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褚叔叔。”
大毛高兴的捂着口袋。
生怕里面的洋画会掉出来似的。
现在大院里能比他洋画多的,也就刘红星兄弟几个。
但他们的肯定没这些新!
“别一次都拿出去了。”
“一会人家眼红再抢你的。”
褚卫国揉了揉大毛的脑袋。
五六岁的孩子,这么懂事的可不多。
“嗯。”
大毛点头。
单亲孩子在大院里,免不了要遭人欺负。
“带二毛回去吧。”
“等下午回来,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褚卫国说着,在二毛脸上掐了掐。
小家伙还挺配合的把脸侧了过来。
“褚叔,我要炸鞭炮…”
二毛捂着耳朵比划。
似乎怕大人们听不懂他的要求。
“行,不就是鞭炮嘛。”
“叔给你们整两挂回来!”
褚卫国自无不可的应下。
眼下鞭炮很多都是论响买。
一百响两毛钱!
二毛闻言也是拍手叫好。
临近过年,院里很多小孩都在口袋里揣鞭炮。
手里拿着香,走一路,炸一路。
身后往往跟着十几个小孩。
“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褚卫国最后叮嘱一句。
看着大毛牵着二毛,穿过大铁门,进了厂区大院。
“几个孩子跟你还挺亲的…”
丁秋楠将水壶拧紧,重新挂到身上。
又将红围脖扎到棉服衣领里。
等会坐车可得吹一路风。
“我学厨那会,就经常来师哥家蹭饭。”
“后来师哥出了事,嫂子带着四个孩子。”
“我就时不时过来看看,送点吃的用的…”
褚卫国推着自行车。
同丁秋楠并肩走在大路上。
寒风吹在脸上。
倒叫人生出些忆往昔的悲凉感。
“嫂子是挺不容易的…”
“偏厂里有些人喜欢说风凉话。”
丁秋楠听完他的讲述,也有些百感交集。
人生哪有什么坦途!
“跳的上吗?”
褚卫国拍着自行车后座问。
“当然可以。”
“我也是受过训练的革命战士,不是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小姐!”
“当医生,弱不禁风可救不了病人。”
丁秋楠说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以前在学校,每个礼拜都有体能训练。
甚至还练过打靶射击!
“好勒。”
褚卫国闻言,脚下一蹬。
人已经窜上自行车。
蹬了两三步后,拧了刹车,把速度放慢下来。
随后丁秋楠扯着他的棉服借力,稳稳跳上后座。
“先去王府井?”
褚卫国转头问。
今儿要买的东西挺杂,百货大楼跟供销社估计都得去。
相比而言,王府井的人应该会更多。
早去早排队,去晚了很多货可就要售罄了。
“那边你熟,听你的就好。”
丁秋楠张嘴喊着,被灌了一肚子冷风。
褚卫国骑得很稳,加上路上的车子也不多。
几十分钟后。
两人总算到了王府井百货。
从一楼大门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食品、日用品和五金交电部。
“我去兑点票。”
“之前兑的差不多都用完了。”
人太多,声音很嘈杂。
丁秋楠伸手拍了拍褚卫国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道。
她兜里所剩不多的粮票、布票跟糖票…
一会怕是不够用。
“在那边,跟我来。”
褚卫国看这人山人海的架势。
怕一会被人流挤散,想也没想,一把拉住丁秋楠的手腕。
牵着她就往角落的兑票点挤过去。
这下来的有点猝不及防,丁秋楠整个人僵了几秒。
随即就被牵着朝前走。
等她抬头,就只看到两侧汹涌的人潮。
以及他高大的身影…
等到了兑换点,褚卫国赶紧把丁秋楠推到窗口。
“别愣着了,赶紧吧,一会人更多了。”
毕竟是休息日,加上临近年关。
来商场买东西的人还真不少。
“同志,请帮我兑5斤细粮票,15斤粗粮票。”
“还有五尺布票,四斤糖票…”
丁秋楠弯腰,从帆布包里拿了户口本和购粮证。
从窗口递了进去。
“粗粮票一分一斤,细粮票两分…”
“交完费后,核对无误后在这上面签字。”
工作人员很快核对完家庭定量和各类票证结余。
用手指戳了戳兑换登记簿。
丁秋楠给了钱,拿到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后,仔细核对好。
这才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字。
兑好票证后。
两人又顺着人潮,往卖糕点的岛式柜台走去。
丁秋楠想给母亲买点甜食跟糕点。
“我妈低血糖,最近老是头晕。”
“有时候连着几天晕的下不来床…”
丁秋楠站在柜台前,看着柜台里摆着的各类甜食。
转头同褚卫国喊道。
人太多,声太杂,正常说话根本听不清。
“糕点放不久,多买点糖吧。”
褚卫国指着一款奶糖建议。
甚至直接拿了钱跟糖票出来。
准备买点给大毛几个尝尝。
“同志,这个糖怎么卖的?”
