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氏忙低下头,掩去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道:“母亲息怒,大嫂想必也已知错了,此刻正守着锦柔丫头落泪呢……”
“知错?”老夫人冷哼一声,“她是该知错!连个后院都管不好,生出这等事端,让人看了大笑话!传我的话下去,让她好好反省反省!府中中馈之事,暂由……”
她的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个人暂代,最终却落在黎氏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黎氏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却听老夫人道:“暂由老二家的帮着打理几日,等裴氏料理好她女儿的事,再说!”
竞是越过了看似精明的三夫人黎氏,选了默默无闻的二夫人庞氏。
贺锦澜垂着眼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她知道,祖母此举,并非多看重二婶,不过是借机敲打裴氏,又不想让同样心思活络的黎氏趁机坐大罢了。
黎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忙应和:“二嫂性子沉稳,最是妥当不过。”随后,老夫人由三夫人黎氏搀扶着,带着贺锦澜,亲自驾临东正院。
侯夫人裴氏早已得了消息,强撑着疲惫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憔悴与歉意:“母亲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是媳妇去给您请安赔罪才是。”
目光掠过老夫人身后的贺锦澜,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被担忧覆盖,“都是媳妇持家不严,才让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出了这等意外。”
她刻意将“意外”二字咬得稍重,试图定下调子。
老夫人面无表情,被黎氏搀着在上首坐下,才慢悠悠开口:“意外?我倒是听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裴氏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哀戚:“孩子们年纪小,贪玩了些,在亭子上打闹,没留心脚下。归根结底,是媳妇的错,未曾及时修缮……”
“贪玩?”不等老夫人说话,贺锦澜忽然轻声开口,她站在老夫人身侧,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裴氏,“母亲莫非忘了,是您亲自当着我和二妹妹的面,说您赏她的那对耳坠掉了一只,许是落在沁心亭附近,让我们姐妹一同去帮着仔细找找的。怎的到了母亲口中,就成了我们贪玩打闹了?”
裴氏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那点哀戚差点挂不住。
她确实是用这个借口将两人引去的,此刻被贺锦澜当面戳穿,一时竞找不到话反驳。
贺锦澜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而且,女儿当时虽吓坏了,慌乱间,似乎瞥见楼梯下方有个婆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鬼祟。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裴氏身后侍立的几个心腹婆子,最后又落回裴氏瞬间有些发白的脸上。裴氏只觉得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她安排去做手脚的那个婆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平日并不常在府中走动,贺锦澜怎会“眼熟”?是确有其事,还是这死丫头在诈她?
老夫人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手中佛珠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看来果真不是意外!竞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侯府内宅行这等阴私伎俩!查!必须严查!黎氏,着你协助裴氏,将昨日靠近过沁心亭的所有下人,尤其是婆子,一个个给我仔细筛一遍!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
黎氏连忙躬身应道:“是,母亲,媳妇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大嫂查明真相,绝不姑息!”
她语气恳切,眼神却带着一丝兴奋。
裴氏骑虎难下,心里将贺锦澜恨出血来,却不得不顺着老夫人的话头,咬牙应承:“媳妇遵命。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一行人又转去看了贺锦柔。
贺锦柔腿上打着夹板,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见到老夫人和母亲进来,眼泪就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看裴氏的眼睛。
老夫人问起当时情形,贺锦柔只是哭,断断续续道:“是……是我不小心……没站稳,连累了表姐……不关别人的事……”她声音发抖,充满恐惧,显然是被严厉警告过。
裴氏在一旁拿着帕子拭泪:“我苦命的孩子,受了这般罪!”
老夫人看得分明,心下冷笑,却也不再逼问一个伤重的孩子。
接着又去看了裴玲珑。
裴玲珑只是手腕扭伤,敷了药膏,此刻正倚在榻上,见到众人,便要挣扎着起来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了。
她未语泪先流,楚楚可怜:“姑母,老夫人,都是玲珑的错。当时见表姐和二妹妹似乎在楼梯上争执什么,玲珑心中焦急,生怕她们姐妹生出嫌隙,忙上前想去劝和。谁知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竞不慎撞到了二妹妹,才酿成大祸。千错万错都是玲珑的错,求老夫人和姑母千万不要责怪表姐和二妹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在场,又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显得格外深明大义,反倒坐实了贺锦澜与贺锦柔“争执”才导致事件发生的说法,且言语间隐隐将自己放在了“主人家”劝和的位置上。
裴氏忙心疼地搂住她:“好孩子,这怎能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老夫人和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如明镜一般。
这裴家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深,话术更是高明。只是没有证据,此刻也不好说什么。
老夫人懒得多待,又训诫了裴氏几句,便由黎氏搀扶着回去了。
黎氏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大嫂也是不易,既要操心娘家侄女,又要打理庶务,难免顾此失彼……只是这底下的人也太不像话,竟敢在主子们常去的地方动手脚,这次是锦柔丫头和裴姑娘,万一下次冲撞了哪位贵人可怎么是好……”
句句听着是体谅,句句都在给裴氏上眼药。
老夫人闭目不语,心中自有计较。
送走老夫人,东正院内只剩下裴氏和她的心腹,以及并未跟着离开的贺锦澜。
裴氏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怒意。
她挥退左右,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婆子在门口守着,目光如刀般射向贺锦澜:“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在老夫人面前胡言乱语了?”
