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头,王家大院在整条街上都算体面人家。当家的王大参,在外做着半官半商的营生,人脉广、面子足,家里良田铺面好几处,日子过得旁人看着都眼热。
可谁能想到,这么风光的一户人家,却被一桩怪病缠了整整七年。
病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家独子——王承宇。
今年刚满十八,生得眉目周正,身形挺拔,放在寻常人家,早该娶妻生子、撑起门户。可这孩子,自打十一岁那年起,就得了一种怪病,把王家上下折磨得心力交瘁。
这病来得邪门。
前一秒还好好的,坐着说话、站着喝茶,下一秒毫无征兆,“噗通”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牙关紧咬,嘴角白沫直流,人事不知,手脚还一阵阵抽紧。旁人看着都心惊肉跳,不敢靠前。
每次发作,少则半盏茶功夫,多则一炷香,他自己慢慢缓过来,醒了之后浑身发软,脸色惨白,对刚才发生的事,半点记忆都没有。
轻的时候,一个月犯上一回。
重的时候,两个月里能发作四五回,不分昼夜,不分地点。
走在路上会倒,吃饭时会倒,读书时会倒,就连夜里睡觉,都能突然从床上滚下来。
王大参就这么一个儿子,看得比命还重。七年里,他为了给孩子治病,几乎倾尽家财。
远近有名的大夫,请来一拨又一拨。
城里的、乡下的、挂牌坐馆的、游方行医的,甚至连那些号称“祖传秘方、世代专治怪病”的隐士,王家都一一登门,重金相请。
汤药、丸药、散剂、针灸、艾灸、符咒、偏方……能用的法子全用了。
钱花得像流水一样,药罐子熬破了几十个,可孩子的病,半点不见好,反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到后来,王大参都快绝望了。
逢人就叹:“我王家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降这么一场劫难在我儿身上?这病,难道就真的没人能治了吗?”
夫人更是整日以泪洗面,不敢让儿子单独出门,生怕哪一天倒在河边、井边、台阶下,一个不慎,就没了性命。
这年深秋,冷风卷着落叶,满城萧瑟。
有人跟王大参提了一句:“城南新开的岐仁堂,那位岐大夫,医术神乎其神,多少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几服药就见起色,您怎么不去试试?”
王大参一听,先是苦笑。
七年了,听得“神医”二字,他早已麻木。
多少次满怀希望,多少次失望而归。所谓神医,听得太多,见得太多,到头来,不还是一样治不好?
可转念一想,儿子才十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下去。
死马当活马医,也得去一趟。
这天一早,王大参亲自扶着面色虚浮、眼神黯淡的儿子,一步一小心,走进了岐仁堂。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冲鼻,反倒让人心里安定。堂内干净整洁,没有花哨摆设,只墙上挂着一幅古训: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岐大夫正坐在案前,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沉静,眼神清亮,不笑自带三分温和,一看便叫人安心。旁边站着年轻徒弟阿明,磨墨备纸,手脚麻利。
王大参一见到岐大夫,眼圈先红了,上前深深一揖:
“岐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他今年才十八,这病缠了七年,遍医无效,再这么下去,我们王家真要绝后了!”
岐大夫连忙起身扶起他,语气平和:
“先生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本是医家本分。先坐下,慢慢说,把病情从头到尾,细细讲来。”
王承宇被父亲扶着坐下,身子微微发颤,眼神里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七年病痛,早已磨掉了少年人的锐气,只剩下怯懦和疲惫。
岐大夫没有急着开口,先静静打量了他一番。
面色不华,唇色偏淡,神情恍惚,虽年轻,却带着一股久病虚耗之相。呼吸间,略有浊滞。
王大参哽咽着,把七年病情一五一十道出:
“大夫,我儿这病,来得突然。好好一人,瞬间倒地,口吐涎沫,不省人事,过一阵子自己醒过来。轻时一月一发,重时两月四五次。七年了,什么大夫都请过,什么药都吃过,就是不好……”
说到痛处,堂堂七尺男儿,几乎泣不成声。
阿明在一旁听得揪心,小声问:“师父,这病……在古医经里,叫什么?”
岐大夫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此证,古谓之痫病。《黄帝内经》有云:‘此得之在母腹中时,其母有所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故令子发为惊痫。’又有‘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暴强直,皆属于风’。此病发作,猝然昏仆,筋脉抽掣,正是风动之象。”
阿明点头,又问:“那口吐涎沫,又是何故?”
