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宿舍。
伴随着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床上熟睡的林啸皱眉,摸索着抓过手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喂……谁……?”
声音沙哑,挤满了疲惫。
“老师,是我,李毅。我们已经到您楼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毅的声音。
林啸脑子还一片混沌,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楼下?”
“嗯。赵麦可、宋泊伦、商州我们几个。带了点水果,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老师您。”
“好吧,上来吧。”
林啸深深地叹了口气,挣扎起床,昨夜在殡仪馆帮着处理韦雪梅父母后事,几乎熬夜,这下没睡几个小时,又被吵醒,只能认命地掀开薄被。
冷水拍在脸上,才算勉强驱散了沉沉的睡意。
林啸胡乱地套上T恤和运动裤,胡乱地扒拉了几下头发,也看了一眼杂乱的房间,还没来收拾,宿舍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林啸拉开房门,果然,以李毅为首,赵麦可、宋泊伦和商州四个人正杵在门口。
“老师,早啊!”
赵麦可嗓门洪亮地打招呼,脸上笑容灿烂,完全无视了林啸眼底明显的黑眼圈和没精神的状态,其余几人也没有不好意思的笑容。
林啸无奈地侧身:“进来吧……大周末的,你们可真够积极的。”
几个少年不客气地鱼贯而入。
宿舍骤然塞进四个男生,空间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赵麦可熟门熟路地把水果袋子放在墙角的小茶几上,其余几个更是不客气的坐下。
“你们喝点啥?”
林啸打开冰箱。
“可乐!”
赵麦可第一个举手。
“我也可乐!”商州附和。
“我……随便。”
宋泊伦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在宿舍里巡视起来,书架、书桌、沙发、地面……无一漏过。“……”
宋泊伦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对着正弯腰从冰箱里拿饮料的林啸说:“老师,说真的,您这单身生活……宿舍都整得跟狗窝似的。”
“要不真考虑一下我们萧老师得了?我看萧老师也挺关心你的,昨天在殡仪馆忙前忙后的…”“哈哈,对对对,老师你这和我房间也有一拼!还是赶紧找个师母吧!”
正在拿可乐瓶的林啸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直起身,随手把一瓶可乐丢给赵麦可,又拿了一瓶给商州:“多管闲事!小小年纪操心起老师的终身大事来了?喝你的水去!”
他把最后一瓶可乐放在茶几上,自己则转身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接水。
刘肇听着这番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师生对话,感受着后世师者与其弟子毫无尊卑隔阂、平等自然的相处氛围,内心竞生出一种陌生而奇特的舒适感。
身处李毅体内的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属于少年的放松和亲近。
这与他所熟悉的朝堂之上、宫闱之内那种时刻紧绷、充斥着算计与倾轧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的思绪也随着李毅的目光游走起来。
这间被宋泊伦戏称为狗窝的宿舍虽乱,但那无处不在的历史气息却是扑面而来。
书架塞满了各色书籍《秦汉政治制度史》、《世界通史纲目》、《明清社会经济研究》、《欧洲中世纪简史》等历史大部头。
书桌更是重灾区,摊开的不仅有学生作业本,更压着几本翻开做满笔记的《魏晋南北朝研究论文集》和《日本战国大名录》,夹着纸条的《万历十五年》像一个伤兵般斜倚着笔筒。
连沙发扶手上,都随意放着一本《全球通史》。
刘肇默默计数着,心下不禁感慨:林啸上课上得那么好,是有原因的。
他随意拿起了全球通史翻阅。
林啸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热水下肚,疲惫似乎驱散了一丝。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唯一那张单人沙发里,捏了捏眉心,开门见山的看着几人。
“好了,你们赶紧说事。我昨天在殡仪馆熬了一宿,眼皮都打架了,说完让我赶紧补个觉。”几个男生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赵麦可清了清嗓子,开口代表发言:“老师,我们来主要是……想问问雪梅家的事情。后面……到底怎么处理的啊?雪梅以后可怎么办?我们班同学都挺担心的。”林啸沉默了一下,看着几个还如此关心同学的男生,很感慨:“还能怎么处理?按部就班呗。韦雪梅以后跟着她奶奶生活。她奶奶身体还行,家里还有个小叔叔,虽然不在本地,但能帮衬些。”“学校会持续关注她的情况,学费减免,申请助学金之类的程序都在走。昨天人已经下葬了,她爸妈的丧事就算告一段落了。这事情……从程序上讲,处理完了。”
宋泊伦立即关切道:“老师,那……关于雪梅家赔偿款的事情呢?就是那抚恤金……听说差不多有两百万那么多?”
