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八)(1 / 1)

大地鸣裂之时 青浼 2341 字 1个月前

第165章怀珠(八)

音响里的鼓点陡然变了,从有些刺耳的电音转为一种沉重又如暴风疾雨落下的鼓点。

隔着舞动的人群,江珍珠与霍连玉四目相对。当她确确实实看清楚了那张脸一一该死的已经年过三十,按照江已的说法就是到了“安分守鸡"的年龄,这张脸却显得超绝宝刀未老。人影时而晃动遮挡住视线,远远的,她看见男人笑吟吟地冲她所在方向举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霍连玉穿过人群,翻身上了舞台。常年身居高位,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抛头露面的活儿,漂亮的脸在聚光灯下显得白皙得过分,眉眼凌厉得却又相当违和……拉斯维加斯是自由之都。

台上的舞男冷不丁一转头看跳上来个身材绝佳的亚洲帅哥,先是一愣后立刻捧场让出一部分舞台,而男人已经在单手解开真丝衬衫的扣子。在台下,江珍珠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男人动作极快,让那柔软的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下面一名身材火辣的西班牙女郎手中。当那副常年保持健身、肌肉线条清晰如大理石雕琢的半身暴露在灯光下时,整个秀场陷入了瞬间的死寂,只剩下音乐声一一随即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房J顶。

旁边一名江珍珠不认识的白女拽着她的胳膊疯狂摇晃,嘴巴里除了“shit就是"god",其中一句话在胳膊都快被摇的掉下来时,终于听清楚:你们熊猫妹吃得真好。

…虽然但是,在我泱泱中华,三十几岁的骚包确实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台上,男人随着节拍摆动胯骨,动作比刚才那个白人舞男更下流,也更优雅。冷傲坚硬的骨头被自己捏碎后,内里藏着的全是疯长的浪荡……在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男人弯腰,手指沿着自己的胸肌一路下滑,最后停在那条低腰牛仔裤的边缘。

最后的黑色工字背心落地。

男人全身只剩下一条紧绷的牛仔裤,他咬着下唇,抽开了皮带。伴随着光影在他身上晃动,跳跃,前方极其显眼,在紧身面料的包裹下轮廓分明,随着他大尺度的跨步和腰腹摇摆。台下的女人们彻底疯了…

也许还有部分和姐妹性取向一样的男人。

大额的美金前所未有的规模,像雪花一样散落,往台上砸,甚至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雪崩一一

霍连玉显然根本不在乎那些钱。

他单膝跪在舞台边缘,正对着江珍珠的位置,他伸手拽住一个富婆递过来一大沓欧元,反手塞进自己紧勒的裤腰带里。这一举动给了不少人灵感一一

很快的,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流连,攀爬,在近海市矜贵的出门都要带八个保镖的人今日变成了活菩萨,如此慷慨……台上,他赤着上半身,叫女人们摸了个够。一边被摸,还要一边垂眸问女人们,肌肉够不够硬,汗水是不是很黏,他今天的古龙水好闻吗是Celine,尺寸不能说哦,内裤的品牌要不要自己来看……江珍珠从来不知道霍连玉还挺有才的一一

中英日韩德,法俄泰西葡,多少都能应对两句。反正作为脱衣舞男营业是够用。

当重金属摇滚的鼓点在这一刻达到了震碎灵魂的巅峰,贝斯声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在近乎疯狂的尖叫声中,台上的男人又有了新的动静,单手撑住舞台边缘,如同一头破笼而出的黑豹,他毫无征兆地纵身跃下,直接精准地骑跨在了江珍珠的腿上一一

身旁刚刚跨中国女人吃的好的白女的叫声把江珍珠的耳朵都喊得"嗡嗡”作响……

“唔!”

