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怀珠(三)
江珍珠连一丝多余的错愕都没施舍。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霍连玉,眼神疏离,甚至带着一种看疯子的悲悯。旁边的海关总署太太自然是没看到刚才男人的眼神,只是从前面的只词片语推测出霍连玉原来也和眼前的两位年轻太太认识……“哎呀哎呀"了两声,几乎是立刻猜到了若是同为华人又认识,江家的货在泰北遭到了阻碍,那怕不是还真就是这些中国人在内斗。海关总署太太维持着表面的热情,假装不知情的询问众人是否早就相识,话题续而转到了临江市与近海市很近,霍先生曾经也在江家做事如今真是这类的话题一一
霍连玉向来不忌讳自己的来时路。
也无所谓人家说他是江家的家生犬反水。
“反正狗走了一条还会又有另外一条。”
嗤笑溢出嘴角,男人笑眯眯,凤眼眼尾花纹炸开,一副风流倜傥模样,语气也不算正经。
“毕竞江家的小公主就是喜欢养些野狗,家中狗窝永不落空,是吧?”江珍珠扫了霍连玉一眼,撩了撩长发,在站在对面的人在因为看到她脖子上的一抹红痕那假正经的笑容有所收敛、目光猛地一沉时,笑容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珍珠无辜的说,“我家只养了一只金毛,全网社交媒体一共拥有三十万粉丝,每年体检目前还活得好好的。”霍连玉唇角轻抿。
正欲说什么。
“老婆。”
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从后方揽住了江珍珠的细腰,将她扣进怀里。颂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年轻人那张混血轮廓的英俊面容上并无怒色,反而挂着一种近乎温顺的笑忌。
他看都没看霍连玉一眼,只是低头将下巴搁在江珍珠的肩窝,下巴蹭开了她的头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脖颈处那道被他刚刚咬出来的红痕。“老婆。”
因为觉得中文很难学,是上学时候唯一差点挂掉的选修……颂坤本来就不爱说中文,大概是真不舒服,懒得思考,这会儿就更不爱说了,直接换上了泰语。【我不舒服。】
年轻男人的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娇气。
【头疼得厉害,哥说接下来没我什么事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霍连玉那如毒蛇般的冰冷视线落在了江珍珠腰间那只手上。而江珍珠却顺势靠在颂坤怀里,转身,抬起手拨开了年轻人垂落下来的一缕发,看了看他的脸一一
近在咫尺,年轻男人那张漂亮的脸蛋眉头浅皱,眼底有血红丝……是真的喝多了。
安抚似的拍了拍很有占有欲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江珍珠最后才抽空大约三秒,侧过身来,礼貌而冷淡地对霍连玉点了点头,便被颂坤带着转身离去。霍连玉站在原地,从头至尾,视线始终落在颂坤扣在江珍珠腰间的那只手上。
房门落锁的声音刚响,方才在外面还硬挺能维持直线走两步的人,瞬间像是卸了力。
颂坤顺着门板坐下,顺势把江珍珠拉进怀里,两人相缠着跌落于柔软的地毯上时,男人像只巨型犬一样瘫软下去,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呼吸灼热。【头疼…真的疼,老婆。】
他低声呢喃着。
“不会喝还要喝,不知道把喝酒的应酬推给我哥啊?喝多了又来喊头疼。”江珍珠一边抱怨,手还算温柔地插进他那略显坚硬的发丝里,轻轻揉捏着他的太阳穴。
“这样按行不行?”
“行。”
“不光是因为酒。”
颂坤闷声开口,由于脸埋在她怀里,声音显得有些模糊。“是因为那个男人看你……”
年轻人把漂亮的脸蛋抬起来,想了想,摸了摸心脏的地方,认真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器官的中文怎么说了。该死的。
中文真的好难呀。
【我不喜欢他看你,你跟他在一起,我这里会难受。】他抓着江珍珠的手按在他紧绷的胸口,摁了摁。【我痛。】
江珍珠翻了个白眼,“嗯嗯啊啊"地应着:“这不是你这几天发疯的理由,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和霍连玉早就断了”
话语落下,便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像蟒蛇似的越缠越紧。【中国有句老话,】颂坤可怜兮兮的说,“偷来的早晚要还回去。”“嗯?”