林啸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年轻的脸,语气带上了一点审视:“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关心雪梅的情况啊!”赵麦可抢先回答,神情急切:“老师,我们昨天在那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雪梅那些亲戚……好像都挺眼红这笔钱的。我们就是怕……”
他挠了挠头:“怕有人打雪梅的主意。您看,她就是个初中生,她奶奶年纪也大了……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亲戚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欺负孤儿真母的……我们担心雪梅以后被缠上吃亏。”
林啸望着这几个学生脸上的真诚担忧,心中也颇为触动,但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他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片刻,才又睁开,眼神复杂:“这说到底,是人家家里的私事。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外人?”
“学校和社区干部确实都很关心这件事,也专门跟韦雪梅的奶奶谈过很多次。目前达成的共识是,钱……大部分在她奶奶手里保管,但主要是为了雪梅的未来。”
“学校和有关部门经过商议,也做了一些监督和见证,意思是让奶奶负责保管,一直到韦雪梅18岁成年,再交给她。”
“这笔钱会定期公布流向,确保是用在雪梅的教育和生活上。但这已经是我们能介入的极限了。”“可是,老师……”
商州的质疑紧随而至:“这……怎么确定能保证她那帮亲戚不去哄抢啊?她奶奶那么一个老太太,能守得住这么大一笔钱吗?”
“学校和其他官方的人,难道就只做个见证,没有点强制性的规定或者措施?直接规定好谁也不能动,让社区银行或者公证处管着不行吗?人性能经得起这么大一笔钱的考验吗?”
“我们历史课都学过,司马迁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放在今天一样适用啊!这番少年老成的剖析,让林啸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
他不知道吗,谁都知道。
“商州……你说得都对。但现实就是如此。这种事情,法律层面,学校也好,官方公益机构也罢,其实真的无法强行干涉家庭内部的财产处置,除非有明确的违法犯罪证据。”
“我们能做的,就是设立监督机制,定期回访,加强普法教育,晓以利害,依靠舆论监督……剩下的,真的只能看人性了。”
“呵!”
刘肇说话了,他看着林啸:“老师,您还教历史呢?历史上这种吃绝户,巧取豪夺孤儿寡母财产的事情,比比皆是!从乡野陋巷到皇家宫廷,哪朝哪代能真正避免?”
“皇家为了权力和财富,尚能骨肉相残、尔虞我诈到这个地步!区区两百万,对于一个乡下孤老寡幼而言,您竟然指望那些眼红的亲戚能靠人性自觉?靠几句无关痛痒的监督就能压住他们贪婪的本性?”“老师,您未免太过天真!也太低估了利字之下的人心之恶了!历史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答案!怎么可能保证?您告诉学生,怎么可能保证韦雪梅家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李毅的话很有道理,一如既往的犀利和透彻。
林啸张了张嘴,他无言以对,面对几双渴切的目光,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对屋内的人而言却格外漫长。
林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避开了李毅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转向赵麦可他们:“这种事情……学校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任何人都无法代替韦雪梅去决定她的家事,去守护她的财产。法律框架在那里,我们能做的太少。”他顿了顿,看向李毅道:“除非……韦雪梅自己成长起来,足够坚强,足够清醒,能明白这钱的意义,能守住她该守的东西……但这对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初中生来说,又谈何容易?”
“所以,你们今天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问雪梅这件事?”
“嗯!是!”
赵麦可连忙点头:“当然是啊!老师!我们就不想雪梅再受到伤害!昨天那些人……太可恶了!我们就是想来问问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雪梅被欺负吧?您一定得给个主意啊!”“对啊,老师,我们不关心钱,但关心雪梅。”
宋泊伦和商州也用力点头,眼神充满了希冀,少年人的纯粹和热血。
林啸看着这群热心却又显得稚嫩的学生,眼中的复杂情绪更浓了。他沉默着,却没有回答。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赵麦可他们等着他的指导。
只是,怎么指导?
