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无缝(1 / 1)

大地鸣裂之时 青浼 3229 字 1个月前

第152章天衣无缝

2030年6月,曼谷正是雨季。

素万那普机场的夜也带着湿热潮气。

航站楼灯光明亮到近乎冷白,人群拖着行李匆匆穿行,广播声与不同语言的交谈交错在一起,空气里是淡淡的香味。江已进入机场时,正在和身后推着行李箱的助力确认回国后的行程一一“贺先生听闻您回国,邀请您上「悲天」喝一杯,替您接接风。”“接个屁,马上就走的……算了,去一下,看看他手上的航线有没有便宜可占。”

“还有梁少一一”

“我什么时候认识姓梁的?”

“民生工业梁家的三少,他也想约……”

“老子就他妈在国内待两天,还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见?想要看宠物我家阿财还活着。”

“…好的。”

如过去四年一样,当江家三少把所有的业务放到了泰国和马来西亚以及韩国,他几乎不回国,几乎不回家,几乎从此在国内查无此人。这一次,他也只准备在临江市短暂停留两天,接下来后面还有马来西亚的娱乐分公司需要剪彩……

回去看一眼老头,给他献上这一年在泰国的战绩作为六十大寿礼物就要继续飞,满打满算,江已基本连在家吃一顿晚饭的时间都不一定有。四年。

四年前,孔绥在第一次参加CRRC并夺得季军,在领奖台亲吻并官方角度宣扬承认他可爱的弟弟的正牌男朋友身份之后,江已深深意识到“人类一败涂地”这六个大字正在他身上上演一一

他江已,情场浪子,哄女人十八番武艺能写本《如何征服美丽女人》的书然后靠版税过完下半生的选手,翻车给AI一样死板无聊得如同2026年那年春晚的小弟。

江已是真的伤心。

是真他妈想不通也很伤心。

找了个借口把一直拖着没动的东南亚业务拓展了下他就屁滚尿流地自己把自己驱逐出境,从此一直没回国一一当然如果江在野被甩了他也不是不能回一一奈何他等了两年就等到了孔绥21岁第二天就被那个AI机器人拖着上民政局的"好消息”。

防谁自然不用说。

四年了,被当贼的人很识相没有在那对年轻的小夫妻的面前晃荡。曾经幻想过这般委屈至少让老父亲骂江在野一两句不顾兄弟情谊,没想到的是作为家中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结婚了的人,江在野从此获得了免死金牌……江九爷说,没人让你不回来,是你自己在拧巴。江已被“拧巴"两字又击垮一次。

然后时间过隙,岁月如梭,转眼2030年,纯爱如校园言情小说男女主角完美HE后……

也该他妈到离婚的时候了。

江已不耐烦的问助理:“看看21号有没有合适的航班,有的话把22号的航班改签,提前。”

助理:…”

国内的空气里有巧克力,能毒死狗吗?

江已蹙眉,烦躁的扯了扯衬衫,将最上面的两颗衣扣打开。海外的业务一开始没有国内那样顺风顺水,要从地头蛇身上分一杯羹何其困难,尤其是这次在泰国,那些毒蛇恨不得把他当丹炼了,几乎要剐下他一层皮临江市当年的边城浪子身上的棱角被打磨得更深更沉,男人双鬓染白,刚开完会直奔机场所以这会儿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步伐从容,比过去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倒是终于有些他头上哥哥们的沉稳。

时间不早也不晚,这些年颇为讲究“效率"二字的江家三少脚下生风,走向公务舱的通道。

公务舱check in的区域人不算多,正是国内航空值机时间,一眼扫过去都是拖家带口的家庭,江已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时,脚步忽然停住。一一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轻的女人独自一人站在吵吵闹闹的家庭组合后面排着队,身着一件极其简单的香槟色丝绸吊带长裙,外搭一件薄透的白衬衫。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随意的挽至耳后,乌黑的发衬着雪白的脖子一一江已喉结重重滚动了下。

是诧异晃…

也可能有一点茫然。

此时此刻,在一群在东南亚国家晒黑或者干脆就是东南亚人的对比下,皮肤白得惊人,孔绥低着头,手里捏着猪肝红的护照盯着脚尖发呆。一一她发了多久的呆,江已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多久。江已发现,在他被岁月蹉跎时,时间却待她不薄。记忆中的小姑娘褪去了青涩,五官长开了,但那双哪怕在走神也依旧明亮水润的圆眼,依然夺目……

脸也是圆圆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珠圆玉润、纯良静好。她发呆时偶尔会因为太冷的空调吸吸鼻尖,圆圆的鼻头耸动,像兔子。江已的目光下移,正琢磨下午还看到江在野发在重森市弄比赛的定位,他媳妇儿怎么独自一人在泰国?

