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怀珠(七)
仪式结束,宾客开席。
江珍珠被簇拥着回到休息室换一身方便的衣服,虽然不用像寻常婚礼一天还要去敬酒,但今天来了不少有地位的叔公叔伯和婶婶,江九爷的意思是,要带颂坤去认认脸。
毕竟是江家的女婿。
以后做事也方便一些。
喧嚣之外,江珍珠身着款式有些繁杂的束腰坐在化妆凳上,换完了妆刚就着孔绥给她送来的点心吃了两口,就被闯进休息室的毛崽子打乱了休息节奏。看那双平日里总显凌厉的眼已经软踏踏的变得沉静,江珍珠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眼,不是很高兴。
“谁又灌你酒了?“她问,“不是说了一会儿还要去敬酒,你这就喝了一会儿怎么办?”
颂坤笑了笑。
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然后江珍珠再次被摁进了休息室那张凌乱的沙发里。颂坤像是一条终于叼回了骨头的小动物,鼻尖亲昵地蹭着江珍珠的颈窝,呼吸灼热……那身昂贵的定制礼服被胡乱扯得松垮,好歹是没有扯坏。“江珍…”
“干什么?”
“江珍珠。”
“再喊扇你了。”
“江珍珠,再来一次吧?刚才表现不够好。”年轻人的大手掐着怀中人的腰,目光坚定的解开她束腰上的抽绳,好像在做什么绝对神圣的事……
动作坚定不移。
他嘴巴里刚开始喊她的名字,然后说了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后又开始抱怨中文好难,用泰语嘀嘀咕咕了一大堆东西。
江珍珠一句话没听懂,只是冷着脸拿起手机发家里的微信群问一整个群,不算她,算上@恐龙妹拢共六个人就看不住一个酒量不好的醉猫让他别被灌酒。这只醉猫现在正赖在她身上疯狂蹭蹭,蹭的她烦得要死。一群的人很多人抠"?“以表达荒谬意思是酒量那么差是不是人啊。只有@恐龙妹的"?“表现出了一定的无辜,她说:什么!我也算个责任人吗!
江珍珠说你酒量又好又是小嫂嫂你凭啥不算啊。平时话少微信上也话少得跟手断了似的江在野这时候才吱声,他说: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酒量差,局屎不出赖地硬么?江珍珠大翻白眼,就在最混乱的时刻,颂坤突然在那片姑蛹中停了下来。“老婆。”
他两手撑在江珍珠耳侧,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胸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好像觉得这个称呼很新奇,停顿了下,又喊了一声。江珍珠皱皱眉,问他又想干什么,就看见灰蓝色的眼睛垂视自己,很认真的问:“要带套吗?”
虽然是询问,可他那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随时准备彻底标记领地的野兽。
江珍珠仰着脖颈,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沙发背上,她无力地推了推他汗湿的肩膀,推不开。
累得人都要裂开了一一谁说洞房花烛夜一定要洞房的,走流程走得那么圆满是要做什么一-但她知道跟他说了也是白说,她已经有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颂坤这个闷葫芦的本质下,他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和那只鸟一样一样的犟种。
想想平时她小哥,被犟过几次除了自己被气得撅蹄子之外只能妥协顺毛捋,现成的作业不抄才是傻子,江珍珠不再推颂坤。手软软的搭在他的腰上。
“我已经吃过药了。"她随意道。
那一瞬间,室内那种燥热的气息猛地滞了一下。颂坤脸上的醉意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他停顿了下,浅浅蹙了眉……明亮的浅眸中,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紧紧抿着唇,喉结剧烈滚动,那种排山倒海的不高兴就这么摆在脸上。
他不高兴她吃药。
虽然这时候她的自由。
所谓自由。
“哪来的药?"他说,“霍连玉来过了?”江珍珠看着他这副像是在生闷气的模样,心想你这会儿又挺清醒,猜那么准,不要命啦……
她勾住瞬间气鼓鼓的人的后颈,指尖在那截修长有力的颈椎摩挲。“真该找面镜子看看你这副表情……阿坤,是谁在结婚前这场婚姻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现在是不是又舍不得了?”