终于,他抬起头,很是无奈摇头:“这件事,老师没有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几人脸上的希望瞬间僵住。
赵麦可刚要张嘴,林啸却抬手制止了他:“而且,就算我有办法一”
林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书架深处那几本关于帝王术、权谋与政治斗争的书籍,语速放得很慢:“我……也不能说。”
“为什么?!”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疑问。
赵麦可、宋泊伦甚至商州都脱口而出,脸上充满了不解和急切。林啸这不清不楚的态度比直接拒绝更让他们心焦。
林啸再次陷入了沉默,面对学生们的追问,他无法回答,倒是期待的目光,看了一眼李毅。他希望学霸能懂。
“好了。”
李毅果断没有让他失望,直接开口,环顾众人,最后直视着林啸:“大家不用再说了。老师有老师的难处,有些话,确实不便由老师口中说出。强人所难,非君子之道。”
林啸松了一口气,学霸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所以,老师,我只想问你一个关于历史的问题。”
林啸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坦然看向李毅:“问吧,有什么问题,我都尽量解答。”
赵麦可,商州、宋泊伦都迟疑了,不明白学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肇直接道:“老师,我想问的问题是,上节历史课讲到东汉和帝刘肇,他在十四岁那年,以雷霆手段……果断排除异己,夺回大权。这是否意味着一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幼主或失势者,若想真正掌握自身命运,只能依靠自身力量去争取、去斗争,而绝不可假手他人?”
问题精准,似乎又另有所指。
问题一出,宋泊伦似乎眼睛一亮,刹那间似乎明白了林啸上节课的深意。
“恩,是的!”
林啸缓缓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那杯温水,他喝了一口,彻底松了一口气,随后详细回答。“至少在最核心的权力之争层面,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权力,从来不是别人施舍来的恩典。它是血腥博弈后胜利者独享的果实。”
“东汉那位和帝刘肇,若非他少年老成,敢于在禁宫深处,于窦氏势力盘根错节之际发动绝地反击,果断利用宦官禁卫力量发动政变,一举铲除外戚窦氏,那么等待他的,恐怕就是在窦太后阴影下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甚至……更糟。”
“指望谁?朝中那些骑墙观望的大臣?还是其他虎视眈眈的宗室?不会有人真心为他的皇权考虑。他们只会在窦氏倒台后,迅速成为新的、更难缠的对手。”
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林啸看着这几个男同学,不介意给他们开个小灶,侃侃而谈:“这种权力的博弈,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血腥和彻底的清算。亲政后的刘肇,雷厉风行拔除了窦氏在朝廷和军队里的所有党羽,毫不手软,这才坐稳了那把龙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历史上那些依靠他人力量上位的皇帝。最典型的例子一王与马,共天下‖”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琅琊王司马睿如何在江东立国?全赖琅琊王氏之首王导、王敦兄弟全力支持,苦心经营,将南方士族凝聚起来。司马睿依靠琅琊王氏这棵大树才得以登上帝位。结果是……”“这位依靠外力得来的东晋开国之君,在位期间受制于王家,如同傀儡。纵有雄才,又能如何?王权旁落,这是借助他人力量的必然代价。皇权?只是王氏平衡各方势力的招牌罢了。”
他深深地看着李毅,也看着其他几人:“所以,回到原点:在权力的王座脚下,只有自己亲自动手,用智谋、用胆识、甚至用鲜血换来的位置,才真正稳固。假借他人之力登顶,终究是镜花水月,掣肘无穷,不得善终。”
就在这时,一直紧锁眉头思考的宋泊伦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像是瞬间被电光照亮!他死死盯着林啸,失声惊呼:“老师!您……您刚才说不便说出口的办法……是不是就是……就是像刘肇一样,只能靠韦雪梅或者她奶奶自己动手去争、去斗?自己保护好那些钱?而您……您作为老师,身份特殊,哪怕知道怎么做,也绝对不能出面指导?更不能……鼓动学生?”
他豁然开朗!