【我是趁虚而入的人。)
江珍珠都顾不上扒开那把她勒得有点疼的钢筋铁臂,笑得发抖:“我们先结婚的,颂坤。”
她说他正宫活得像小三,颂坤稀里糊涂的听着,因为不看中国宫廷剧没太懂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小三”,所以勉强也听出她在笑话他。他眨眨眼。
一一不行,还是没有安全感。
牵着怀中女人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一个更危险、更滚烫的地方。【老婆,这里也难受。】
他仰起头,那双大概率遗传自父亲的浅灰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人们口中相传“坤哥杀伐果决"的杀戾,满是潮湿的渴求。他像是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边撒娇,一边带着原始的暗示,低下头,含住了江珍珠礼服裙侧面的一枚拉链扣。跟狗似的舔了舔。
“老婆,帮我。”
他仰视着她,醉醺醺的目光对焦都有些涣散,眼神却滚烫。【像以前那样……我想你哄我。】
江珍珠坐在颂坤的怀里,看着他。
眼前的人,在外人面前是江家的忠诚走狗,是江家最得力趁手的“赘婿",是泰北冉冉升起、不容小窥的新掌权人……可现在,他正用或许沾过血的手,虔诚又卑微地牵着她的裙摆,轻扯。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指尖滑过他深邃的眉眼,最终缓缓没入了他的发间,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身子慢慢低了下去。房间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江珍珠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来不及思考这地毯干不干净,服务生时候每天定时用吸尘器除螨。脊背弯成一条优美的弧线,长卷黑发如瀑般垂落。颂坤懒懒地靠在门板,半合着眼,修长的手指挑起一缕垂落在自己腿上的长发,让柔软的发梢缠绕在自己的指尖,打卷。一一好烦。
前段时间听阿普说起,他手底下有个兄弟因为常年在外漂泊老婆离了心,对他爱答不理,眼睁睁看着家都要散了……那个人后来去南边找了个黑衣阿赞(*指非正规寺庙、会用阴料做法事的修行法师)做了个合和法事,法事做完的当天,他那个打十个电话勉强接回一通还是管他要钱的老婆,居然主动打电话给他。还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一一我要不要也去做个法事算了,请块牌身上戴一戴?颂坤满脑子天马行空。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想阿普有没有提那个黑衣阿赞在哪,这种法事做了真有用的话不会把他老婆洗脑成傻子吧那也不太行……就在这时,大概是因为动歪心思遭了报应,他被江珍珠的牙齿磕了磕。外人只知道坤哥在老婆面前时总也和外面不一样,但大概并没有人有机会听见从他的鼻腔里发出如小狗一样低低的闷哼……“疼。”
他揉了揉怀中女人的发顶。
“老婆,轻点。”
但至少有一样他们是熟悉的一一
在饲养的暴躁野兽被妥善款待时,年轻人男人半瞌着眼,嘴巴里温言软语的求自己的妻子温柔相待,仿若小心翼翼……然而。
在江珍珠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灰蓝色的眼中哪有一点儿腼腆,眼底只见深不见底的掠夺欲。
一一还是算了吧,做合和法事什么的,好蠢。他从来不要她的顺从。
他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
鼻腔之间的温度逐渐上升,男人的手薄茧如粗砺的砂石,划过细腻的缎面,将娇贵的定制礼服竞磨勾出丝线一一
像是一艘在深夜强行入港的重型旧船,劈开了水面,沉入那片看似平静,却早已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幽深深海。
江珍珠一只手撑起自己。
绯红的面颊抬起来,责备的看着他。
颂坤垂眸回视她,一脸的纯洁无辜,好像这会儿在作怪的肢体并不受他主观意识控制一一
他一边坦然与怀中人对视,手上像一艘乘风破浪的极地冰川,水手吹响进攻的号角时,就要卷起惊涛骇浪。
江珍珠踉跄了下,有些狼狈的拉下裙摆,狠狠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男人立刻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坏,弯下腰,贴在女人红透的耳根处。
【老婆,你……]
他抬手,恶劣地将指上的抹在她的唇瓣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不是喜欢我的味道?】
江珍珠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后脑。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迷迷糊糊的几乎沉沦于这种掌控感,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偶然得到一丝丝的安全感,感觉到怀中的人真切的属于他。是他颂坤的女人。