丁秋楠闻言,笑着朝营业员问。
糖果五颜六色的包装,看着就很想尝一颗。
“丰收牌的五毛,BJ牌的七毛。”
“冠生园奶油糖八毛钱一盒!”
售货员指着不同的糖果,挨个介绍价格。
这时候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催了。
“丰收跟BJ牌的,每样称两斤,这个奶油糖给我拿两盒。”
褚卫国说着,已经把钱和糖票递到售货员手里。
蛙崽带的那些糖果,差不多也被他挥霍完了。
等过年回乡下,铁蛋跟虎妞肯定要吵着问他要糖吃。
“我每样要一斤就好了,这个奶油糖也要一盒…”
丁秋楠说着,也数了钱票递过去。
机修厂每个季度都会发一次糖票。
她攒了一年才够买这么些。
也不知他那些糖票都是哪来的…
售货员核对和钱票。
称重后,用油纸把散称的糖果包起来。
再用棉线捆扎好,就算齐活了。
一个上午。
两人都在王府井百货里逛。
在一楼买了糖果糕点、肥皂牙刷。
转头又去二楼买了布跟几种颜色的毛线。
最后还去四楼买了两本医学相关的书籍。
等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到饭点了。
“我知道门框胡同那有家百年卤煮。”
“卤煮火烧两毛钱一碗,要不要去尝尝?”
褚卫国学厨那会,经常在附近活动。
对这片算是很熟的。
就他说的这家卤煮店,都是用大铁锅熬汤。
开门营业的时候,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去。
顾客来了,就蹲在小马扎上吃。
主打的就是个市井烟火气。
“嗯,走了半天,腿都酸了。”
“找个地方坐着歇会也好。”
丁秋楠点头。
上次来逛商场,还是去年春节前。
当时是母亲陪着来的。
“闻着卤煮的香味没?”
“这家味道正宗,价格也实惠。”
“不开玩笑,人家真是百年老店,只不过现在收归国营了。”
褚卫国推着车在前面带路。
把采购的一对东西全绑在后座。
丁秋楠一只手扶着那些货物,踩着千层底跟在后头。
“我平时很少出门,就在机修厂附近活动。”
“去年跟母亲过来买东西,都是在百货大楼的职工食堂吃。”
“嗯…我好像闻着卤煮的香味了。”
她紧紧抓着绳子,生怕那些货物掉地上弄脏了。
尤其是那几匹新料子。
那可是专门给母亲买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很快就到了门框胡同。
到了这里,都不用问路,循着香味都能找过去。
等到了铺面,里面早就坐的满满当当。
就剩胡同里还空着几个小马扎。
“你看着东西,我去点餐。”
褚卫国把车子挨着砖墙停稳,搬了两个马扎并排摆着。
丁秋楠坐了一条,剩下那条被她拿着倒扣在腿上。
这店味道好,吃的人就多。
赶巧再遇上饭点,排队起码半小时起步。
“兄弟,行个方便。”
“媒人今儿刚给我介绍的对象,就爱吃这家店的卤煮。”
“这都搁胡同里吹半天风了。”
褚卫国厚着脸皮,给排在前面的兄弟递烟。
那人见褚卫国递的是大前门。
想了想,还是接了烟,把位置让了出来。
就这样,原本要排半小时的队伍。
褚卫国愣是十分钟不到,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卤煮回来了。
“来,小心烫!”
“你把那马扎放下。”
褚卫国小心翼翼的,给丁秋楠递了碗加了猪血的。
他平时油水也够,就加了两块炸豆腐。
“你也别站着了,坐吧。”
丁秋楠把马扎摆好,还用手绢在上面擦了几下。
随后才接住大瓷碗,双手捧着。
卤煮的汤头一般都是用猪筒骨熬制。
用纱布袋装着香料一块煮。
起锅的时候再加点盐巴跟酱油。
搭配死面火烧,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浸入汤汁,搭配肺头肥肠食用。
浇上蒜汁或辣椒油,那味道甭提有多香!
天寒地冻,一碗热汤卤煮吃下去。
保管脖梗直冒热汗。
“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加点?”