老师那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沉默,还有他对历史血腥规则的无情揭示,都在此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林啸不是没有想法,是不能有想法!
林啸身体微微一僵,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迎上宋泊伦灼灼的目光,还有赵麦可、商州瞬间聚焦过来的询问眼神,他脸上的神情复杂变幻。几秒钟的沉寂后,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行了,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林啸自然不想多说什么,言尽于此,差不多了。
“老师……”
刘肇了然,随后漫不经心道:“我还有另一个问题,一个……假设性的历史思考。”
林啸和其他人看过来。
“假设,汉和帝刘肇,像您课上讲的那些古人一样,意外穿越了……就是穿越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刘肇果断试探性道:“并且像现在这样,只能在这个世界停留……短暂的时日,比如,两三天!”“那么,老师您认为,这位深知东汉最终命运的皇帝,他最应该、也最可能在这两三天内做些什么,才能给未来的东汉王朝带去哪怕一丝改变的可能?”
“带去一点……希望的火种?才能让他的汉室江山延续得更久一点?或者说,他还能从我们这里带回什么……是能让那个东汉瞬间变得更加强大,足以对抗历史车轮倾轧的东西?”
这问题天马行空,却是刘肇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实表达。
赵麦可听得彻底懵了:“啥,毅哥,你要写小说不是?”
“我们没在上课啊!”商州也意外极了,跟不上眼前学霸思路。
宋泊伦倒是特意看了下李毅,忍不住揣测李毅问这个问题深意。
林啸明显一愣。
他忍不住仔细审视着李毅此刻的表情一一那绝非开玩笑的戏谑,这不是中二病的幻想……
“这个问题……就不好说了。”
林啸缓缓开口,不明白李毅问题深意,但还是回答:“历史的走向,是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成的复杂巨网,一个微小的变量带来的涟漪,其结果难以预料,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假设!您就说假设!”
刘肇更是期待道:“就这两天!他能做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回去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一切无可挽回!”
一下子就有些上头的学霸,让赵麦可他们更是懵了。
林啸更是在一瞬间,仿佛懂了李毅的话,随后试探性道:“如果只能待这两天……那这位和帝陛下,他最该做的,不是挖空心思去想带回去什么神兵利器或者超越时代的图纸。那没有基础工业支撑,拿回去也是废铁和天书。”
“他第一件该去的地方,是国家图书馆!或者最大的书店!历史的教训远比一两件器物更重要。”“让他去好好读史,特别是东汉覆亡后三国、两晋、五胡十六国那段长达数百年的至暗时刻!把那些史书、那些因政治腐败、皇权空悬、地方割据、胡人内迁引发的血泪教训,刻进他的骨髓里!”“让他亲眼看看,汉室倾颓之后,天下苍生究竞陷入了何等可怕的境地!这份痛楚和理解,是任何具体器物都替代不了的。”
“其次,去体验!亲眼看看我们这个时代高效运转的证明。”
林啸加重了语气:“带他去坐坐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让他感受一下,跨越千里只需朝夕的神迹是如何依赖精密管理、全国统一调度以及技术爆炸实现的!这就是强大国力的缩影!甚至……带他去挤一次早高峰地铁!”
林啸嘴角露出笑容:“让他体会一下我们现代文明对人口密集城市的组织、管理和秩序维系能力到了何种地步。再然后,带他看一次升旗仪式!让他感受一下那种万众一心、同呼吸共命运的力量凝聚感。这种对一个强大统一国家形象发自内心的高度认同感和凝聚力,才是一个政权长治久安的根基所在。”“最后……”
林啸的眼神变得深远:“或许可以找一些关于古代中国优秀制度文化的纪录片给他看,比如科举制如何打破门阀垄断、促进阶层流动的精髓,比如高效的驿站传递系统如何维系帝国神经脉络……让他理解,建立一套相对公平、能不断吸纳新鲜血液的选拔体系,以及一个快速反应、有效沟通的中枢系统,是多么关键。”
林啸总结道:“若说他能带走什么实质性的……或许,是那种对历史周期律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教训感,以及对统一、高效、凝聚力、制度优势这些抽象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的深刻理解。这份眼光和认知的种子,远比一沓图纸更有价值。”
“当然,如果能让他带一本精编版的《中国通史》或者《世界通史》回去……或许,能让他在浩如烟海的历史碎片中,更快找到某些隐藏的线索和规律?”
