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冲撞(1 / 1)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定侯夫人裴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衣裙,发髻高挽,插戴着一套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扶着侄女裴玲珑的手,款款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扫之前被禁足时的颓唐。

裴玲珑则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贺锦澜。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立刻沉下脸,只淡淡道:“来了?”

裴氏松开裴玲珑的手,上前两步,对着老夫人深深福了下去:“儿媳给母亲请安。儿媳知错了。”抬起头,眼圈泛着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前些日子,是儿媳办事欠考虑,一时糊涂,让锦澜受了委屈,也让母亲跟着忧心。禁足这些天,儿媳日夜反省,深知自己大错特错。”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老夫人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

裴氏继续道:“反省归反省,可儿媳这做娘的心,无时无刻不记挂着锦澜啊!总想着要弥补……”说着,目光转向贺锦澜,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锦澜,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娘在佛堂里,别的做不了,只能求菩萨保佑你平安顺遂。娘给你打了四套头面首饰,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请的珍宝阁的老师傅亲自操刀,已经送到你阆华苑了。”

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你千万别跟娘客气!娘的东西,将来还不都是你的嫁妆?早给晚给都是给,现在给你添妆,不算破费!你只管收着,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娘提!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否则你父亲知道了,又要生娘的气了,说娘不会疼女儿……”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格外轻柔,带着点无奈和委屈,仿佛她受罚全是女儿不肯开口的错。

那弦外之音,更是清晰地将责任推向了贺锦澜一一你不开口要,就是不懂事,害我被你爹责罚。满屋子的人,目光都聚焦在贺锦澜身上。

贺锦澜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神情,仿佛母亲这番剖白,并未在她心底掀起多少波澜。

她甚至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和感激的微笑,对着裴氏福了福身:“女儿多谢母亲厚爱,让母亲破费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半分怨怼。

老夫人看着贺锦澜如此识大体,又见裴氏态度诚恳,还拿出了价值不菲的“赔罪礼”,那点余怒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对着裴氏点了点头:“嗯,知错能改就好。锦澜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也该多疼她些。”

裴氏立刻应声:“是,母亲教训得是,儿媳记住了。”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亲昵地想去拉贺锦澜的手。

贺锦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只保持着微笑的仪态。

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看,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对付她,多么容易。

不需要真心,不需要悔悟,只需要撒出足够的金银珠宝,就能轻易买来表面的母慈女孝,连最精明的祖母都被这金光闪闪的诚意晃花了眼,卸下了心防。

裴氏这一手,既在老夫人面前演足了“悔过”和“慈母”的戏码,洗刷了之前的过错,又成功地将自己受罚的原因,轻飘飘地推到了“女儿不肯沟通”上,还顺便在众人面前,尤其是老夫人面前,坐实了她贺锦澜“不体谅母亲”、“害母亲受父亲责难”的潜在印象。

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的急切,可架不住她舍得下本钱,更架不住……

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层血脉,天然带着迷惑性。

贺锦澜甚至荒谬地想,如果裴氏是继母该多好。

那样,她今日这番做派,祖母或许还会存着三分疑虑,不会如此轻易地就信了,就放了心,就认为一切雨过天晴,认为她裴氏真的知错能改了。

可惜,没有如果。

看着裴氏脸上那因祖母态度缓和而愈发真切的得意,看着旁边裴玲珑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贺锦澜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甚至更温婉了几分。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瓷器娃娃。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燕京城里里外外都像是被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喜气。

天还没擦黑,大街小巷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一盏盏,一串串,映着残冬未尽却已迫不及待冒头的嫩柳新芽,把整座城都烘得暖融融亮堂堂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桂花糖馅儿味儿、炸丸子的油香,还有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永定侯府里自然也少不了这份热闹。

阆华苑院门口也高高挂起了两盏描金绘彩的八角宫灯,灯下缀着金灿灿的流苏穗子,风一吹,晃晃悠悠,映得门楣上的匾额都流光溢彩。

春喜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

屋里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可贺锦澜却只披了件家常的素绒褚子,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半天也没翻一页。

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更衬得这屋里静得有些发闷。

“小姐,”春喜把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觑着贺锦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儿外头可热闹了,灯市都开了。您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奴婢把您的琴搬出来?您都好久没抚琴了。”她记得清楚,小姐在惠州养病那些年,还有刚回京那段日子,心情郁结时,总爱对着那张琴。琴声一起,小姐眉宇间的愁云似乎就能散开些。

“琴?”贺锦澜像是被这个字从飘渺的思绪里拽了回来,目光落在春喜脸上,微微一怔。

随即,一丝恍然掠过眼底。是了,琴。

那张陪她从南到北的旧琴。

回京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好像有两根弦就松了,调不准音。她当时想着到了府里就找人修,可重生归来,一桩接一桩的琐事,明枪暗箭,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嗯,是该拾掇拾掇了。”贺锦澜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淡漠褪去,添了几分活气,“弦松了,弹着也不趁手。正好今儿过节,街上铺子都开着,咱们出去一趟,找个手艺好的琴行把弦紧一紧。”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若是有合适的,再挑一张好的也成。”

