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税,死死的铁链。
林啸的PPT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图。
那是代表封建王朝的巨兽饕餮,身上分出了万千锁链,链接着一个个农民和一块块土地。
图很形象,万千百姓托着封建王朝这个巨兽,缓缓前进。
此图一出,课堂变得压抑起来了。
始皇深深吸上这么一口气,林啸这种比喻,这段论述,其实在商鞅的商君书里面也提到了。如何极限压制民力,驱使每一个人成为王朝机器的养料。
这算是他们每一个皇帝的专业课程。
“所以……鲁迅先生才说……吃人!”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林啸的PPT上又出现了鲁迅这句名言。
“在这种制度设计下,封建王朝的百姓,就是牛马,就是猪羊……”
“所以,我也才说,要穿越,就穿越文景年代,因为他们的税赋制度,还没有那么完善,总体来说,还是宽容……然后,随后的各个朝代,随着税赋体系越发完善,捆在百姓身上的铁链,越来越紧……”课堂沉默,学生们再次感受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林啸老师,了不起!果然是吃人!”
“就是吃人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阳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没想到从这个维度,看到了真正的王朝实质。
而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曝光,朱元璋,康熙,刘邦,李世民等都沉默不语。
“前两条,讲的是制度囚笼……”
“是土地兼并的客观原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林啸没有让课堂冷场,稍稍等同学们消化这沉重后,继续讲解。
“第三个,是主观原因!”
他缓步走下讲台,目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缓缓扫过。
“制度是囚笼,赋税是铁索,但这些都只是冰冷的框架。”
“真正让兼并之火烧得如此迅猛、如此无法阻挡的,是深埋在每个时代、每个人心底的那点侥幸与进步!”
“人,才是推动土地兼并的最大推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激光笔的红点,再次落在了PPT上新出现的内容,没有别的内容,就是人性二字。
“身而为人,我们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总是想更好,想进步,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刻在每一个人的基因里面的。”
林啸目光落在每一个学生身上,带着笑意道:“在古代,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美好生活的象征是什么?“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就是土地!”
“是良田千顷、仓廪充实的家族长兴!”
“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酬谢大夫,封的、赏的是什么?是封地!是采邑!是实实在在能产出粮食、繁衍人口的沃土!”
“秦始皇扫平六国,他手下的功臣名将,蒙恬、王翦,他给他们的是什么?除了爵位、荣耀,最核心的赏赐是什么?是成千上万亩的土地和依附其上的徒附!”
“食邑,食邑,食的是土地产出,邑是土地上的领民!”
“刘邦立汉,承诺与天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共定的实质是共享权力、共享资源,这资源最核心的也是田产和人口的控制权!”
“文景二帝号称无为,可地方豪强是谁在暗暗扩张?就是那些早年跟随高祖打天下、或者凭借机敏在地方扎根的家族!他们在积累什么?第一桶金、第二桶金,最终都变成了一垄垄、一片片连在一起的土地!”PPT上出现了经典的祁厅长的图画。
“我们都太想进步了!”
“各朝各代,大家都想进步,为的就是什么,为的就是土地!”
“错了吗?没错!美好生活,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向往!”
“可土地,就这么多,能满足所有人的进步吗?”
“不能!”
“普通人想要的进步很简单,就是希望今年风调雨顺,明年也会是好年景,朝廷的轻徭薄赋还能持续,自己能再多收三五斗粮食……这点进步,对他们而言,都是很奢望的想法!”
林啸开始举例。
“但是,大商人,大地主呢,他们的进步怎么想?”
“再扩几十亩吧,小富即安不如富甲一方!给儿子多留点,孙子也能躺赢!”
“当了官有了权,退休了总要叶落归根,没个千顷良田,怎么衣锦还乡?”
“像汉元帝的老师张禹,已经进无可进了,可还是没有停止进步,便心安理得地在肥沃的关东、繁华的洛阳周边圈占良田四万多亩,美其名曰养老之资。这点进步,所需的庞大土地怎么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及进步的时候,谁的进步最先?”
“当然是赢家通吃,越上面的人,拥有越多土地!”
“尤其当灾难降临一一这更是强大的进步人士的狂欢!”