他摊了摊手:“说到底,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前微不足道。但多一份洞察力,总好过蒙昧无知。”刘肇静静地听着,胸膛微微起伏。他默默咀嚼着每一个词,如同久旱的禾苗在疯狂吸收雨露。片刻的沉寂后,他眼中闪过一道明悟的光,仿佛真的找到了某种方向。
那盘踞千年的绝望阴影,似乎被林啸描绘的现代图景刺穿了一丝缝隙。
“明白了。多谢老师解惑!”
刘肇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再没有丝毫犹豫滞留之意。他看向身边还处于懵懂状态的赵麦可、宋泊伦和商州:“走了,我们不耽误老师休息。”
赵麦可等人啊了一声,显然还没从李毅这跳脱的思维和雷厉风行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学霸今天太反常了!怎么问完穿越问题拔腿就走?雪梅的事到底怎么办?几人面面相觑,但也紧跟学霸,离开林啸宿舍。
林啸自然也没有挽留这些学生,将他们送出去后,心头闪过某种不太可能的念头,随后摇摇头,困意上头,继续补觉,把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校外奶茶店,午后三点。
几杯色彩斑斓的奶茶在桌上冒着小泡,吸管被咬得扁扁的。冯文明、叶萱焦急等待,赵麦可他们一到,立刻就被拉了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林老师怎么说?”
冯文明性子急,第一个开口,眼睛紧紧盯着赵麦可。
赵麦可一屁股坐下:“瞎!别提了!老师说这是人家家里事,他作为老师没办法管!只能靠雪梅自己和她奶奶!学校最多监督一下钱的使用方向!顶个屁用啊!”
“什么叫没办法?!”
叶萱惊讶:“林老师不是那种不管闲事的人啊,他都主动帮三班的赵星野了!”
“情况应该不一样……”
宋泊伦也坐下:“老师后来都沉默了!就是那种……想说又不能说的样子!”
“我和李毅都看出来了!老师身份太敏感,他一旦教我们怎么做,万一出事,被那些亲戚反咬一口,说他煽动学生、干预人家家务事,他这工作肯定保不住!还得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谁照顾雪梅?这叫政治正确下的明哲保身!”
他迅速把在林啸那学到的新东西,用自己的理解解释了一遍。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女生们都沉默下来。她们虽然愤怒,但也听懂了其中残酷的现实。
“宋泊伦说得没错。林老师不仅是不愿,更是不能。”
刘肇更是坐在了中间:“在这个问题上,老师是成年人,更是教职人员。他的任何建议,如果被曲解,或被有心人利用,都会成为致命的把柄。”
“丢了工作只是最轻的后果,还可能连累整个学校介入此事的名分。我们不能让老师为难,更不能让这事成为他们攻击林老师和学校的借口。”
“可是,那就没办法了吗?我们就不能帮到雪梅了吗?”
冯文明更担心:“她已经这么惨了,万一要……”
“是啊……总不可能老师帮不了,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吧?”
其他人也是不甘心。
看到众人脸上的愤懑稍微松动,刘肇却突然笑了:“谁说我们做不了,既然老师不便出手,那此事一就由我们自己来做!这件事也不能告诉家长。家长介入反而会把事情复杂化。”
“我们来?”
冯文明吃惊地捂住了嘴:“我们……我们能做什么?学校老师都不方便出…”
“大家别忘了…………”
刘肇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峭而自信的弧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是雪梅同学,我们和她一样,是需要保护的人,我们还只是孩子一一我们年级小,可以当熊孩子!”
熊孩子一出,众人眼睛亮起来。
“说得对,我们是小孩子!”
赵麦可猛地一拍桌子:“我们也是雪梅同学,帮助同学天经地义,谁能说我们!”
“这样吗……”
叶萱仍旧一脸迷茫:“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做?”