一一发什么癫啊,如果是他的话他必不可能舍得放孔绥一个人出现在东南亚国家。

……可惜没有如果。

前方做check in的家庭耽误的太久,在孔绥低着头,用脚上的帆布鞋开始踢红色地毯时,江已沉默地看着她眼下有一层很浅却无法忽视的青影……像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

那种憔悴不显得狼狈,只是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一一像一盏烛火一直烧着,不知道珍惜的人忘了及时熄灭。江已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反应过开自己像个傻逼似的目光无法从她的脸上挪开……

而这目光过分自白,孔绥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很快恢复平静,像遇见一个许久未见的熟人,朝他点了点头。

…这时候再装看不见就显得有点做作了。

江家三少不动声色的微微抿唇,上前去跟她打了个招呼,一切自然。“……你回来了?”

孔绥的声音很轻,指了指身后的航班号,笑得微微弯起眼。“看来是一个航班呢?”

江已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一一真该死啊。

他心想。

怎么还能做到没心没肺冲他这么笑的,就好像他这四年过得跟无国籍流浪狗似的行为跟她毫无关系。

四年东南亚的名利场臣服使的江已的眉眼更冷,连沉默都带着分量,内心疯狂吐槽,恨不得问眼前的女人有没有良心……可此刻,真的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视线却难得柔下来。“就中转回去一趟,顺便去换本护照。“江已淡道,“怎么一个人?”语气很淡淡定,像一场小叔子与弟媳正儿八经的偶遇。两人之间有短暂的安静。

机场人流从他们身后穿过,推车的轮子在地面滑过发出轻响,灯光落在孔绥神态有点不自然的脸上,把那点疲色照得更加清楚。江已忽然抬手,像从前那样,指尖在空中停了停,并未碰到,只轻轻点了点她眼下的位置。

“黑眼圈这么重。"他语气平静,带着无比自然的纯真关切,“怎么回事?”孔绥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眼底下有黑眼圈这种东西,明明每天都有睡够八个小时麻……她笑了笑。

“我来泰国跑个比赛,"她眨眨眼,想了想说,“哦,就你也去过的那个武里南国际赛车场。”

“哦哦,成绩怎么样?”

“一般啦,堪堪挂个第十的尾巴,但是也足够那些人大惊小怪了“孔绥耸耸肩,“我去年年底才开始被放出来跑国际赛事一-”她说到“被放出来"四个字时,很显然是联想到了这个举动背后的主导者,于是话语一顿,抿起唇,露出一个不那么愉快的表情。但她没有多说,就好像她那么累完全只是和比赛有关。江已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默认了这个答案,也像是完全不感兴趣更深入的原因。

两人一起check in,自然座位被安排在了一起。自然而然的一起走向安检,登机。

江已看了眼身后推着行李的助理一一虽然他也是公务舱,但很好很识相一一他距离他们中间还隔了两组客人。

…不愧是能够成为他江已的助理稳稳当当做了好几年的人。机舱内,气流逐渐平稳,电子提示音叮的一声,孔绥解开了安全带。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脚步很慢,她尽量走得平稳,但在坐下的那一瞬间,左手撑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落座的姿势也有一点僵硬。

“胳膊怎么了?”

低头刚刚“咔嚓”系上安全带的人手上动作一顿。她转过头,此时江已正靠在椅背上翻阅一份泰文报纸,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过版面。

孔绥愣了几秒,保持着转脑袋看向江已的姿势不动,眼睛瞪得有点圆:″很明显吗?”

