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似纤细的手腕,此刻却如同铁钳。
任凭那婢女如何发力,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那只被架住的手竞如同被钉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连带着她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出手的,正是贺锦澜。
她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春喜身前,面色沉静,眼神却冷冽如冰,直直刺向邓幽幽:“邓四小姐,你的婢女,好大的威风。”
“你!”那被架住手腕的婢女又惊又怒,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五官扭曲,她奋力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只能尖声怒骂,“放手!贺锦澜!你敢对我们小姐的人行凶?”
“行凶?”贺锦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甩。
那婢女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踉踉跄跄向后猛退了好几步,才被身后另一个婢女勉强扶住,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究竞是谁在行凶?”贺锦澜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纵容恶奴当街殴打他人,奉国公府的家教,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她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铁青的邓幽幽,字字如刀:“邓四小姐,丫鬟无心之失,踩了你的脚,我已代她赔过不是。你若不依不饶,非要在这市井喧嚣之地,与一个下人斤斤计较,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传出去,恐怕有损的,不止是你邓四小姐的清誉,更是奉国公府,乃至皇后娘娘的颜面。”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围观人群。
邓幽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贺锦澜这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先是点明春喜是无心之失,她已赔礼,占住了理;接着暗讽她不顾身份在市井闹事,失了体统;最后更是直接抬出了皇后姐姐来压她。
每一句都戳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周围那些目光,此刻在邓幽幽看来,都充满了嘲弄。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体面?颜面?”邓幽幽怒极反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贺锦澜!你以为搬出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能吓住我?就能让我放过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贺锦澜面前,“我邓幽幽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更不会为了你几句轻飘飘的体面,就自贬身份,放过该教训的人!”
她死死盯着贺锦澜那双眼眸,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里进出:“今日这事,没完!”
说罢,她猛地一甩斗篷,火红的狐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狠厉,率先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琴行大门外走去。
她的两个婢女,包括那个被贺锦澜甩开的婢女,也恶狠狠地瞪了贺锦澜主仆一眼,慌忙跟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这位盛怒的国公府千金离去。
窃窃私语声再次嗡嗡响起,比刚才更甚。
贺锦澜站在原地,看着邓幽幽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悄然凝聚。
没完?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寒意。
是啊,这才刚刚开始。
贺锦澜拉着吓得浑身发抖的春喜刚在街边的青石阶上站稳,身后华丽的门帘便被人猛地一掀。邓幽幽裹着火狐裘斗篷,在两名健婢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蛋儿因怒气涨得通红,眼神刀子似的剜向贺锦澜主仆。
“哼,”邓幽幽扬着下巴,刻意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贺锦澜面前不远,动作夸张地抬起了那只被踩到的左脚。
昂贵的金线缠枝牡丹绣花鞋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格外扎眼。
“踩脏了本小姐的鞋!这可是京城“金缕阁’顶尖绣娘新出的样式!用的可是寸缕寸金的鲛人纱和金线!”她声音尖利,带着咄咄逼人的蛮横,“贺锦澜,你永定侯府再落魄,也不能放个奴才出来当街踩人吧?这事,你说,怎么赔?”
贺锦澜将春喜往身后护了护,迎着邓幽幽喷火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
“鞋脏了,擦拭便是。邓四小姐想如何解决?”
“如何解决?”邓幽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冷笑,笑罢,眼神陡然变得极其恶毒,死死盯着贺锦澜,“你跪下!把这鞋上的灰,给我舔干净!”
周围还没散去的看客,还有从店里被这动静引出来的琴行掌柜伙计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抽气和议论!舔鞋,这可是当街对侯府嫡女最大的折辱!
贺锦澜眼底的寒冰骤然炸裂,进出慑人的锋芒。
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踩脚之事,根源在你那婢子背后推揉撞人,才导致我的侍女重心不稳后退!若非如此,怎会有无妄之灾?邓四小姐,冤有头,债有主!”
“你胡说八道!”邓幽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谁推了?谁看见了?满口胡言乱语,真是刁妇难缠!我看就是你指使你丫鬟故意为之!区区一个奴才也敢碰我?!”
她指着春喜,目光怨毒,“奴才的错,就是你这主子的管教无方!就该你这主子承担!”
“奴婢没有啊!四小姐,奴婢真的……”春喜急得快哭出来,抱着琴的手抖得厉害,想分辩几句。“闭嘴!贱婢!”邓幽幽厉声打断她,眼神转到贺锦澜身上,那恶毒的念头彻底占了上风,脸上浮现出一种狞笑,“贺锦澜,既然你教不好奴才,那我就替你教!来人一!”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给我把她押回国公府!好好教导教导!”
话音落下,琴行旁边一条极其狭窄幽暗的小巷弄里,两道人影鬼魅般一步踏出。
他们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但身形精悍挺拔,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废话,动作迅捷如豹。
一个欺身直逼贺锦澜面门,试图锁她手臂,另一个则绕到主仆侧后方,阻断退路。
这是奉国公府蓄养的心腹暗卫!是真正的爪牙!
春喜何时见过这等阵仗?见那灰影直扑贺锦澜,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起来:“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动用私刑?!”
