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台。
元照夜依靠在公交站牌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公交车门关上,将父子俩分在两边。
乔青山在这头,乔凡在那头。
她并未阻止,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发腮的中年男人面庞上。
岁月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嘴上说着让儿子别低头没什么朝气,但他脸上又还剩下多少锐气呢?话一开口爹味就溢了出来,面上也满是中年人的暮气。
真见着了这个已到中年的男人,倒觉得不如不见。
“所以你没有死,而是在距离帝都两千公里的南方城市隐姓埋名苟活。”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乔凡,眸光逐渐冷淡:
“虽然要隐姓埋名,但这一身中年失意牛马的模样,不该是你。”
“乔凡”乔凡平静念出自己的名字:
“我可不是脚不沾地的世家子弟,在人世间讨生活,久了都会是这幅模样。”
昨天在武馆里头,知道乔青山潜入元氏生物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去查前些日子的那场火灾案。今天他出现在这里,自然也不是巧合。
元照夜不置可否,目光瞟了一眼远去的公交车:
“原来是你的孩子。”她说到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莞尔一笑:
“但既然她喊了我一声干妈,从现在起就是我的孩子了。”
“干妈?”乔凡脸色有点怪异:
“青山确实是这种嘴上没门张口就来的性子,但你以大欺小在先,揪着小辈的话不放,也有点过了。”这话出口,元照夜先是一怔,随后联想起了什么。
她话里说的是女儿乔清水,而乔凡却以为是指刚刚坐公交车离开的乔青山?
所以,乔凡暂时还不知道刚才发生在特勤局大楼里头的事. ...暂时。
这事情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诸多世家子与特勤局高管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不小,肯定会在广越市传开。
所以乔凡知道守夜人队长拜她为义母,不过是时间问题。
“有意思,真想看看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拜我为义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慢慢发现最有意思。’
元照夜轻轻撩动一下前发,看向乔凡目光中带着揶揄之色:“既然是战友重逢,不请我喝一杯?”“你戏真多。”乔凡的脸色也很冷。
他将领带稍稍松开些许,舒展了一下身子,整个人从之前的紧绷舒展开来。
“除魔战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你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永寿100年的除魔战争,险些让这个立国近千年的帝国拖入泥沼。
全国动员的大征兵之中,昔日的民间武道家与具备血脉能力的世家子并肩作战,共同抵抗域外邪魔。这是他们这一辈人的壮年时代。
在保家卫国、人类文明存续的大旗下,昔日的矛盾与争端被暂时搁置,一致对外。
但战争之后,帝国并没有再次伟大。
短暂的联手奋战之后,世家依旧是世家,而没有背景的白身得到了伤疤与勋章。
帝国的官场淤积着陈年的泥泞与骸骨,本就不是只有一身武勇的武道家能走得通的路。
人魔之间的战争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但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同一个立场。
战争之后,世家子回归了世家,而白身就算立了功勋也一样在官场中寸步难行,他们之间从来都不一样,战争时期的平等只是短暂的幻影。
二十年后再一次相见的战友,已经是立场迥异的敌人了。
乔凡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头掏出一把折叠刀,这短刀折叠而出,刀身也只有三四十厘米长。
元照夜目光略带鄙夷地落在这把折叠短刀上边。
“用这种小玩具,糊弄我?”她双眼微微眯起,眼睛里似有无形的风暴酝酿而出。
“要上班的,管制刀具不方便带,我手上也没有别的家伙事,对不起。”乔凡提着手里的折叠刀,神色郑重道歉:
“这已经是我手里边,最大的刀了。”
回应他的是,是呼啸而过的怒风,一粒石子如电破空而来。
乔凡脚步站立原地不动,微微偏头。
眶当。
身后的公交车站大屏幕被一下洞穿,随后在轰然响声之中一下倒塌。
原本晚高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时也散去了,城市的街头变得安静了下来,淡淡的月光洒落地面。元照夜身形离地悬浮而起,白发无风自动,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不差,倒是还有当年的三分心气。”