“制度枷锁的残酷、赋税吮血的贪婪,在滔天灾祸面前会千百倍地放大施加在弱者身上的压力!”“水旱蝗灾、瘟疫横行,三日断粮,对一个仅有二三十亩薄田的小自耕农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他面临的选择是什么?”
林啸眼神里面透着怜悯:“要么全家饿死!要么卖掉最后几亩祖传的命根子,贱卖!贱卖!再贱卖!贱到只够换回几斗救命粮!”
“要么……为奴!为婢!依附豪强!成为依附于人家田庄的徒附!”
“而此刻,谁能拿出救命粮?谁能收购你命根子的土地?”
“正是那些避过了部分赋税强者、囤积了余粮有着更强抗风险能力的豪强地主、地方官吏、勋贵外戚!”
“汉文帝时,临淄有个铁商孔家,世代为齐王采办,侥幸累积了财富和关系。一次关中大旱,齐地粮价暴涨。孔家一面开仓高价放粮,一面趁火打劫低价收购无数小农濒临绝境时被迫卖出的土地!”“一次天灾,让孔氏土地暴涨数倍!文景之时的丰饶景象下,暗流已然涌动!”
“到了汉宣帝后期,关东连年水患。当时还是大司马大将军的霍光家族及其依附者,依靠权力网,一面将部分损失转嫁给国家,要求朝廷减免赋税或赈灾时,优先保障他们的利益区域,一面换田置地,用受灾较重区域的土地,强行置换小农手中受灾较轻、或水利条件好的土地,再用灾年囤积的粮食半买半抢,规模急剧膨胀!”
“霍光死后,其家族被清算,土地被新贵瓜分,但兼并的模式已然炉火纯青!”
一个个案例出现,直接让所有人看清楚了兼并土地的操作方式。
被点名道姓的霍光更是紧张起来。
“更加典型的兼并家族,是王政君家族!”
林啸的目光,忽然落在王雪身上,刹那间,西汉的王政君也紧张起来。
“她的父亲王禁,最初不过是个廷尉史的儿子,家族虽算是官宦,但也谈不上豪奢。”
“他们最终还是进步了!女儿入宫,女儿成了皇后、皇太后!”
“这份巨大的进步,立刻变成了家族贪婪的无限催化剂!”
“第一步:赏赐!皇帝、太后对娘家,能赏赐什么?金玉绸缎?不如实打实的田庄、奴婢!”“王凤、王根等人封侯,受赐食邑千户、数千户!这不仅仅是税收,更是封地上的绝对控制权!他们立刻将封邑经营成家族扩张的基地!”
“第二步:巧取豪夺!有了权势的傍身,王家子弟横行无忌。”
“地方官吏谁敢得罪太后的娘家人?看上谁家上好的水浇地?诬陷、罗织罪名、强买强卖,甚至制造债务陷阱逼迫对方贱卖田产!”
“如同汉哀帝的宠臣董贤,年纪轻轻位列三公,哀帝一时兴起,就将皇家上林苑附近的御田数千亩赏给他!”
“王家外戚获取土地的手段,只会比董贤更霸道、更系统!”
“第三步:利用灾荒!像我们刚才说的,当关东大水、流民四起时,王家凭借在朝中的权势,抢先一步拿到了最丰厚、最及时的赈灾粮控制权和地方官府借贷的便利。”
“他们怎么做?不是平价放粮济民,而是将粮食作为高利贷的本金!小农想活命?拿土地、房契来抵押!一石粮,抵押三亩田!明年还不起?田归我!”
“一场灾荒,便是王家土地成倍数暴涨的饕餮盛宴!”
“第四步:政治结盟与资源交换!当王氏权势熏天,各地豪强、官僚纷纷依附。投效的礼物是什么?”“往往也是良田美宅!为了获得王氏的庇护,地方豪强甘愿献上土地。为了在王家庇护下进一步规避赋税、兼并他人土地,他们又源源不断地将巧取豪夺来的土地收益孝敬给王家。”
“这种基于土地的权力一财富同盟,一旦形成,其吞噬和集中的能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直至无人能挡!”
“史书虽无精确统计,但从王家僮仆以千百计、门客遍天下、以及王莽改制时推行的王田制所引发的滔天巨浪来看,王政君这一族在巅峰时期,实际控制或可动用的土地资源,已然跨越州郡,达到了一个足以与皇室比拟甚至局部超越的规模!”
“土地的数量,以万顷计,绝非虚言!”