岐大夫道:
“涎沫不止,乃痰浊上泛。痰生百病,风为百病之长。痫病一证,不离风、痰、火、虚四字。痰浊蒙蔽清窍,心神被扰,风邪引动,痰随风升,上冲脑府,故而猝然昏倒,不省人事。”
一番话,说得浅显明白,又句句合着医理。
王大参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这大夫,一开口就和旁人不一样,不是上来就开药,而是先把病根讲透。
岐大夫伸手:“把手伸过来,我诊一诊脉。”
王承宇怯怯伸出右手。
岐大夫三指轻搭,闭目凝神,指下细细体察。
一呼一吸,脉息起落。
片刻,换左手。
诊完脉,岐大夫睁开眼,神色平静,却语出笃定。
“六脉滑数,人迎紧盛。”
阿明一愣:“师父,滑数之脉,主何病证?”
岐大夫徐徐解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滑脉,如珠走盘,主痰、主湿、主热。体内痰浊胶结,脉道为之流利有余。数脉,一息六至以上,主热,痰郁日久,化热生火,故脉来急促。
人迎脉在颈侧,属阳明胃气所主。人迎紧盛,是表里气机被痰浊阻滞,风邪束表,痰热内郁之象。”
王大参连忙问:“岐大夫,我儿这病,到底是实,还是虚?这么多年,有的大夫说风,有的说火,有的说惊,说法不一,我们也糊涂了。”
岐大夫轻轻摇头:
“病有七年,久发必虚。《黄帝内经》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少年发病,或先天禀赋不足,或后天饮食、情志失调,脾胃先伤。
脾为生痰之源,脾虚则运化失常,水谷不化精微,反生痰湿。痰湿内阻,日久化热,热极生风,风痰上扰,发为痫证。
所以,这病看似发作凶猛,是实证,可根子上,是气血亏虚,正气不足。
前医多治其标——祛风、化痰、镇惊,却少有人顾其本——补气养血,清其郁热。标本不同治,故而七年不愈。”
这番话一出,王大参如遭雷击,当场呆住。
七年了,无数大夫,从来没有人把这个道理,说得这么通透,这么明白!
有的只说风,有的只说痰,有的只说受惊,开药全是镇惊、祛风、化痰,越吃孩子越虚,身子越弱,病越发频繁。
岐大夫一句话,点破天机:
病久必虚,只攻不补,正气愈耗,病岂能愈?
阿明恍然大悟:“师父,那您的意思是,这孩子是气血两虚为本,风痰壅盛、痰热内扰为标?”
岐大夫赞许点头:
“正是。《难经》云:‘治损者,温之以气,补之以味。’《金匮要略》亦言:‘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然此证兼有痰热,若一味温补,必助火生风;若一味攻伐,必伤正气。
故治法当为:祛风化痰,清热安神,补气养血,标本兼顾。”
王大参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岐大夫!求您赐方!只要能救我儿,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岐大夫连忙扶住:
“使不得。医家治病,不在钱多钱少,只在辨证精准。我这就开方,你放心,此病虽久,并非不治。”
说罢,岐大夫提笔,铺好宣纸,墨汁饱满,落笔沉稳。
先开第一方:追风祛痰丸加减。
阿明在一旁看着,轻声念出药名:
“天麻、僵蚕、半夏、南星、白附子、全蝎、防风、荆芥、羌活、独活、朱砂、麝香……”
念到这里,阿明不解:“师父,这些药,不都是祛风化痰、镇惊止痉的吗?前医也用过类似的,为何无效?”
岐大夫淡淡一笑,笔锋不停,在方后又添三味:
“人参一两,当归一两,黄连一两。”
这三味一加,阿明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懂了。
“师父!您是在这里下手!”