江珍珠被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陷进皮质座椅里!男人一条腿跪跨于她坐的沙发椅上,那副如大理石雕琢般的躯体就近在咫尺,肌肉线条在秀场五光十色的射灯流光下有了生命力……坚硬如铁的八块腹肌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带着滚烫的汗意和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劈头盖脸笼罩下来。

男人的大手压着她的肩膀,随着音乐的节拍,腹肌隆起的其中一块,一下又一下撞向江珍珠的鼻尖。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啪啪"声响,除却皮肤撞击声,还有男人那条牛仔裤的扣子不知道被谁扯得有点松了,挂在扣眼摇晃一一江珍珠能闻到他身上汗与古龙水混杂的味道,几乎叫她头晕目眩的感到窒息。

一切都仿佛乱了套。

那张绝顶漂亮的脸蛋垂眸盯着她,一扫平日的傲慢与偏执,攻击性好像还在,但却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

三十几岁的老男人,腰部力量好得叫人害怕。窄腰劲臀。

下一秒,霍连玉伸出手来,猛地向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江珍珠纤细的手腕一一

在鼓点重音到空气都要因此震碎时,男人倒是像每日总能拿到最多佣金的金牌舞者,牵引似的牵起她的手……

隔着一层粗砺的牛仔布料,江珍珠感受到紧绷的大腿肌肉。男人喉结有一瞬间的重重滚动,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唇角边挂着的笑几乎要因此扭曲一一

鼓点未息,他的动作始终未停。

强迫她的指尖抵住那枚冰冷的金属扣,然后一寸寸发力,牵着她的指尖,去碰那颗冰冷的金属纽扣。

“来啊?”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边。

“解开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随着"啪"的一声金属脆响,牛仔裤的扣子在江珍珠的指缝间解脱。喧嚣的秀场里彻底炸裂一一

男人留下恶劣的嗤笑,长腿一迈,从小公主的身上爬了下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却没有再“爬"上其他人的身,给予同样的“服务”…他在舞池下游走时,那条本来只在公狗腰一圈稍有缝隙的牛仔裤裤腰很快就被欧元和美元塞得满满当当……

各色钞票摩挲着他腰腹处的青色筋脉,视觉冲击力强到了极致。混乱的欢呼声中,又跳上舞台,汗水顺着男人弧线清晰的下颌滴落在地板上一一

江珍珠额角狂跳时,男人忽然又回头望了过来,他盯着江珍珠,舌尖抵了抵腮帮,眼神阴鸷又勾人。

就在霍连玉指尖捏住那颗冰冷的金属拉链往下拉、全场尖叫声即将震碎穹顶的刹那,整场狂乱的重金属音乐戛然而止。“砰!”

所有的射灯在一瞬间熄灭,秀场陷入死寂的漆黑一一在一片惊疑不定的低嘘声中,台上的男人像是一头隐入夜色的猎豹,没有丝毫犹豫地纵身跃下。

台下,江珍珠只感觉到一阵带着燥热汗意和烈酒味道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掌心略微汗湿的大手死死攥住。“走咯。”

霍连玉在笑,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中带着今日忘记吃药的疯。

男人甚至没去捡那件大概也值个几千美金的风衣,就那样赤裸着精悍的上身,牛仔裤腰里还塞着那叠凌乱招摇的大额美金,大摇大摆的挤开人群一昏暗的光线摇曳,身后不远处台上的秀场主持人在大笑说着什么,而前方,刚才大出风采的今日份首席舞男,正拽着她,蛮横地撞开后排那些还试图伸手抓住他的观众,从秀场的侧门闯入了拉斯维加斯深夜的冷风里。哪怕深冬,拉斯维加斯少见下雪。

这一夜却飘起了雪花一一

雪花纷纷落下,窄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江珍珠被他拽得踉跄,高跟鞋在石子路上磕碰出急促的声响:“霍连玉!”“干什么?”

前方的人敷衍地应着一边驻足,一个转身,将身后摇摇晃晃挣扎着要甩开他的年轻女人,狠狠掼在冰冷的红砖墙上。他欺身压上来,赤裸的胸膛紧紧抵住江珍珠单薄的吊带裙,仿真皮草下,温热皮肤相贴的瞬间,那种带着雄性侵略性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的气息挤压所剩无几一一

男人的气息尚未从方才那场放肆又放浪的撒欢中脱离,呼吸急促,胸肌剧烈起伏,那双原本阴沉的眼此时明亮异常……那些塞在裤腰里的美金因为挤压,边缘格在两人之间。霍连玉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在来得及看清楚前就立刻消融。他低下头,鼻尖近乎惩罚性地撞在她的鼻尖上,眼神是朦胧可见又转瞬即逝仿若错觉的偏执。

“江珍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看这种垃圾东西啊,你老公是不是不能满足你?″

他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喑哑。

“那些洋垃圾能给你的,我能给;你老公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霍连玉,你……”

“你看到了吗一-你想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烂的、脏的……老子今天全部拿出来,给你看,看个够。”

男人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乱的红唇上,目光像是一艘乘风破浪的破冰船,在被他惦记了整整一个航程的冰原寸寸入侵,倨傲巡视。“现在,你要不要跟我走?”