她笑话他。
颂坤盯着她,半响,他慢慢摇了摇头,俯身将头埋进她的肩窝,泄愤似的咬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一口,用力到江珍珠觉得肩膀都在隐隐作痛。他倒是不再嘀嘀咕咕的说什么,但也不在询问她“行不行”,动作刚才更直接和果断……
鼻尖拼命埋在她身上嗅,想是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属于另一个人的蛛丝马迹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没有肥料也会自己生根发芽。他像是要把那个药带来的阻隔感生生打碎。江珍珠抱着他的肩膀,用逗猫的语气问,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说过的话想要反悔?
于是年轻人低头,鼻梁的鼻尖轻蹭怀中人柔软的耳垂,和上面微凉的珍珠。“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重新走出休息室,颂坤已经换了件新的衬衫,准备出去应酬。但是大概是决定等江珍珠一起,所以他换好了衣服也没立刻走,而是在她换礼服的空挡在休息室闲晃,东摸摸西看看,全程面无表情。江珍珠知道他这是在生闷气。
就想安慰他。
“别找了,霍连玉是来过,但是我们没干那档子事。”江珍珠头也不回地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说。“就算做了什么你也该高兴,往好的方面想,我和他做过之后居然会迫不及待的吃药?”
说完觉得他该满意了吧,没想到年轻人沉默了下,挑了个不那么刁钻的角度:“意思是你和我做过之后迫不及待的吃药?”江珍珠”
江珍珠:“你也没那么醉嘛。”
颂坤又不理她了,等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室时,年轻人的脸色果然比刚才减重更臭了点……
那张精致的脸蛋阴沉沉的滴得出水来。
来往的保镖和侍从面面相觑,都有些惶恐一-毕竞别看颂坤出生不好而且又年轻,但能走到今天,他在江家那些手底下人中早已经有一些威望。他脾气不好,所以心情不好时总有人会倒霉。现在大家就看出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所以都离得他们远远的,这对新婚夫妇是一窝飞过来的马蜂。
而身旁人的低气压让江珍珠难得生出几分心虚,两人进入酒席之前,门被推开的一瞬,悄悄伸手去勾他的掌心。
颂坤的脊背僵了一瞬,却在江珍珠握住他时,略显冷淡地偏过头去。正好这时候江九爷引荐长辈上来同他们讲话,颂坤还是那副不知道到底醉没醉的样子,说话倒是都接得上,且语调沉稳又礼貌,甚至对这些老前辈,总也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从容。
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江珍珠身上半寸。江家大小姐热脸贴冷屁股个没够,撇撇嘴也觉得颇为无趣,找了个空挡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手掌中抽出来……
握住她掌心心的那只手却猛地一沉,反客为主地将她的五指死死扣住。那力道大得惊人。
将她牢牢掌住一一
并在此后,年轻人惯要练枪握枪、生有薄茧的指腹,开始缓缓磨蹭着她的手背。
酒过三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道。霍连玉陪同一位素坤逸身旁的人,端着一杯酒并肩走了过来。男人身上还是那件真丝衬衫,单手插兜,整个人散发着轻浮……与颂坤对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火星四溅。“新婚大喜啊,阿坤。”
霍连玉笑得懒洋洋的,却在“新婚”两个字上咬得极重。他伸出手,将手中那杯白酒递到了颂坤面前,晃了晃。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颂坤握着江珍珠的那只手。“我就说你不止会是当年那点造化。”
颂坤停顿了下,“嗯”了声,微笑起来:“玉哥说得对。”【颂坤有今天,全仰仗哥的灵机一动,那晚你不让我上那场比赛,我都遇见不了我老婆。】
后面那段话太复杂,换了泰语,霍连玉勾了勾唇,就是听见“老婆”这两个字,唇角往下落了落,笑意没到达眼底。