她本能地想护住自家小姐。
“私刑?呵,对付刁奴和纵奴行凶的主子,算哪门子私刑?这叫替天行道!”邓幽幽根本不理会春喜的质问,那双眼睛只恶毒地盯着被暗卫围住的贺锦澜,如同在看掉进蛛网的猎物。
“掌嘴!先给我狠狠掌那贱婢二十下!让她知道知道,尊卑贵贱!”
“是!”靠近春喜的那名暗卫立刻听令,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冷风,毫不犹豫就朝着春喜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狠狠扇去,速度快如闪电!
“你敢!”
一声怒喝!
与此同时,一片灼目的银光乍然暴起。
贺锦澜一直按在袖口的左手猛地向外一抖,一道细长乌亮的鞭影,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直抽向那抓向春喜脸颊的暗卫手臂!
鞭势凌厉。
她深知自己半路出家的身手远不及这些豪门死士,这一鞭已是使出了全部力气!
不求伤人,但求逼退!
啪!
长鞭结结实实抽在了那暗卫抬起格挡的前臂上,布料瞬间撕裂!
然而,那暗卫身形仅仅微微一晃,脸上肌肉纹丝未动。格挡的手臂纹丝不动,那双空洞的眼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泛起。
糟了!贺锦澜心头警铃大作!
她知道自己力道远不够!更要命的是,就在她出鞭全神贯注对付一人时
“哼!”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哼。
另一个暗卫如同鬼影贴地滑行,瞬间逼近贺锦澜身侧。
一只戴着铁指虎的大手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她因用力抽打而僵在半空的鞭梢。手腕猛地一抖,一股恐怖力道,顺着鞭身狂猛无比地直贯贺锦澜手臂。
“呃!”
贺锦澜只觉得持鞭的整条右臂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腕骨剧痛欲裂,虎口瞬间崩开,钻心刺骨的麻痛让她根本无法立足!
娇躯被带得一个跟跄,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巨力扯得向斜前方猛扑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一一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锐响,随着一道微不可见的乌光,从街对面那三层茶楼雕栏玉砌的雅间窗口,瞬闪而出!
无声无息,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正要挥掌扇向春喜面颊的暗卫,整个人保持着一手前探抓贺锦澜鞭梢的动作,另一手高举的姿势,陡然僵在原地!
轰然倒地!
魁梧的身躯砸在地上的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
脖颈侧面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至死,那双空洞的眼都没能闭上。
变故,只在弹指一瞬。
邓幽幽脸上残忍的笑容尚未完全凝固,就眼睁睁看着自家一名凶悍的暗卫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无声倒地,瞬间化作尸体。
她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惊恐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谁?谁敢?
贺锦澜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瞥见那倒地的暗卫和喉头的血洞,心中却是瞬间雪亮。
那冷酷到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杀戮手法一一是祁墨尘!
只有端王府的那位!
“是端王!”制住她鞭子的那名暗卫显然也认出了,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祁墨尘?”邓幽幽终于也反应了过来,那张因恐惧而变形的脸,下意识地转向茶楼雅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端王!怎么会是他?
强烈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端王祁墨尘!
他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早已深入人心!!
没人敢正面触其锋芒!
可……恨意!
被扫了面子的恨意,对贺锦澜的怨毒!这些情绪交织啃噬着邓幽幽的心肺,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生出了一股疯狂的不甘。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只要把贺锦澜这贱人先抓回府里,关起来!
量他端王还能硬闯奉国公府要人不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她!
“带走她!快!”邓幽幽指着勉强稳住身形的贺锦澜,“把那贱人给我抓走!立刻!马上!”她身前那个仅存的暗卫,脸上还残留着对同伴暴毙和端王出现的巨大恐惧,身体僵直,不敢再动。犹豫片刻后,那暗卫眼神一狠,放开鞭子,如同扑向猎物的饿狼,手臂箕张,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直直朝着贺锦澜肩膀狠狠抓下!
要将她硬生生擒拿!
凌厉的爪风,已触及贺锦澜肩膀的布料,冰寒刺骨!
贺锦澜甚至能嗅到对方指虎上传来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息,避无可避!
春喜在她身后发出绝望的嘶喊!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骤然从对面的茶楼爆发。
吼!
紧随着这声咆哮,一道庞大无比的巨影,以一种超越想象极限的速度,从茶楼的大门轰然冲出!像一道撕裂时空的黑色闪电!
带着一股凶戾之气,如同飓风过境,扑向贺锦澜这边!
那名暗卫的手,指尖距离贺锦澜的肩膀布料已不足一寸,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即将抓住目标的真实感!然而一
那扑来的庞大黑影,根本没给他完成任何动作的时间。
瞬间后发先至!
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残暴力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名暗卫!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的撕裂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暗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上肋侧,接着右肩颈处传来难以想象的剧痛,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视野之中最后的景象,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血盆大口,以及一双冷酷狂暴的兽瞳。
下一秒,意识如同泡沫般彻底消散!
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只看到那庞大的黑色巨獒,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凶悍扑击动作,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
那暗卫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破布娃娃,被这巨大的撕扯力带动,颈侧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尸体被这股力量抛飞出去,沉重地砸在几丈外琴行冰冷的门廊柱子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鲜血如同泼墨,瞬间染红了柱子下方那一片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