“对,我们要怎么来啊?”众人目光投在李毅身上,具体要怎么帮,他们还不知道。
“第一,让雪梅清醒独立;第二,找可靠监护人;第三,盯死那些亲戚。”
刘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帝王的决断力,他竖起的三根手指,仿佛划定了战场边界:“三件事,说穿了,目标只有一个:替韦雪梅筑起一道墙!挡掉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他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位同学凝重的脸庞,将那抽象的不败之地落到了实处:
“第一,保住钱,让她清醒!关键不是钱在谁手里,而是这钱怎么拿。我们要让韦雪梅明白一一这笔她爸妈用命换来的钱,是她唯一的底气!绝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地分了去。”
他语气斩钉截铁:“必须尽快,让雪梅自己,在完全清醒、没有被任何人裹挟的情况下,说服她奶奶!主动联系靠谱法律援助律师!让律师带她和她奶奶一起去银行,签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定期取现协议!”“钱必须存入指定账户,明确条款一一在雪梅成年之前,这笔钱的绝大部分由银行专项保管,只能用于她本人和奶奶的必要生活费和学费支出。每次取钱要有记录,大额支出必须雪梅签字、奶奶确认、甚至律师监督!”
“这套机制立起来,就相当于给这笔钱上了三道锁!谁也别想轻易撬开!钱在银行,规矩在协议,比让老太太一个人抱着存折睡不安稳强万倍!这一步,是根本!”
“第二,”
刘肇的手指压下第二根:“找个真正的靠山!光有协议和钱还不够!她奶奶年纪大了,心软是本能,挡不住那些豺狼亲戚软磨硬泡!”
“我们得真给韦雪梅找个法律意义上、也愿意在关键时刻为她站出来的、靠得住的监护人!这个监护人,可以是林老师、萧老师,或者是社区德高望重的干部,必须是雪梅和她奶奶都信任,且不怕得罪人的狠角色!”
“法律手续要办妥!明确这个监护人有权在雪梅利益受损时比如有人强行借钱、骚扰她们,直接介入,动用法律武器!这人就是雪梅的第二道防火墙!”
“第三……”
他压低声音:“盯死那些豺狼!我们要把韦雪梅家那些亲戚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姓名、住址、工作单位、村里风评、有无前科……特别是她那个二婶、大伯这几家叫嚷最凶的!”
“赵麦可,你不是跟几个村的人熟吗?深入到他们各自的村子去打听,甚至拍照录像!搜集他们贪婪嘴脸的铁证!要实时掌控他们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去找雪梅或奶奶索要钱财,或者在村里散播谣言施压,就是我们的战斗时刻!”
刘肇的声音带着冷冽的战意:“到那时,我们的策略是:第一时间报警!同时通知林老师、萧老师,请学校以官方身份介入干预!而我们护梅小分队成员一一必须立刻赶赴现场!”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我们,就是韦雪梅身边最坚实的堡垒!我们寸步不让,寸利必争!他们闹?”
“我们也闹!把他们的丑恶行径摆在明处,大声说出来!我们要让街坊邻居、警察叔叔都看得清清楚楚!别忘了,我们是未成年人!”
“《未保法》就是我们身上最硬的铠甲!我们站在维护同学权益的道义高地上!只要我们不先动手,道理在我们这边!舆论在我们这边!法律也在我们这边!我们稳操胜券!”
他猛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斗志昂扬,霸气外露:“一句话,敢动韦雪梅的钱,就是要掀我们八班的桌子!我们奉陪到底!战斗!”
啪!啪!啪!
几乎是刘肇话音落下的瞬间,冯文明就激动地拍起了手,眼里崇拜:“这计划太棒了!”
“卧槽!是啊!太棒了!”
赵麦可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毅哥!你脑子太好使了,我们是雪梅天然盟友!”“我们是小孩子,谁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厉害!”
宋泊伦用力点头:“操作性非常强!特别是那份银行协议和固定监护人,简直是釜底抽薪!让他们的贪婪无处下手!收集情报这块,包在我和麦可、商州身上,放心!一定让他们原形毕露’!”叶萱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李毅,你这计划把最难的部分都考虑了。律师、学校干预、甚至最后的现场冲突如何应对……有理有据有后援!我觉得…雪梅有希望了!”