然而,颂坤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像是没注意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那杯白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年轻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那杯辛辣刺喉的白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红了他的眼角,却让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多谢。”
颂坤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却笃定,他终于侧过脸,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江珍珠的腰。
也不说,到底在谢什么。
婚礼后的生活像是一场声势浩大却又归于平静的潮汐。对江珍珠来说,生活确实没变。
对于从江已手中接手的城寨管理逐渐上手后,她又接了两家新做起来的娱乐公司,幽默的是曾经的同学姚念琴,成了她手底下娱乐公司新签约的艺人。但是江珍珠告诉孔绥这件事后,两人就当下午茶的一句八卦谁也没放在心上,没人打算借此机会做点什么……
每天要做的事那么多,属实没必要多惦记这些事情哪怕多一眼。对于江珍珠来说,现在唯一的不同,是每天早晨醒来时,那条原本冷清的丝绒被里,多了一具滚烫且极具存在感的躯体。有时候早上被钢铁般的胳膊勒得喘不上气,睁开眼,她才后知后觉:哦,我结婚了。
出门在外,颂坤依旧是那个最沉默影子。
当江家小公主昂首挺胸地顶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各种正式场合,颂坤依旧会错开半步,站在她身后侧方一一
依旧是那身黑色的贴身西装,单手插兜,面色平静,眼神不明显却总是全神贯注地抓取四周每一个不安分的变数。
在那些公司高层老头子眼里,颂坤依然是江九爷递给江珍珠的最锋利的杀猪刀。
只有在那些四下无人的瞬间一一
比如在空旷的转角电梯里,或者在避开所有保镖视线的洗手间走廊,颂坤会毫无征兆地突然伸手,去摸江珍珠。
有时候是头发,有时候是她的肩,或者来牵一下她的手,这种时候又很像一只闲不住要嫌聊的狗……
不挨打的情况下,就会想方设法的引起主人的注意。然后回到那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主卧,颂坤会变得极度粘人。他在床下可以为她做小伏低,为她充当压场子的背景板,为她处理所有麻烦的生意……
但只要一上床,他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永远吃不饱、怎么闹都闹不够的毛崽子。
他会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像只寻找安全感的野兽,反复吸吮着她发丝间的香气,直到江珍珠不耐烦的推他。
【老婆,再一会儿。】
“老婆”两个字讲得很熟练了,甚至有点沉迷,年轻人会用那种带着钩子的嗓音诱哄她,大手在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上不轻不重地摁压,轻揉。他在私底下从来不当圣人。
江珍珠偶尔会被他折腾得骂骂咧咧,骂他是个“怎么喂都喂不饱的混账",可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灰蓝色眼睛,她又会心软,任由这条野犬再次把她拖入那场无止境的沉沦。
就这么到了年底。
接近年关,江家的生意更是忙得像一锅烧开的沸水。江珍珠这辈子就没学过“同甘共苦"这四个字怎么写,她把那些堆成山的报表,会议和要出席的应酬,一股脑儿全塞给了颂坤。她自己则说着"放寒假了啊",心安理得地飞往了拉斯维加斯。原本她想拉着孔绥一起,奈何孔绥还在苦哈哈地应付期末周,加上江在野最近像是要把孔绥系在腰带上一样,盯得死紧。两人只能在微信上隔着时差密谋,在孔绥陪她那黏人得像铺路用的沥青的老公跨年后,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在美国秘密会合。霓虹闪烁的赌城,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放纵、放肆与荷尔蒙的味道。江珍珠穿着一身紧身吊带裙,身披莫名其妙价格很贵的仿真皮草,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赌城最火的猛男秀第一排。