岐大夫点头,对着王大参与阿明,缓缓道出方义,每一味药,都讲得明明白白,合着本草经文:
“天麻,《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主杀鬼精物,蛊毒恶气,久服益气力,长阴肥健,轻身增年。入肝经,平肝熄风,定惊止痉,为治风痰眩晕、痫证要药。
僵蚕,祛风定惊,化痰散结,能祛经络之风痰,开窍醒神。
半夏、南星,二药辛温燥烈,燥湿化痰,祛风止痉,专祛皮里膜外、经络深处之顽痰。
防风、荆芥、羌活、独活,皆是风药,疏散肝经之风,解表通络,使在表之风邪,有出路可去。
此数味相合,便是追风祛痰丸本意,专攻风痰壅盛,治标之急。”
讲到这里,岐大夫指尖轻点纸上那后加的三味药:
“关键,便在这人参、当归、黄连。
人参,《神农本草经》言其‘主补五脏,安精神,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大补元气,健脾益肺。病久七年,正气大亏,非人参不能固其根本。
当归,《本草纲目》谓其‘补血和血,调经止痛,润燥滑肠’。专补心肝血虚,血足则筋脉得养,风自难生。
黄连,大苦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痰郁日久,必生内热,热扰心神,则惊狂不安。黄连直清心肝胃之火,使热清风息,痰不郁滞。”
岐大夫目光一抬,看向王大参,语气郑重:
“前医不是不懂祛风化痰,而是少了这三步:
一不知久病必虚,不敢补气养血,只敢攻邪,越攻越虚;
二不知痰郁化热,不用黄连清其郁火,火不退,风不止,痰不化;
三不懂得标本同治,攻补兼施。
方中有人参、当归,补正气而不滞邪;有黄连,清热而不伤正;有风药,散邪而不耗气。
如此,才算方证对应,丝丝入扣。”
王大参听得浑身发热,眼眶通红,连连拱手:“长见识!长见识!七年了,今日才听得真正的医理!”
岐大夫又取一纸,开第二方:安神丸。
“酸枣仁、远志、茯神、辰砂、当归、黄连、生地黄、甘草……”
阿明轻声问:“师父,为何还要另用一丸?”
岐大夫道:
“痫病发作,心神散乱,魂魄不宁。《黄帝内经》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痰热扰心,则惊悸不宁,夜寐不安。
安神丸一方,酸枣仁、远志、茯神,养心安神,交通心肾;辰砂镇惊安神;当归、生地补血养心;黄连清心降火。
一服祛风祛痰、补气养血,一服养心安神、清热定惊。
二药同服,标本齐治,内外同调。”
方子开好,岐大夫叮嘱:
“前方做丸,缓图其本;后方亦做丸,宁心安神。每日按时服用,不可间断。此病七年,非一朝一夕可愈,需耐心调理。”
王大参拿着两张方子,双手都在发抖。
七年绝望,今日终于见到一丝光亮。
他千恩万谢,重金奉上,岐大夫却只收了该收的药费,分文不多取。
“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药贵不贵重不重要,对症才是贵重。”
王家回去之后,立刻按方配药,精心制丸,日夜不敢懈怠。
头一个月,王承宇发作次数明显减少。
原先两月四五次,如今一月只轻轻发作一回,症状也轻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抽得厉害,醒后也不那么疲惫。
三个月后,发作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四五十天才有一次轻微症状。
半年未满。
这天清晨,王承宇自己走出家门,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步履稳健,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恍惚胆怯之态。
他跟着父亲,一路走到岐仁堂,进门便对着岐大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岐大夫,您是我再生父母!七年病痛,您给我彻底治好了!”
王大参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岐大夫,半年!整整半年!我儿七年痼疾,连根拔掉!如今饮食正常,精神饱满,夜里睡得安稳,白日行动自如,再也没有昏倒过!”
岐大夫扶起少年,笑着搭了搭脉。
六脉平和,气血调匀,痰消风息,神清气爽。
“好了,彻底好了。”
一句话,定了七年沉疴。
堂内不少看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无不惊叹。
有人问:“岐大夫,同样的病,别人治七年不好,您怎么半年就断根了?”
岐大夫淡淡一笑,望向众人,声音清朗,字字入耳:
“医道不难,难在识标本、辨虚实、知进退。
痫病虽凶,不外风、痰、火、虚。
发作时,风痰上扰,是标,当攻;
病久体虚,气血不足,是本,当补。
只攻不补,正气愈亏,痰愈难化;
只补不攻,邪滞不去,病愈深固。
我不过是遵《黄帝内经》《伤寒》《金匮》之理,攻不忘正,补不恋邪,方对其证,药合其机,如此而已。”
阿明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他终于明白,师父治病,胜不在药多,胜在理明。
世间多少病,不是不治,而是医不精道,只看表象,不究根本,用药或偏攻、或偏补,失之偏颇,纵有名药,也难收全功。
岐仁堂外,阳光正好。
王家少年,重获新生。
王大参逢人便说:“天下神医,不在虚名,而在明医。明医明理,病无不愈!”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岐仁堂门前,从此更是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
而岐大夫,依旧每日端坐堂中,静心诊脉,平和开方。
他治的,从来不止一病一证。
他守的,是千年中医一脉相传的——理、法、方、药。
心正,理明,方对,药真。
如此,便是医道。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