狂风卷起沙尘,每一粒石子都如破空的利刃,将周围笼罩在内,像是突然起了一阵沙尘暴,黑夜遮天,淡淡的月光也变得迷蒙。
崩塌的公交车站台如被蚁群腐蚀,在砂石流之下冒出无数的火星,狂暴的风流呈放射状向着四周蔓延。乔凡手中折刀挥舞,笼罩周身四周,但很快全身都被遮天蔽日的砂石流淹没,身形渐渐没入其中。乔家家中。
这一天的晚饭颇为丰盛,做了一桌五荤一素一汤,只是餐桌旁只有乔青山、妹妹乔清雨与老妈三个人。“你爸也真是的,本来说回家吃饭的,还让我多炒两个菜,结果突然又说加班去了。”老妈解下围裙,嘴里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都忙,忙点好啊。”乔清雨看着满桌的菜,故作老气横秋的语气。
“说得好像这菜是你炒的似的。”老妈横了她一眼。
倒是旁边的乔青山此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平时的他会去接老妹的话茬,但这会儿他却显得很沉默。公交车站台上碰到的那个白发女人,故意提到了“乔清水”这个名字。
乔清水的表面身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四实习生罢了。
然而对方却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把乔清水放在眼里,只是故意看他的反应。那时候的乔青山明明身处晚高峰的人群之中,却仿佛身在一座孤岛里头。
直到乔凡走入了这座孤岛,一扇公交车门把两个人隔绝两边。
乔青山在这头,乔凡在那头。
那么,老爹会赢吗?
乔青山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在那,肯定不是那个白发女人的对手。
乔凡救了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昨日武馆中的父子对话,却如针尖对麦芒,父子如仇寇,乔青山故意用言语为利刃刺痛那个中年人,才得以干预他的决心。
乔青山事后也不会愧疚,他的所作所为只是自保而已,他就是会穿着乔青山的尸体,用尽办法地活下去。
但一码归一码。
真正的家人,往往会将家人的付出与帮助,视作理所应当,平时不会惦记着谁帮了谁。
乔青山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人,所以他反而会惦记着今天乔凡做的事。
谁帮他,他帮谁。
那么,乔青山在这件事情里头,他能做什么?他的手里有牌吗?
心不在焉的时候,一顿晚饭已经在无言中吃完了。
“小雨快把衣服收了,赶紧洗澡,别等到你爸你姐回来再排队。”老妈一句话,妹妹已经登登登上楼。乔青山在餐桌边收拾碗筷擦桌子,而这会儿身后却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青山怎么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心事尽管跟妈说。”老妈跟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眼光幽深之余,也显露出明显的关切。
乔青山心中一动。
他早就察觉到这一家子的基因不太对劲,乔凡明明是没携带超能基因的纯血武道家,但四个子女看起来各个身怀绝技。
自己老妈白纨素的身上,很可能也有问题。
那么问题又来了。
这一对夫妻,与《间谍过家家》里头的黄昏、荆棘公主这样的假夫妻不一样,有着夫妻之实。他们是否相互知道彼此的身份与能力....如果知道,又知道多少呢?
乔青山心中念头一动,面上显出犹豫之色,慢吞吞说道:
“妈,实际上我在坐公交回来的路上,看到老爹了。”
“他跟一个漂亮阿姨在一块,被我碰见了,还叫我赶紧回家吃饭呢。”
.... .. 啊?”老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
“青山,你爹不是这种人,你在扯什么?”
“是真的。我嘴里没有半句谎话!”乔青山继续添油加醋,加大事情的严重性:
“我还问老爸回不回家吃饭,他说有事情要忙,叫你给他留点饭就行了。”
啪。
老妈将筷子啪一下拍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青山: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你先去洗澡吧。”
“好。”乔青山也登登登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头。
他倚靠在卧室的房门背后,静静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没有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黑夜里的客厅并没有什么杂音,只有客厅的电视新闻节目声音。
“突发:今日晚高峰时段,天海区突发异常强沙尘暴天气,导致多处公共设施受损,部分区域交通短暂中断,受灾情况正在进一步统计中. ..”
谁帮他,他帮谁。
乔凡,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之前的公交车站台,已经化为一片狼藉。
断裂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扭曲的金属,砂石..
