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空欢喜(1 / 1)

傲天稳稳落地,巨大的黑色身躯如同巍峨的山岳,挡在贺锦澜身前。

粗重的喘息喷吐着滚烫的白雾,腥热的血液顺着它森白的巨大獠牙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双在阴影里闪烁着金光的竖瞳,带着屠戮过后原始的狂暴,缓缓扫视着周围已被彻底吓傻的人群!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在喉咙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刚才还嚣叫不休的邓幽幽,嘴巴无意识大大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甚至忘了尖叫!

当那只黑狗冰冷的兽瞳缓缓扫过来,与她惊骇欲绝的目光对上时一

“啊!”一声惨嚎,终于冲破喉咙。

邓幽幽像是屁股底下被点燃了炮仗,魂飞魄散!

那身价值不菲的火狐裘斗篷被她狠狠蹬在地上也全然不顾,她手脚并用地向后拼命爬去!连滚带爬,发髻散乱,一头撞开了松风斋的门帘,连看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外面那炼狱般的景象,一头扎进了琴行内。狼狈得如同被恶鬼追咬。

奉国公府的婢女们如梦初醒,尖叫着,也慌不择路地跟着主子踉踉跄跄冲进了琴行,留下满街的死寂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门前,只余下惨烈的尸体,和那尊守护在贺锦澜身前,如同地狱看门恶犬般的傲天。

傲天低低呜咽了一声,似乎安抚,转过身,将脑袋温顺地蹭了蹭贺锦澜微微颤抖的手背。

贺锦澜站在佑康茶楼底下,抬头望了望那雅致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

端王祁墨尘帮了她一个大忙,于情于理,她都该来当面道声谢。

于氏,整理了一下微褶的裙摆,抬步上了二楼。

刚走到雅间门口,还没等她开口,守在外面的亲卫便已抱拳行礼:“王妃,王爷已在里面等候。”王妃?贺锦澜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

祁墨尘的人这般称呼她,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一一他那边,早已认定了她的身份。

亲卫为她推开门。

雅间里茶香袅袅,坐着三个人。主位上的自然是端王祁墨尘,他一袭墨色常服,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见他进来,祁墨尘抬眸看了一眼,那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旁边一位男子,年纪稍长些,穿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与祁墨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和,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轻愁。

另一位则是个年轻公子,看着跳脱些,正笑眯眯地打量着进来的贺锦澜。

“王爷。”贺锦澜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祁墨尘放下茶盏,直接对那两人道:“三哥,祯青,这便是本王的王妃,永定侯府的大小姐贺锦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蓝袍男子,正是宣王祁墨砚,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老七,你这赐婚的圣旨还没下呢,就这么急着喊上王妃了?也不怕唐突了贺姑娘。”

旁边的年轻公子,端王的表弟孙祯青,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贺锦澜心下虽也有些意外祁墨尘的直接,但面上却绽开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对着宣王微微一福:“宣王殿下说笑了。王爷如何称呼,全凭王爷喜好。锦澜听着便是。”

这话答得巧妙,既不全然应下那名分,显得轻浮,又充分给了祁墨尘面子,表明自己顺从了他的意思。孙祯青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表兄,好眼光!贺姑娘不仅容貌出众,这份气度更是难得!”祁墨尘没接孙祯青的话,目光重新落回贺锦澜身上,只是这眼神里可没什么赞赏之意,反而带上了几分挑剔。

“你的鞭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压力,“华而不实,漏洞百出。若非本王让人处理了后续,你以为邓家会善罢甘休?”

贺锦澜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立刻低下头,态度恭顺:“王爷教训的是,是锦澜冲动了。”这个时候顶嘴是最愚蠢的。“下次再碰见邓幽幽之流,”祁墨尘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命令的口吻,“给本王绕道走。你的鞭子,不是用来惹是生非的。”

“是,锦澜记住了。”贺锦澜应承得干脆利落,半句争辩都没有。

她心里明白,祁墨尘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也是在变相护着她。

邓家势大,确实不是她能正面硬碰的。

这时,宣王祁墨砚叹了口气,眉间的愁绪更浓了几分,对祁墨尘道:“说起寻人,五弟,我这边托人寻访那名医佟伯谦佟神医,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你嫂子的病……唉,太医院那帮人尽是些束手无策的庸才,眼看着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这心里……”

佟伯谦?贺锦澜心中一动。

她曾听外公提起过这位脾气古怪却医术通神的神医。

见宣王满面愁容,确实是忧心妻子病情,贺锦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插话道:“宣王殿下所说的,可是那位极擅治疗心疾的“鬼手神医’佟伯谦佟老先生?”

宣王立刻看向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正是!贺姑娘也知道他?莫非你有他的消息?”

贺锦澜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锦澜并无佟神医的下落。只是年前曾听家中长辈偶然提起,说佟神医似乎为了寻找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早在半年前便已远赴东瀛海外了。归期,怕是遥遥无期。”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宣王眼中刚亮起的那点光。

他整个人都颓唐了下去,喃喃道:“东瀛……竞去了那么远……难道真是天意……”

愁容更深,连面前的香茗也再无心思品尝。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贺锦澜知道自己该走了。她来道谢的目的已达,王爷们也自有话要谈,她一个女眷不便久留。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仰头饮尽,随即起身,对着三人盈盈一拜:“多谢王爷的茶。王爷与宣王殿下、孙公子想必还有要事相商,锦澜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祁墨尘看着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出言挽留。

贺锦澜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雅间,动作轻柔地带上了门。

她一走,孙祯青便忍不住凑近祁墨尘,压低声音笑道:“表兄,这位未来的嫂嫂,可真真是位妙人!模样生得这般标致,言谈举止又大方得体,还透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伶俐劲儿。您这回可算是捡到宝了!怎么样,可还满意?”