那张旧琴,音色终究是普通了些。前世今生,她似乎都欠自己一张真正的好琴。

春喜一听小姐要出门,立刻眉开眼笑:“好嘞!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手脚麻利地替贺锦澜换了身出门的鹅黄色织锦袄裙,又拿了件厚实的银狐斗篷。贺锦澜自己则走到妆台前,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角。

镜中人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动作自然地拢了拢宽大的衣袖,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一按,确认了那圈缠绕在臂上的乌金软鞭安然无恙。重生一回,这点防备,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主仆二人乘着侯府寻常的青帷小油车,不多时便到了西市最热闹的地段。

果然,琴行所在的这条街,比别处更显拥挤喧哗。

各家铺子门口都挂满了应景的花灯,映得招牌幌子都格外醒目。她们要去的那家“松风斋”,更是人头攒动,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怎么回事?今儿怎么这么多人?”春喜抱着用锦缎仔细包裹好的旧琴,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些发愁。贺锦澜也微微蹙眉。

她并不喜这般拥挤嘈杂。正待吩咐车夫另寻一家僻静些的铺子,就听前面人群里爆出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几声惊叹:

“广陵王府流出来的!真正的百年梧桐木!”

“我的天!这琴轸,这徽位,绝品啊!”

“掌柜的!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愿意买……”

广陵王府?梧桐木古琴?

贺锦澜心中了然。

难怪。广陵王是先帝幼弟,酷爱音律,收藏名琴无数。如今王府败落,珍藏流落民间,自然引得这些附庸风雅或真心爱琴之人趋之若鹜。

她对那等沾着权贵兴衰,价格虚高的物件并无兴趣,更不想挤进这堆看热闹的人群里。

“春喜,人太多,我们改日再来。”贺锦澜当机立断,转身欲走。

“哎,小姐等等!”春喜抱着琴,也跟着转身。

就在这时,她身后一个挤着往前凑想看热闹看得更真切些的胖妇人,被人群一推操,脚下不稳,猛地向后跟跄了一大步!

那妇人膀大腰圆,后退的力道又猛又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春喜的后背上。

“啊!”春喜猝不及防,被撞得整个人向前一扑!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裹着锦缎的琴!

她生怕把琴摔了,硬生生收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下盘,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似的剧烈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住没摔倒。

可就在这重心不稳踉跄后退的当口一

“哎哟一!”

一声尖锐的娇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陡然在春喜身后炸响。

春喜只觉得脚后跟似乎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心头猛地一咯噔!

她慌忙稳住身形,抱着琴惊惶地回头看去。

只见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衣着极其华贵的少女。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着件火狐裘的斗篷,衬得一张小脸雪白精致。

只是此刻,那张俏脸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死死盯着自己刚刚被踩到的左脚!

鞋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瞎了你的狗眼!”少女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春喜脸上,声音又尖又利,“走路不长眼睛吗?敢踩本小姐?!”

春喜吓得脸都白了,抱着琴的手直哆嗦,慌忙躬身赔罪:“对、对不起!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后面有人撞了奴婢……”

“撞你?”少女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目光如刀,在春喜身上那身侯府丫鬟的制式衣裙上刮过,随即又像发现了什么,猛地抬眸,越过春喜的肩头,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几步开外,正冷眼看过来的贺锦澜!

四目相对。

少女眼中的阴冷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一一惊讶、不屑、厌恶。

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如同毒蛇吐信:“呵……我道是谁家的奴才这般没规矩,原来是永定侯府的贺大小姐啊?”

她刻意拔高了声调,清脆又带着十足讥讽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怎么?贺大小姐这是嫌自家门槛低了,特意带着奴才出来踩人找乐子?还是说,永定侯府出来的,都这般不懂规矩?”最后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如同钉子,狠狠砸在地上!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吸引,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认出冲突双方身份的人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是奉国公府的四小姐!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那位是……永定侯府刚回京的大小姐?”

“霍!这两位怎么撞上了?”

“有好戏看了………”

春喜被邓幽幽那淬毒般的目光和周围射来的视线吓得浑身发抖,抱着琴几乎要哭出来:“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邓幽幽却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给她一个。

她下巴微扬,如同高傲的孔雀,只盯着贺锦澜,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踩了人,一句“不是故意’就想揭过?贺锦澜,你永定侯府的家教,未免也太轻飘飘了些!”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侧一个膀大腰圆的婢女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二话不说,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就朝着春喜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响起。

却不是耳光落在脸上的声音!

就在那婢女的手掌即将扇到春喜脸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如同凭空出现,快如闪电般斜刺里伸出,精准无比地架住了婢女粗壮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