齐整的道路如蛇群拱起,临街的店铺崩塌了,被夷为平地。
乔凡在砂石流中步步前行,手里提着那把小折刀,上身的衬衫早已被撕扯成了几片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他随意将布片扯下,淡淡的月光笼罩之下,精壮的上身如大理石雕塑一般,有让人瞩目的美感。只是此时他的身上也已经见血了,赤裸的上身有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整片沙尘暴笼罩之下,唯有脚下的两米空间还算平整。
而元照夜踏空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男人,眼光中有淡淡的怜悯。
“乔凡,当年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伸出手指,随意拈着一粒石子,看向乔凡手里的折叠短刀:“以你的武勇,任何一个世家,又或者是永寿皇帝,都不会亏待你。”
“所谓战争中崛起的最后一代古武流武圣,虽然是武道的顶点,但却不是武道家的顶点。”“以外姓供奉的身份加入我元家,接受宗族的投资,自然就能用上最尖端的技术,让你的肉体更进一步。”
“你本可以有更高的上限,可以鱼跃成龙,何至于此?”她目光落在乔凡赤裸上身上边,深深浅浅的伤痕上。
人力有时而尽,武道家即便练到顶点,所谓的古武流武圣,在超能力者的体系评价里,也就是相当于B++级别的肉体强化者。
虽然历史上存在某些外家武圣能突破这一瓶颈,但万象武圣乔凡以技艺见长,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而她作为超能力者,却可以有更高的可能性。当年的他们曾是同在帝国战线的战友,但如今可未必是平等的对手。
“人生的选择就是这样,你做错了选择,所以你失败了,沦为现在的这幅模样。”
错?
乔凡抬起头,淡淡的月光笼罩之下,他望着元照夜踏空而立的身影。
“或许吧。”他并没有争辩。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误的选择。
世事如潮,而他是活在旧时代的人,老是念叨着一些过时的经验与废话。
孩子也不听他的,走上了他当年曾经走过的老路,向着他曾经陷入的泥潭里前进,眼看着即将陷入池沼里淤积的泥泞与骸骨之间。
“有的事情,是、非、对、错,你说了不算,当代人说了也不算。”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在砂石的风暴依旧明显:
“只有后世人,才有资格评论我的对与错。”
月光之下,他身影如一闪而逝的惊鸿。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之中,他的身影在夜幕之下如风掠过,不见踪迹。
只有密集的火星拖曳开一道光影,与打铁一般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自四面八方近乎同时响起,以元照夜为中心,由远及近。
残影骤然而至,五指张开,按住元照夜的面部,往下一按。
轰然响声之中,地面向下坍塌深陷,折刀没入元照夜胸膛之间,刀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元照夜胸膛在巨大的力量下向下凹陷,只是并没有鲜血流出。
“不过有一件事,你确实错了。”
“古武流武圣. ...我早已经不是了。”
虽然被冠以武圣之名,但乔凡其实并不是那类视武道为信仰的虔诚武痴。
对他而言,所谓的武,其实是他这个没有超能基因的无能力者,践行理想的唯一途径。
“下回真心来做客,自然有真家伙作为待客之道。”乔凡将那把折刀从元照夜的胸膛抽出,刀刃上并无鲜血留存。
而脚下的元照夜身形开始扭曲,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两千公里之外的帝都,高楼大平层里。
元照夜睁开眼睛,看向七八米挑高巨大落地窗外的城市茫茫夜景。
作为元家的守护神,有着“日游神”的名号。
分出半数的精神力化虚为实体,出窍离体两千公里,如凶神巡界。
射程超过两千公里,本尊坐镇帝都之中,足不出户,由日游神出巡,大半个景帝国的国土便在她的辐射范围之内。
广越分家虽然是特大城市的重要分支,但分家的事情不至于让地位更高的她本尊出动。
地位上自有尊卑之分,分家遇事求助主家是常事,但还不至于让她亲自来。
她作为镇守元家的守护神,全国各地大小城市都在巡查范围之内,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日游神之名,既是她修成的元氏宗族传承技艺,也是元照夜镇压宗族底蕴的赫赫名声。
月光之下,她面庞上短暂涌起病态的潮红色,喉咙里血腥味翻涌,脑子里如一把尖刀在使劲搅动,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