江已合上报纸,转头看她。

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水无波澜。“还行。”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顿了下,才补充。

“不明显。”

倒是没说谎,对任何一个路人来说,刚才她的不自然可能都像由于久坐加飞机颠簸而产生正常僵化……

但江已从她起身到回来的这五分钟里,余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从扔行李上传送带时,他帮她拎行李箱她立刻让开连不带一点客气的一一这时候的泰国快四十度,随身箱子都是夏季衣服,并不沉,正常情况她应该早就一个健步上前说“我自己来”…

后来又看到了她起身时下意识避开右肩发力的微小动作,也看到了她坐下时手背绷起的青筋。

只有这种近乎痴汉的不正常关注,才会在这种不明显中发现端倪。“哦哦,没事。”

孔绥见江已神色如常,才暗自松了口气,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右肩。

“上个月练习赛摔了一下,一年一度大俱乐部抢化龙国际赛道优先使用权嘛……我最后一次代表「空」俱乐部出征,他们说我CRRC拿过第二就差冠军0.19的人,明年说什么都不许我上啦,哈哈!”她嘻嘻哈哈地,语气轻快,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故事。“也是老毛病了,第一次摔的时候当时就没处理好,现在变成了习惯性脱臼的扭伤,上个月又摔了下,今年冬天再下雨估计得打封闭了……”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提到骑车时,眼神里会闪烁一下,但很快就被疲惫压了下去…停顿了下,声音在江已平静的注视中显得不算突兀的消声,她显得有点幼稚的挠了挠头,将随意扎在脑后的头发弄得有点儿乱。江已看着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肩膀。

指尖在膝盖的西装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但最终,他只是招手叫来了空姐。

“麻烦再拿一张毯子。”

男人转过头,看着孔绥,语气不容置喙。

“又不是第一次来东南亚,不知道室内空调厉害,穿那么少,怎么会不疼……睡一会,落地前别再乱动。”

孔绥茫然的好长时间没眨眼睛。

直到空姐拿来新的毯子,她楞楞地看着江已接过,撕开包装,扔到了她的上半身…

她挣扎了下,将毯子往下扯了扯,把自己的脑袋漏出来。盯着邻座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挑眉,问她还有什么事。这次轮到孔绥不好意思了。

她“哦"了声,又“哦"了声,城府比过去四年丝毫没有任何长进,天真地说:“您比四年前沉稳不少。”

江已“………"了下,不知道该为自己忙前忙后献殷勤换来一个“您”字郁卒,还是应该为好不容易得来的“沉稳”评价吐血。他重新拿起了报纸,礼貌的请他的弟媳闭上嘴。孔绥看着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男人的声音从竖起来的报纸后面传来一一“你再这么想聊,我就该问你一个已婚妙龄少妇为什么一个人泰国了。”孔绥其实还有点想问"已婚少妇”是怎么才能和谐的夹着个“妙龄"作为搭配组合出现的,但她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

下了飞机,行李提取自然也不再用亲自操劳。孔绥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她这趟全程一个人确实是不习惯也累的够呛,晚上赛道下来后,她得躺在酒店睡一觉才能打起精神去洗澡,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否过分娇生惯养。

拿了行李,因为在曼谷机场受了冻,加上刚睡醒迷迷瞪瞪,孔绥走得不快,右肩隐隐作痛,她又拼命想装正常人,导致每一步都显得有些细碎。江已单手把她的行李箱扔上助理推的车子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稳。他没看路,余光始终锁在身侧那个低头走路的影子上。出口就在前方。

“江已哥,箱子给我吧,我自己打车就……”“都到这了,还矫情什么?”

“你怎么自己跑来泰国,老五哪去了?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

江已停住脚,转过身挡住了去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还以为他不会问了。

孔绥没有抬头。

也跟着突兀的停下来,英俊高大男人垂眸而来的审视让她死死盯着地砖的缝隙,半晌没说话。

江已眯起眼,借着身高优势持续俯视,在周围推着推车经过的其他路人都忍不住转头来观察这两个停在出口主干道的两个奇怪的人时,他清晰地看到她线长睫毛颤抖了下,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在强撑某种不必要的体面。看来是真的吵架了。

也可能比吵架更严重。

江已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头也不回地对跟在后面的助理吩咐道:“先不必改签了,我可以多待两天,反正那边又不着急。”助理:…”

