寺卿林大人家。
帖子递过去,林老夫人当即回信,说就盼着老姐妹带着孙女来好好说说话,叙叙旧情,不必应酬那些虚礼。
老夫人得知后,脸上的笑容都深了几分。
分派停当,贺锦澜并未停手。
她向老夫人提议,永定侯府作为勋贵,不能只收帖子不回请。
趁着春意正好,侯府也该主动办一场春宴,邀亲朋故旧以及往年曾宴请过贺家的府上女眷们过府一聚,方显礼数周全。
老夫人深以为然,当即拍板,将筹办之事也一并交给了贺锦澜。
连着三日,永定侯府后花园张灯结彩,暖棚里奇花异草争艳,水榭戏台丝竹悠扬。
贺锦澜调度有方,仆妇们井然有序,迎来送往滴水不漏。
宴席菜肴精致可口,安排的投壶、赏花、听戏等消遣也颇得宾客欢心。
二婶三婶穿梭其间,脸上光彩照人,得了不少奉承。
就连庶妹贺婉儿,也因举止得体,得了吴夫人几句夸赞。
春宴圆满落幕,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
二婶林氏满面春风地来了阆华苑,塞给贺锦澜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子,说是“辛苦侄女了,一点心意”。
三婶陈氏也送来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温言道:“锦澜丫头办事真让人放心,拿着玩儿吧。”
连贺婉儿也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几样小巧点心,细声道:“多谢大姐姐照拂。”言语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贺锦澜的手,对着身边的嬷嬷们连声夸赞:“瞧瞧咱们锦澜,这才多大年纪?处事这般周全妥帖,思虑深远,连回请都安排得这般体面!好啊,好啊!以后咱们侯府交到她手上,老婆子我是一百个放心!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满堂赞誉声中,贺锦澜只是微微含笑,谦逊地应着。
前世种种委屈不甘,仿佛都在这赞许声里淡去了些许。
她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低低的请安声。
“母亲安好。”一个柔婉的声音,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