看着众人摩拳擦掌、信心倍增的样子,刘肇心中那份属于少年天子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稳坐中央,如统帅点将:“很好!既然大家没异议,那就立即行动!时间紧迫!分组如下一”“第一组,我、叶萱、冯文明,负责接触雪梅。”
他拿出笔,就着餐巾纸开始安排,进行分组:“我们要让她明白,这笔钱是她未来唯一的保障,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组,宋泊伦、赵麦可、商州。”他圈出三个名字:“你们去摸清那些亲戚的底细。家住哪个村,做什么工作,有没有违法记录.. ...越详细越好。”
赵麦可摩拳擦掌:“这个我在行!我二叔就在派出所,查人老厉害了!”
“别乱来!”刘肇严肃地瞪他一眼:“要合法合规。可以假装是社区志愿者,以慰问家属名义去他们村里转转。”
“好吧,走村串户,这我熟悉!”赵麦可思路清晰了。
“很好!”
刘肇满意地点头,最后在餐巾纸上重重一点:“这件事是持久战,大家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从今天起,我们每天放学后在这里汇总情况。”
看到刘肇如此自信和沉稳,以及掌控全局。
冯文明突然红了眼眶:“李. . ..你真好。雪梅要是知道我们这么帮她……肯定感动死了!”刘肇摆摆手,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同学之间,本该如此。我……见过太多孤弱无助的人。既然有能力,就不能袖手旁观。”
奶茶店内,刘肇望着玻璃窗上映出的李毅的面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身为帝王,他本不应该参与这小事,但这对他何尝又不是一种救赎?
“对了!”
叶萱突然想起什么,又忧虑道:“万一雪梅不配合,胆子小怎么办?我们可从没有反抗过什么?”刘肇更是自信道:“这并不难,首先,要让雪梅明白这笔钱的意义。不是简单的两百万,而是她未来十年读书生活的全部保障。”
“其次,教她如何与银行签订定期取款协议。每月只能取出固定数额,大额支出需要多重验证。”刘肇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最重要的一点,让雪梅学会说不。”
奶茶店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们知道吗?”
刘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历史上很多皇帝,从小就被权臣把控,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格。直到某天,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连一顿饭都做不了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说不的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需要有人示范,需要练习,更需要 ..”
他看向窗外的夕阳:“破茧而出的勇气。”
冯文明点头道:“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所以我们要做宝梅的示范者。”
刘肇坚定道:“当她那些亲戚来要钱时,我们要一个站出来说不。一次,两次……直到她学体自己拒绝。”
叶萱突然举起手:“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用角色扮演的方式,模拟那些亲戚要钱的场景,帮宝梅练习应对!”
“绝了!”赵三可一拍大腿,“就跟林老师上课演历史开一样!我演贪心二叔,保证惟妙惟肖!”众人忍俊不禁,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刘肇看了看手表,起身道:“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现在就行动,大一组去宝梅家,第二组开始调查。记住”
“保密!”众人异口同么,还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刘肇点头道:“任何人不得将我们的计划、分组、特别是收集的情报内容,泄露给任何班级外的人!包括父母!这点,必须强调!关系成败!”
刘肇站起身,一脸坚定的样子,仿佛要像是当初铲除窦太后他们势井:“各位,准备好了吗?这不仅是帮助同学,更是对贪婪与不公的一次宣战!前路可能荆棘密布,甚至休有冲突!但请记住一”他的么音如同战鼓擂响:“我们是宝梅最后的防线!我们年轻,所以我们锋利!我们遵法,所以我们不败!战斗,开始了!”
“战斗!”
“战斗!”
“为了宝梅!战斗!”
小小的奶茶店里,少年少女们低沉而坚定的应和么如同出征的号角,引得其他人侧目不已。“好!行动!”
作为执行井强大的丐王,刘肇显然要抓紧时间锻炼这支草创队伍的战斗井和执行井,他也看出来了,李毅虽然知道很多,但实际操作不行。
纸上谈兵远不如真正做事来的有实效,这也算是他一种答谢!教孙一群人做事,远远比给他们金银钱财有效果。
走出奶茶店,刘肇走在最后,望着前面嬉笑打闹的同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毅的意识好奇地问:“陛下,您好像. . ..很开心?”
“是啊。”
刘肇在心中轻叹:“朕很久没有这和种... 与同龄人并肩作战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