别人抢不走的。
【霍连玉就算叫你一万声,你也只能喜欢我的味道,你只能对我的味道有反应,知道吗?】
从门背后又跌跌撞撞一路胡闹至床上。
早就说自己头疼的人好像变得越发的醉了。当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江珍珠从被窝里爬出来,把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扯开一一
养尊处优的白皙皮肤上,腰间处留下了几个看着颇为吓人的手指印。江珍珠想起了霍连玉的养狗理论,有些恼,被他说中了,可不都是狗么…像养不熟似的,随时等着咬她一口呢,也就喂饭吃的时候能老实点,毛茸茸的凑过来说两句好听的话,哄一哄。
想到这,有些恼怒的抬手在身旁的人手背上“啪"地拍了一巴掌,停顿了下,看他整个人都幼稚的拥着枕头缩进被窝下,又怕他喝多了闷着一一“死了算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把里面的人挖出来。颂坤头发凌乱,发胶早就散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极度不安稳。
碎发垂落,遮住长长的睫毛,那双平日里狠厉冰冷的灰蓝色眼睛闭上,终于显出一些与她同龄人的稚气……
江珍珠盯着这张漂亮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靠过去,俯身轻轻拨弄他那头细软的黑发。
当挡着他眼睛的头发拨开,又替他拉了拉被子,将人摆弄得确定不会因为短暂的醉酒呕吐窒息的姿势,她才放心的滑下床,走向浴室。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起,蒙蒙的水汽逐渐泅透了磨砂玻璃。大概是怕吵着熟睡中的人,浴室门被关了起来,沉闷的水声从关起来的门后传来时,原本深陷在被褥间、呼吸均匀且沉稳的年轻男人,在水声响起的第三秒,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灰蓝色的眼眸里不见一丝一毫温软醉意,唯有一层因欲意贪足而挂着的淡薄微红,清冷且锋利。
指尖抬起来,缓慢的摸了摸江珍珠刚碰过的额前碎发,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男人一边低低哼着歌,从枕头底取出一台通体漆黑的特制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混着白人血脉的深邃五官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潜伏在黑夜里的塑像。
进入line界面,如蛇形扭曲的泰语被飞快发送给一个联系列表里完全不起眼的人。
颂坤给他的备注:康普保险(废话很多)。【Luang Por Khun:阿普啊,霍连玉怎么还是来了?】【康普保险(废话很多):刚才在路口,狙击手已经打中了他的车轮胎,但他是个疯子,当场下车换了后面的保镖车,还是出现在晚宴了。】颂坤垂下眼睫,敛去眼中戾气,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敲击。【Luang Por Khun:打车窗不行?非要打轮胎?】对面隔了半分钟才战战兢兢地回复。
【康普保险(废话很多):毕竞是公路,离庄园太近了,而且打窗户后续爆破范围并不在可控范围内,动手的人怕真的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江先生那边不好交代。】
“嗤。”
死了更好。
颂坤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蔑冷笑。
他抬眼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不断,一时半会儿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以关起来的浴室门缝下有香甜的沐浴液响隐约钻进卧室。和颂坤被窝里石楠花的味道缠绕在一起,味道奇怪,却缠缠绵绵。男人嗅嗅鼻尖,眼底的冰冷有一瞬间的松动,但转瞬便被更深沉的阴鸷覆盖。
【Luang Por Khun:胆子这么小的狙击手是从卖青木瓜沙拉的摊上找来的?畏手畏脚,这行就别做了。】
阿普显然被他话语中的暗示惊到了,消息回得飞快。【康普保险(废话很多):坤哥,他也是为了稳妥起见。】【Luang Por Khun:你废话真的好多。】【Luang Por Khun:手指剁了,给笔钱,人送走。】他的眼神毫无波动,像是只是在处置一台运作精良的机械中不那么中用的零件。
【Luang Por Khun:我这是大发慈悲。】【Luang Por Khun:否则等霍连玉反应过来顺藤摸瓜找着他,他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颂坤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摁了摁一一手机瞬间切回了那个拥有和江珍珠的合影壁纸的第二系统。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颂坤几乎是在一瞬间丢掉手机,迅速滑回被窝,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