“这是王家一家的进步,在一个强大中央集权王朝框架内,所能达到的登峰造极!”
“所以你们看到了吗?”
“当资源,尤其是土地资源、人力资源像洪水一样,无法阻挡地涌向王政君家族、涌向所有处于权力核心的代表人物手中时,会发生什么?”
“王家家族的核心人物一一王莽一他个人的意愿,已经不是关键了!”
林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庞大的土地资产,代表的是掌控了无数人生计的命脉!无数的依附者,为了维持自己依附的这颗大树不倒,为了保障已有的进步,必须推着这棵大树越长越高!”
“庞大的政治盟友网络,为了维持共同的既得利益联盟,为了让这个为他们提供保护和利益的集团更强大,必定会鼓噪、制造天命在我王家的舆论!”
“推着王家走向权力的最高峰!”
“而被兼并夺去土地、生如炼狱的亿万流民,其怨恨直指的已经不是某个贪官污吏,而是整个腐朽无能的刘姓皇权!”
“当王田制的理想蓝图出现时,他们看到了均田百亩的渺茫希望,即使知道可能虚假,也会成为点燃乱世的火种!”
“这份被绝望扭曲的巨大推力,同样指向了有能力、有意愿颠覆旧秩序的王莽!”
“所以,王莽是被庞大的资源绑架了!他自身或者说王氏核心集团的野心,被整个集团裹挟着的土地和人口资源、被巨大的政治能量、被整个社会的怨恨合力托举,最终推向了那个受禅台!”
“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在那个时间点,那个由土地兼并凝聚成的可怕能量场中,他成为了唯一的、必然的选择!这是资源集中到极限,试图跃迁为最高权力的必然路径!”
“这就是人性的进步,以及贪婪驱动下的土地兼并,在郡县制大一统国家中产生的终极形态一”“要么吞噬皇权取而代之,王莽篡汉,要么被愤怒的浪潮撕碎重组!比如朱元璋,李自成起义!”“二者必居其一!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伴随着足以摧毁整个社会结构、中断文明的巨大混乱和血腥!直到死了足够多的人,重新释放足够多的土地。”
林啸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总算把土地兼并原因讲完,最后他再度总结:“进步的人性、贪婪的驱动,配合着制度打开的通途、赋税榨干的血肉,让土地兼并从涓涓细流变成吞噬王朝的滔天洪流。”“周天子的分崩离析源于未能驾驭资源集中,刘邦的休养生息埋下了自由买卖的种子,文景的富庶催肥了兼并者的胃口,武帝的铁拳打开了官僚资本的大门,元帝的无为拆除了最后的地域壁垒,哀帝的软弱放纵了董贤的贪欲,直至王政君一族的进步膨胀到无法无天……”
“西汉,用了整整二百年,为我们这个以郡县制为骨架的农耕文明,演绎了一场从生到灭、无法逃脱的宿命轮回,演绎了一场土地兼并致使王朝覆灭的完整过程!”
“而基于这三个原因……后面的朝代,哪怕对土地兼并的政策,有所修改,优化,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会因为土地兼并的集中爆发,导致灭亡……无一例外!”
三个原因说完,课堂之中更是沉默。
尤其是最后一个人性一出,直接让人绝望。
“郡县制,赋税,权力集中,人性进步和贪梦……”
刘秀长长吸了一口气,站在高处,目光眺望仿佛穿越时空,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大汉,也终究会因为这三个原因导致的土地兼并,走向灭亡。
这三个原因,完全不以某个皇帝,或者某个人的意志转移而改变。
哪怕他在此时此刻,设置下多么完美的抑制土地兼并的制度,可在这三个无法改变的原因之下,土地兼并还是会最终爆发,最终天下的土地,要么兼并到一个人的手中,要么兼并到一小酌人手中。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皇帝!
会是依附在皇权之下,那些无数个想要进步的人。
“朕……是被无数王家利益集团的人,推到这个位置……而不是朕,真正的想要当这个皇帝?”王莽同样沉默,林啸最后用的王家这个土地兼并壮大的例子来结束,让王莽都有些怀疑,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全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家的土地太多,众人想要更多。
似乎,事实也如此。
王莽都记不清,他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汉假皇帝的时候,附庸王家的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王家当时有多少土地,到那位置,已经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