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庞夫人(1 / 1)

贺锦澜也清晰地记起了表妹裴玲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妒眼神。

就是那嫉妒,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裴玲珑心里,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处处与自己作对,甚至不惜下死手。而白璎,那个引发一切的男人,在求娶风波之后,竟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最终剃度出家,远走天涯,再无音讯。

临川大长公主痛失爱子,悲愤欲绝。

所有怒火都倾泻而出,裴玲珑首当其冲,被大长公主以雷霆手段处置,死得悄无声息,却也凄惨无比。就连永定侯府和裴家,也因此事被大长公主深深记恨,在往后的岁月里没少受打压。

贺锦澜握着请帖的手微微颤抖。

她对临川大长公主本人并无恶感,甚至心存感激。前世,那位尊贵骄傲的公主殿下从未因儿子的选择而迁怒于她这个“祸水”,反而在一次宫宴上无人理睬她时,主动与她说过话,态度称得上温和。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贺寿。

可是,白璎。

一想到可能会在宴会上再次见到他,贺锦澜的心就揪紧了。

那不是思念,不是爱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她与白璎,前世本就没什么深厚情缘,最多只能算是他单方面的一点好感,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致命的涟漪。

他的选择源于自身的性情和执念,可她呢?她却因此遭受了无妄之灾,甚至赔上了性命。那段因果,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步步为营,只想避开前世的陷阱,抓住属于自己的生机和幸福,为何又要让她再去踏入那个可能万劫不复的漩涡?

她一点都不想再见到白璎,一点也不想再和那段痛苦的过去有任何牵扯!

“锦澜?怎么了?”老夫人见她脸色发白,盯着请帖半晌不语,不由出声询问,“可是觉得意外?”贺锦澜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请帖轻轻放回榻上的小几,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

“祖母,”她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点犹豫,“确实很是意外。临川大长公主地位超然,她的寿宴,往来皆是顶级勋贵皇亲。我们侯府与公主府素无深交,往年也未必能得这样的脸面,今年为何会”她适时停住,抬眼看向老夫人,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惶恐,仿佛被吓到了。

老夫人果然被她这副神态引导了思路,沉吟道:“你说的是。我也正纳闷呢。不过帖子是实实在在送来了,还是两份。指名给了侯府内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母亲那边,我还没让人去说。”

贺锦澜心念电转。

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这请柬的处理权,此刻全在老夫人手里。

侯夫人裴氏尚且不知情,那一切就还有转圜圆的余地。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微微蹙眉,显得更加忧虑:“祖母,孙女儿觉得这事或许没那么简单。大长公主殿下突然示好,福祸难料。孙女儿想着,如今府里情况特殊,赐婚圣旨未下,外面已有风言风语。若此时我再贸然出现在这等场合,万一稍有行差踏错,或是惹了哪位贵人的眼,怕是”

话没说完,但老夫人已经听得面色凝重起来。

贺锦澜这话可算说到她心坎里了。侯府现在正处于微妙的等待期,确实不宜张扬,更不能出错。贺锦澜作为风口浪尖上的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去参加这等高规格的宴会,风险确实大了点。“那你的意思是. .”老夫人试探地问。

贺锦澜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变得真诚而替家族考虑:“祖母,孙女儿以为,这虽是风险,却也是机遇。大长公主寿宴,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到场,实在是难得的交际场合。孙女儿因故不便前往,但这机会浪费了实在可惜。”

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轻快了些:“孙女儿记得,婉儿妹妹明年就要及笄了吧?二叔二婶为了她的婚事没少操心。若是祖母能趁着这次机会,带婉儿妹妹去见识一番,在各位夫人面前露露脸,岂不是一桩美事?这对婉儿妹妹的未来,可是大有裨益啊。”

贺婉儿是二房的嫡女,性格温婉,容貌清丽,很得老夫人欢心。

提起这个孙女,老夫人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贺锦澜见状,立刻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再说,这等重要的场合,自然需得祖母您亲自出面坐镇,才显得出我们永定侯府对大长公主的敬重和诚意。母亲虽掌着中馈,但论起资历和威望,终究还是得靠祖母您来撑起侯府的门面呢。”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老夫人的心窝里。她常年被儿媳裴氏架空权力,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面子和权威。贺锦澜一句“撑起侯府的门面”,瞬间让她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是啊,这么重要的宴会,合该她这个老封君亲自出马!

带哪个孙女去,自然也是她说了算!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越琢磨越觉得贺锦澜这主意提得妙。既避开了风险,又抓住了机会,还全了她这老太君的脸面。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那两张请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已然有了决断,“锦澜你考虑得很周全。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准备小厨房的事和练习鞭法要紧。至于这寿宴嘛”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顺手就将两张请帖都收进了身旁的一个雕花木匣里,咔哒一声上了锁。“帖子就先放我这儿。等你母亲问起再说。届时,我便带婉儿前去。”老夫人一锤定音,显然不打算提前通知侯夫人了,准备到时候直接把人选定下,打裴氏一个措手不及。

贺锦澜心下顿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连忙起身,恭顺地行礼:“祖母英明。如此安排,再妥当不过了。孙女儿替婉儿妹妹谢谢祖母。”从荣禧苑出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贺锦澜清醒了许多。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心情复杂。