祁墨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多事。”

孙祯青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八卦。

祁墨尘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楼下街道对面,两个穿着普通却精悍的男子正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昏迷不醒的汉子拖进小巷,那汉子腰间隐约露出一块邓家护卫的腰牌。

他嘴角向下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宣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三哥,邓家的人,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光天化日,就敢纵容族中子弟当街纠缠未来亲王妃,其家中暗卫更是潜伏左近,意图不明。”

宣王闻言,也从愁思中暂时挣脱,神色凝重起来:“皇后的母族,近来的确是愈发张扬了。皇兄虽未明言,但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祁墨尘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底一片冰凉的锐利:“无妨。跳得越高,摔得越重。我们且看着便雅间内,茶香依旧,谈论的话题却已从儿女情长,求医问药,转到了波谲云诡的朝局动向之上。元宵节的家宴,永定侯府里倒是热闹。

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席面上各种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可这热闹底下,总藏着那么点别样的滋味。

贺锦澜从琴行回来,没修成那把老琴,心里倒也没多失望,只觉得有些疲沓。

她安静地坐在姐妹堆里,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

今儿个最出挑的,还得数那位表小姐裴玲珑。她穿了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袄裙,梳着时兴的发髻,插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灯下一照,真是明艳照人,把旁边穿着素净的贺家几位姑娘都比了下去。裴氏看着自家侄女这般出众,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酒过三巡,老夫人瞧着满堂的孙女,目光最后落在了贺锦澜身上,叹了口气,转向一旁的侯夫人裴氏:“老大家的,澜丫头的婚事,你这边可有什么眉目了?她年岁也不小了,总搁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裴氏正给老夫人布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因为前些日子犯错被侯爷禁足,压根没机会也没心思出去替贺锦澜物色人选,心里正不自在,被老夫人当众一问,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勉强笑了笑,敷衍道:“母亲说的是。只是这婚事关乎澜丫头一辈子,媳妇想着,总需得从长计议,细细挑选个稳妥的才好,急不得。”

贺锦澜心里冷笑一声,等的就是这话。她从容地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老夫人和永定侯盈盈一拜,声音清晰又镇定:“祖母,父亲,不必为女儿的婚事忧心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已有圣裁,为女儿选定了一桩姻缘。只待礼部开了印,便会降下赐婚旨意。”

“什么?”永定侯贺凛猛地坐直了身子,又惊又喜,“太后赐婚?此言当真?是哪一家?”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

裴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脸皮抽动了一下,赶紧挤出个笑容:“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澜丫头,你怎么不早说?快告诉母亲,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

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贺锦澜垂下眼,语气平淡:“具体是哪家,太后娘娘未曾明言,只让女儿安心等候旨意便是。想来总不会是差的人家。”

她故意没说破,留着钩子,让他们自个儿猜想去。

这下,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看向贺锦澜的眼神全都变了。

裴玲珑那明艳的笑容也僵了僵,偷偷剜了贺锦澜一眼。

老夫人喜得连连念佛:“好好好!太后娘娘亲自做主,这是澜丫头的造化,也是我们侯府的荣耀!”家宴后半程,几乎成了对贺锦澜的恭贺宴,虽然主角自己倒是淡淡的。

裴氏强撑着笑脸,心里却像猫抓似的难受。

可这欢喜并没持续多久。

正月十六,贺锦澜和永定侯府上下等了一整天,预料中敲锣打鼓的赐婚圣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原因很快传来了一一宣王妃,端王祁墨尘的三嫂,竟在元宵夜里突然心疾病逝了!

皇室办了丧事,这可是国丧。按照规矩,皇室宗亲都得守礼,至少百日之内,是绝不能再办什么喜庆事,连订婚这等事也得暂缓,以示哀悼。

太后的赐婚计划,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搁置了下来。

永定侯空欢喜一场,不免有些讪讪。

裴氏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只盼着这三个月里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干脆这婚事黄了才好。

一晃到了正月二十,赐婚依旧没半点消息。

贺锦澜倒是不急不躁,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日午后,她正看着小丫鬟收拾屋子,外头心腹丫鬟悄悄进来,递给她一封信,说是端王府的人送来的贺锦澜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邀她过府一叙,落款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尘”字。她想了想,便吩咐下去备车。又特意叫来自己的心腹车夫,让他亲自驾车,还让丫鬟拿银子去打点了马车房的管事,确保以后自己出行能自在便宜,不会被人拿了错处。

到了端王府,祁墨尘就在书房里见她。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比起往日更显冷峻。

“王爷。”贺锦澜行礼。

“坐。”祁墨尘抬了抬手,没什么寒暄,直接道,“今日叫你来,是为赐婚一事。”

贺锦澜在下首坐了,抬眼看他:“可是有变故?”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祁墨尘看着她那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变故谈不上。只是三嫂新丧,皇兄和太后都甚为哀痛。本王身为弟弟,于情于理,此时都不宜再提婚嫁之事。需得等百日丧期过后,再请陛下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