在诡异的沉默中,孔绥茫然的抬起头。

大概是不清楚为什么聊着沉重的话题突然和又机票改签挂钩。看着她那一副委屈到极点又有点不敢落泪的样子,江已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看到了机场禁烟标识,于是没点火,只是在指尖转了一圈。他叹息一声。

循循善诱。

“婚姻这东西,本来也就那么回事。最开始干柴烈火烧得再旺,过了这几年,也就成了墙上的蚊子血,剩下的日子全是左手摸右手的索然无味。”老五那个AI机器人……

啧啧。

手机版本还三个月一更新,但再更新,这种电子产品硬件跟不上了就是跟不上了,基础不在,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了。“你就是太着急结婚,就跟看一篇小说看了前三章就买了全文VIP似的,着什么急啊,你都不确定作者能不能突然嘎哨一下给你塞口shi,有钱还怕花不出去?”

江已讲了一堆,暗示给得够足,拱火相当到位一一双眼泛着恶意的狼看着小白兔吸了吸泛红鼻子,这会儿被他说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这就是你三个月换一次女伴的原因吗?”声音软趴趴的讲这种扎心的话。

“几年前的事,何必拿出来说,决定追你之后老子再没睡过一个女人。“想了想贵圈挺乱,补充,“以及男人。”

江已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揩去那点湿润一一嗯。

到底还是碰到她了。

江已想要,江已拥有,没毛病。

“撒谎,成年礼宴那天你抱着个女人进的休息室一一”“?你怎么知道,但我没睡,临门一脚提裤子走了,哥现在干净得死后能烧出舍利子。”

他说着,语调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

“现在跟你说这也毫无意义,你准备和老五离婚了吗?”孔绥被这句极其离谱的直白提问噎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竞一时忘了往下掉。

江已一边用相当淡定的语气问这种离谱又邪恶的话,一边动作挺自然的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面前的女人的肩上。宽大的西服瞬间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挡住了四周探究的视线,给了他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衣领处,正打算替她理一下压住的头发,这时,动作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江已的眼睑微抬,原本带着一点点嘲意与放松的神态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动,只是垂下手的同时,视线越过孔绥的头顶,落在两人前方几米开外的阴影里。

孔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凝滞。

她心口猛地一跳,眼皮子也跟着狂跳起来,似有所感应,顺着江已的目光回过头去。

在那一瞬间,临江机场所有的喧闹一-黑车司机问着”打车不正规滴滴”“去高铁站的有不有",航班到站广播播报声,来往路人交谈或者行李车碾压地面发出的声音一-仿佛都被人强行抽离。

江在野就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短袖T恤,结实的胳膊大大方方的露出来,让他整个人像是小山一样魁梧且具有压迫感一一

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

角落里已经有两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小姑娘推挤着往他的方向蠢蠢欲动看着是想上来问问加微信的事。

而江在野显然对此并不关心。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指尖勾着一把车钥匙,车钥匙上挂了个粉色的猫猫头星星人毛绒挂件,画风与他个人迥异到显得诡异。站在出口前的两人双双回过头时,男人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似乎翻涌着暗色。

但他嗓音还算挺平静得体面。

“聊够了吗?”

男人开口提问,嗓音略微沙哑,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一一仔细一看,他眼下的淡青色并不比孔绥好多少。男人问完,便迈开长腿,带着窒息的压迫感走过来,停在两人面前。视线在披着其他雄性生物西装外套还敢眼眶红得像兔子的女人身上扫过,扫视一圈,像是确认什么--比如确认她没缺胳膊断腿--停顿了下,最后又重亲落回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上。

空气凝固成了实体,几乎要把人肺里的氧气全部挤出去。此时,江已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顺势将手搭在了孔绥的肩膀上。“老五,干嘛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媳妇儿上泰国你不知道?”江已挑眉,语气重回了那种混不吝,“回来打机票时跟我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因为说的一半是实话,声音格外理直气壮。江在野没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伸出手,低头看着孔绥,黑眸深邃,倒已经算是为数不多能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耐心:“衣服还给三哥。过来。”孔绥条件反射想去拿下身上披的衣服。

江已条件反射想要阻止她拿下她批身上的衣服。于是两人的手精准的在孔绥胳膊肘处交叠。手心贴着手背一一

这配合度,不能说是天衣无缝,只能说是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