贺锦澜神色平静:“女儿不知母亲何意。女儿只是据实以告。”
“据实以告?”裴氏冷笑,“你与锦柔好端端的为何会在沁心亭争执?若非你言语冲撞,激怒了她,怎会生出后面的事端?”
她试图倒打一耙,给贺锦澜安上个过错,顺便套话。
贺锦澜抬眼,直视着她,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疑惑:“母亲真的忘了?是您亲口说耳坠可能掉在沁心亭,让我们一同去寻的。怎的又成了我们无故争执?女儿与二妹妹一路并无口角,到了亭上,也未曾争执,只是低头寻物罢了。母亲若不信,大可叫当时跟随的丫鬟来问话。”
裴氏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贺锦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你……”裴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威胁,“你方才说,看到楼下有个眼熟的婆子?你看清了是谁?”
贺锦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当时慌乱,只觉得身影眼熟,并未看清面目。或许,是女儿看错了也未可知。”她顿了顿,语气轻缓,“不过,若真要细查起来,府中下人就那些,一个个比对,想必总能找出来的。母亲说是不是?”
裴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死丫头,分明是在威胁她!她肯定看到了什么,至少是起了疑心!
若真让黎氏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插手来查,难保不会查出什么!
她强压下心惊肉跳,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此事我自有主张,不必你再操心。你今日也受了惊,回去好生歇着吧。”
贺锦澜却并未动弹,反而福了一礼,开口道:“母亲,女儿确有一事相求。经此一事,女儿深感院中诸多不便。如今女儿伤势虽愈,却仍需小心将养,饮食上更需精细。每每去大厨房取用,路途既远,冷热也难以保证。
女儿恳请母亲恩准,在阆华苑内设一个小厨房,一应开销皆从女儿份例中支取,绝不多费公中一分一毫裴氏想都没想,立刻拒绝:“胡闹!府中规矩,各院皆无小厨房,岂能为你破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设立小厨房不仅是银钱问题,更是地位和脸面的象征。她绝不愿看到贺锦澜的特殊性被抬高。贺锦澜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并不着急,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裴氏:“母亲,永定侯府的爵位,是女儿替太后娘娘挡了一刀,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氏心上。
“女儿别无所求,只求一个养病便利。若母亲觉得为难,”贺锦澜语气依旧平淡,却仍坚持,“女儿只好再去求求祖母她老人家体恤了。想必祖母念及孙女身体孱弱,又刚受了惊吓,会允准的。只是届时,难免又要劳动祖母过问府中琐事,甚至过问昨日沁心亭下,那个“眼熟’的婆子究竟是何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贺锦澜的脸上,却让裴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听懂了。这不是请求,是交易。
用一个小厨房,换取贺锦澜不再深究那个婆子,不再将事情彻底捅到老夫人面前。
爵位是贺锦澜挣来的一一这是贺锦澜最大的底气。
婆子可能被认出一一这是裴氏最大的把柄。
裴氏的脸色变了又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贺锦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向被她忽略甚至厌恶的嫡女。
许久,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
贺锦澜脸上露出一抹毫无攻击性的微笑,深深一福:“女儿,谢母亲恩典。”
待她前脚刚离开,后脚裴氏她猛地一挥袖,将身旁高几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青玉缠枝莲茶盏狠狠扫落在地“啪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地响起,瓷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裴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收拾不了!反倒折进去一个!没用的东西!”
她苦心设计的局,本欲让贺锦澜“意外”摔伤,无法出席临川大长公主的寿宴,她便可顺理成章地带上玲珑,在那等贵人云集的场合露脸,为侄女也为裴家铺路。
如今全毁了!
贺锦澜毫发无伤,反倒是她的庶女锦柔摔断了腿,日后恐成跛子,成了废棋一枚!她还得忍气吞声,向那个灾星低头,允了她设小厨房!
这口气堵在心口,噎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更让她恐惧的是深层的影响。一个小厨房,看似只是生活上的便利,实则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一种无声的宣言。
这意味着贺锦澜在侯府内拥有了超出寻常小姐的特权。一旦她在生活用度乃至之后的交际场合上,显出与众不同的体面与从容,她裴氏苦心为玲珑营造的那种仿佛她才是侯府真正尊贵小姐的形象,便会轰然倒塌!
玲珑再好,也是客居的表小姐。而贺锦澜,是名正言顺的永定侯嫡长女,更有救驾挣爵的天大功劳在身上!
若再让她在声望和实际待遇上彻底压倒玲珑,那裴家这些年在她和玲珑身上的所有投资、所有心血,岂不全都打了水漂?
裴氏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狰狞的脸,一段深埋心底极不情愿忆起的往事猛地窜上心头。当年怀上贺锦澜时,她已是有了嫡子的人,实在不愿再经历生育之苦,更怕再来个嫡子分薄她儿子的宠爱,便偷偷服用了从娘家带来的避子汤药。
那药药性极烈,她服用后腹痛如绞,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那孩子竟像附骨之蛆,怎么都打不掉,硬是顽强地在她肚子里扎下了根!
自那以后,她便认定这个女儿是个灾星,是来克她的!
生产时果然九死一生,吃了极大的苦头。而贺锦澜出生后,侯爷因她挣来的爵位对她另眼相看,老夫人也多有维护,这一切都让裴氏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那厌恶,便从此根深蒂固,日益滋长。
“灾星……果然是灾星!”裴氏盯着镜子,咬牙切齿地低语,眼中满是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