褚卫国大口朵颐,连碗里的汤汁都喝的一滴不剩。
打着饱嗝,转头问丁秋楠。
“够了!”
“我也吃不下这些…”
丁秋楠赶紧出声制止。
就这分量,都够她平时吃两顿了…
“没事,你慢慢吃。”
“就剩粮食没买了,下午的时间很充裕。”
“我去那边抽根烟。”
褚卫国刚要起身,却被丁秋楠拉住了衣袖。
“你就坐这抽吧,风往那边吹的。”
丁秋楠倒不是很在意烟味。
医务室的程主任,还有药剂师老高,都是老烟枪。
有时候冬天值夜班,外面冷。
都是直接在医务室内抽烟的。
“不愧是丁医生。”
“永远跟群众一条战线。”
褚卫国点了烟,笑着给丁秋楠竖了个大拇指。
“你少贫。”
“要不是看在你今天陪我逛了半天。”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不惯着你呢。”
丁秋楠双手捧着碗,喝了口汤汁。
虽然是胡同里不起眼的小店,味道可不比饭店差。
等褚卫国抽完烟。
丁秋楠那边也差不多吃完了。
“你别动了,看着东西,我把碗还过去就行。”
褚卫国瞧着这里人多眼杂。
就怕遇到那种手脚不干净的。
便让丁秋楠坐在原地守着。
他把碗筷收拾好,还回店里。
解决完午饭问题。
褚卫国便骑着自行车,载着丁秋楠直奔附近粮店。
丁秋楠买了玉米面、高粱跟小米。
想了想,还是咬牙买了五斤白面。
临近春节,粮站有节日粮。
丁秋楠刻意买了几斤糯米,这是春节期间用来给家里做元宵的。
最后还称了几斤年糕回去。
采购完粮食,接着就该返程了。
可这时却遇上难题啦…
买的东西太多,把后座全占了。
丁秋楠压根没地方坐…
“没事,咱推着走回去。”
“就当是锻炼了。”
褚卫国笑着打趣。
今天得亏是他骑车来了。
要不然买这么些东西,她要怎么送回去?
“以前我还在念书,每到过年前,爸妈都会带我来商城几趟。”
“东西都是分几次买回去的。”
“每次我都抢着提装糖果的袋子。”
“路上还会偷吃几颗…”
丁秋楠回忆着小时候。
那时爸爸还在报社上班,工资待遇都不错。
家里也没缺过吃穿。
只可惜好景不长…
“我小时候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我爸每年都会给我买新衣服穿。”
褚卫国按了按车铃。
惊的路边的灰椋鸟四散飞走。
“后来我毕业,被分配到红星机修厂。”
“平时都住在职工宿舍,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回去看看。”
“我妈倒还好,我爸自病退后就不爱出门。”
“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时候一关就是一下午…”
话匣子一旦打开,丁秋楠就跟倒豆子似的。
说着家里这几年的变化。
“刚从岗位上退下来,难免情绪会有些低落。”
“平时多开导,或者找个什么兴趣爱好,转移下叔叔的注意力。”
“慢慢会好起来的。”
褚卫国只当是聊家常。
随意说着自己的想法。
冬日是阴沉的天际,成群的麻雀落在厂区的铁棚屋顶。
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留下成篡串的脚印。
丁秋楠侧脸看着这一幕景色。
忽的拉了拉褚卫国的衣袖。
指着电线杆上落着的一排麻雀,嬉笑道:“你看它们像不像一行五线谱?”
褚卫国闻言,扭头看过去。
阴沉的天际却落下了几片鹅毛雪。
轻盈的在风中飘荡。
最后落在丁秋楠乌黑的头发上。
“快走吧,下雪啦!”
褚卫国说着,脱下帽子扣在丁秋楠头上。
雪花洋洋洒洒,越下越大。
气温随之又降了几度。
路面开始变得湿滑起来。
褚卫国从路边扯了枯草,捏在一起,搓成麻绳状。
在鞋底绑了两圈。
这样就能起到防滑的作用。
“你把脚抬起来,我给你系上这个。”
“要不一会上下坡,容易脚下打滑摔倒。”
褚卫国蹲在地上。
伸手在她鞋面上拍了拍。
从这到丁秋楠家,少说还有十几里地。
“你怎么什么都会?”
丁秋楠抿着嘴。
低头看着蹲在身前的褚卫国。
就这一会的功夫,雪片落在他后背。
受热融化后,把棉服打湿了一大片。
丁秋楠赶紧摊开手,两只手并拢在一起。
悬在他头上,替他挡着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