“仅限今时今日这栋建筑内,这他妈确实是自由的空气,该死的甜美。”江珍珠举着手机开启了视频录制一一
视频里,抹着橄榄油、拥有完美八块腹肌的金发碧眼帅哥,正伴随着重金属摇滚的节拍,长腿直接跨在了她的膝盖两侧,整个人骑在了她的腿上。劲爆的舞姿带动着肌肉有节奏地起伏,那具充满雄性力量感的胸膛离江珍珠只有几厘米。
江珍珠"啧啧"咋舌一边把几张百元美金塞进男人的裤腰里,一边被他牵着手,一手摁在鼓鼓囊囊、打满了滑石粉的胸膛上。视频被原封不动的发给@恐龙妹。
【恐龙妹……)
【是珍珠呀:可惜你没来,浪费我一张票。】【恐龙妹:我老公的比他大。】
【是珍珠呀:江湖规矩女人讲话时别插嘴,哥,把手机还给小鸟崽。】手机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儿,估计是江在野正打字骂她,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发出一个字来。过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消失了,然后江珍珠的微信却炸开了锅,是来自她合法丈夫的狂轰乱炸一一
【Khun:「图片」)
【Khun:「图片」)
【Khun:「图片」)
颂坤先是无声的发来了数张照片一一
一张是他陪家族内老头子们开会;
一张是他坐在酒桌上陪城寨的房东们应酬;,一张是此时此刻国内时间6:16AM,窗外晨光曦微,他对着电脑上面的一张娱乐公司报表,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Khun:老婆。】
【Khun:你在干什么?】
虽然在问江珍珠在干什么,但是用脚指头都想到江在野那个挨千刀的应该是把江珍珠发给孔绥的视频,原封不动的全部转发给了颂坤。隔着四大洋,遥远的黄土地一只小土狗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可怜巴巴。江珍珠没有回话时,他发挥了一贯自顾自也能说的很开心的自主精神一一【Khun:其实他身材没有我好,看腿的话应该身高不超过175。】这句话打完,就开始是泰语输出,感谢微信自带翻译,江珍珠看完了她的老公对她打得野食从头到尾的挑剔与攻击,主要内容思想是,这钱花的不太值…然后说这算什么跳舞,他也可以。
早说你喜欢这个,天天跳给你看。
家里已经有阿财,就是已经塞不下其他宠物的意思。在外面玩玩就算了,不要往家里带……当然也不是有管东管西的意思,但是这个不太值得。
一一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坤哥对这方面很有警觉性。霍连玉踩过的大坑他又一头栽下去,以后让那个男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音乐震耳欲聋,猛男身上的古龙水味始终都在,因为江珍珠出手大方,于是他的跳舞也很卖力。
VIP座位的客人平均一人十几秒的一对一跳舞服务,这位帅哥对着她拧了快一分钟也没舍得从她的腿上下来一一
当音乐进入密集鼓点部分,一束光打过来,大概是一低头看到叠着腿左在那的女人年轻貌美,肌肉男眉心跳动,捧着她的脸,弯下腰。高挺的鼻尖划过她柔软的面颊。
周围的其他观众在尖叫,在大笑,在鼓掌。江珍珠没有闪躲,毕竞这还是一场正常场合的秀,知道这表演人员再有私信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她的手便惬意地扫过对方宽阔的肩,想着她那个又要给她自由又要当醋缸子的老公一一
正欲提醒演职人员也不用那么卖力伺候她一个。后颈突然贴上一抹冷冽的气息。
那是种在当前的热烈下极不和谐的存在。
江珍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茫然且下意识地回头,然后在一片迷离的紫色射灯中,看到了那张让她眼皮狂跳的脸。霍连玉。
不再同国内那般总是西装革履像只花蝴蝶,男人一件黑色的皮衣,牛仔裤,整个人隐匿在秀场暗处的吧台边。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半杯加了冰的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珍……还有那个骑在她腿上卖力扭动的舞男。
江珍珠以为自己眼花了,否则怎么会在跨年夜看到这种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