她终究还是利用了祖母的心思和堂妹的前程,来避开自己命里的劫数。这样做,对婉儿或许是好机缘,但于她自己,却难免有一丝愧疚。

可是,一想到前世那双温柔却最终给她带来灾难的眼睛,那点愧疚便迅速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那一世的苦楚,她再也不要再经历了。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她必须彻底斩断。

白璎,大长公主寿宴,还有所有与前世的死亡相关联的人和事,她都要远远地避开。

这一世,她的路,必须完全不同。

临川大长公主寿宴的请柬送到侯府那日,府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临川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地位尊贵无比,平日里她的宴会请的都是皇亲国戚或是朝廷重臣。

这回竞然给侯府送来了两张请柬,简直是莫大的荣耀。

消息刚传开,侯夫人裴氏就坐不住了,赶紧让丫鬟去把贺锦澜叫来。

贺锦澜正在房里看书,听母亲唤她,心下明白八九分。她整理了下衣裳,不慌不忙地往母亲院里走去。裴氏一见女儿进来,就亲热地拉她坐下:“澜儿,你可听说了?临川大长公主府送来了请柬,还是两张呢!”

贺锦澜微微一笑:“方才听丫鬟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裴氏眼睛一转,试探着说:“这等重要的宴会,可得好好准备。娘想着给你赶制几身新衣裳,再添置些首饰。你瞧瞧喜欢什么花样,娘这就叫绣娘来。”

贺锦澜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这是想探她口风,看赴宴的人选由谁决定。

她轻轻放下茶盏,柔声道:“母亲费心了。不过这样的大事,自然要祖母拿主意。孙女不敢妄自决定。”

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是自然,老夫人见识广,肯定会安排妥当。不过咱们提前准备着,总没错处。”

贺锦澜点头称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借口要练琴,告辞出来了。

一出院门,贺锦澜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她哪能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两张请柬,府里适龄的小姐却有三位一一她、堂妹贺婉儿,还有借住在府上的表妹裴玲珑。这赴宴的人选,可大有讲究。

果然,贺锦澜前脚刚走,裴氏就差人把侄女裴玲珑请了来。

裴玲珑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姑母”,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她也听说请柬的事了。“玲珑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裴氏拉着侄女的手,压低声音说,“临川大长公主的寿宴,去的可都是顶级的贵人,比平常那些春宴不知重要多少倍。若是能在宴会上得哪位贵人青眼,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裴玲珑心里早就盘算过了,脸上却装作天真:“姑母说的是。不过请柬在老夫人那里,也不知道会让谁去呢。”

裴氏神秘地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姑母自有办法。请柬在老夫人手里不假,但我自然有法子让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裴玲珑眼睛一亮:“姑母有什么妙计?”

裴氏却卖了个关子:“这个你先别问,总之姑母一定会让你如愿的。你这几日好好准备着,练练礼仪,挑几首拿手的曲子预备着。到时候一鸣惊人,才不枉费姑母一番苦心。”

裴玲珑心领神会,连忙道谢,又说了好些讨好奉承的话,把裴氏哄得眉开眼笑。

姑侄二人又密谋了好一会儿,裴玲珑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当晚,贺锦澜心里烦闷,独自在院中弹琴。

月光如水,琴声淙淙,却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忧郁。

贴身丫鬟夏欢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小姐的琴声美则美矣,就是少了点什么. .啊,是了,少了笛声相和。要是有支笛子伴着,就像在惠州时那样,该多好呀。”

贺锦澜琴音一顿,眼前浮现出在惠州时的光景。

那时她在别庄养伤,在惠州住了几年。

隔壁住着一位庞夫人,是已故惠州知府的遗孀。

庞夫人出身惠州白氏,那可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更重要的是,白家与临川大长公主驸马家是族亲一一庞夫人是驸马的族侄女。

这位庞夫人年轻守寡,性情孤僻,深居简出。

贺锦澜与她比邻而居整整一年,竟从未见过她的面。可是这两位邻居却通过仆人互赠礼物,保持着一种奇妙的联系。

贺锦澜记得最清楚的,是每当她夜间弹奏那些忧郁的曲子时,隔壁总会传来笛声相和。那笛声温柔缠绵,磅礴却又克制,仿佛能听懂她琴声中的所有心事。

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就这样通过音乐交流,给予彼此精神上的慰藉。

回京前,贺锦澜特意挑选了一支名贵的紫竹笛,让仆人送给庞夫人,感谢这一年来的笛声相伴。庞夫人照旧没有露面,只让婢女送来一句“珍重”和一盒惠州特产的香茗。

如今想起,贺锦澜仍觉得那段时光格外温暖。那位神秘的庞夫人,就像她的笛声一样,令人难忘。“不知道庞夫人现在怎么样了。”贺锦澜轻声道。

夏欢也说:“是啊,那样一位妙人,却年纪轻轻就守寡,整日闭门不出,真是可惜了。”

主仆二人唏嘘一番,贺锦澜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

她重新抚琴,这次琴声明朗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惠州月夜,有那温柔的笛声相伴。

弹完一曲,贺锦澜忽然想起什么:“夏欢,你去打听打听,庞夫人与临川大长公主府上的关系可还亲近。”

夏欢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贺锦澜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庞夫人既然是驸马的族侄女,或许会出席寿宴呢。”她没再说下去,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若是能在寿宴上遇见庞夫人,或许能见一见那位神秘邻居的真容呢。

这个念头让贺锦澜对寿宴生出了几分期待。她倒要看看,母亲和裴玲珑费尽心思想要争取的机会,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