或许是拉斯维加斯的暴雪过于难得。

在跨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江珍珠稀里糊涂的离开了温暖的室内,在异国他乡,与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如《小姐与流浪汉》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穿梭在大御小巷。

高跟鞋踩在巷子里发出的声音与男人叼在唇边忽明忽灭的烟头好像成为了世界上最和谐的东西。

当人们涌入街头准备迎接倒数,霍连玉带着江珍珠进入一家中古典当行一-店主是一名白发苍苍,戴着讲究的金丝眼镜框的优雅白人老太太,抬起头先用法语问了声晚安……

不愧是世界赌城。

在这零下的大雪纷飞寒冬夜晚,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在大半夜看见个赤着上身、只着一条牛仔裤、裤腰里和口袋里全塞着现金钞票的男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报警……

而是切换了英语,笑着问他们想要找什么商品。江珍珠觉得霍连玉真的有伤风化一一

老祖宗辛苦了五千年换来“礼仪之邦"的口碑,今晚就要在这个癫公手中毁于一旦。

然而霍连玉是不要脸的,随手拽过一件衬衫和皮衣,看看上面不超过两位数的价格,男人扯扯唇角,很满意的穿上。当江珍珠问他是不是所有的钱都给了婚礼凑份子钱,现在沦落到逛中古店都要看价格时,男人把身上所有的美金和欧元,有一张算一张,一张张拿出来,碾平,交给了小老太太。

然后他依靠在柜台边,用法语飞快的同小老太太说了一堆一一小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笑得越发的甜蜜,她收下了那拢共价值大约二千七百美刀的货币,转头,消失了一会儿。

然后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又颤颤悠悠地出现了,手中拿着一枚首饰盒子,然后将那个盒子递给了霍连玉,转过头,开始对着江珍珠笑得很慈爱。江珍珠眨眨眼,看着斜靠着在那,站没站相的男人一根手指挑开了首饰盒,挑眉看了看,然后将里面的一枚戒指拿了出来一一戒指没有品牌,是一枚上世纪二十年代古董戒。戒托通体黑金,工艺极其繁复,交错的金属线条像是一圈细密且带刺的黑荆棘,犹如缠绕心脏,包裹着中间那颗约3克拉的红尖晶石。晶石不似红宝石那般剔透与矜贵,只是透着一种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在拉斯维加斯的霓虹偶然透过店铺的玻璃橱窗照入,便会安静地闪烁出一点不同于普通火彩的光。

“十一一九一一!”

远方街道上传来成千上万人的齐声倒数。

江珍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时,被霍连玉伸过来的长指,强硬地捏住细嫩的手。

男人低着头,视线凉如水又淡如风,看也未看她无名指上那枚款式低调又显得有些中规中矩的婚戒,径直拉起了她的中指。“八一一七一一!”

江珍珠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心下一惊,睫毛煽动着一边想要后退挣脱,然而男人的力道却很坚定一一

他捏着她的指根,抬眼扫视过来时,那双漆黑的深眸不知道何时,其中的懒散与戏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江珍珠被他这一眼瞥得心尖一颤。

“六一一五一一四一一!”

霍连玉眸光微脸,眼底暗得吓人,他盯着她的指尖,动作极其缓慢且坚定地将那枚冰冷的中古戒指推至指根。

黑金戒托擦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碎的战栗。“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砰!”

雪从浙淅沥沥的飘雪变成了几十年难遇的鹅毛大雪,漫天烟火在街道上方黑鸦鸦的苍穹炸开,将夜空映照得惨白。

街道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在庆祝新年的到来。那如雷般轰动的声响,中古店内,昏暗且宁静,暖气温暖,暖到江珍珠的中指指尖不自然的弹动一瞬一一

霍连玉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低下了头。男人略微冰冷干涩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外面初有积雪的泥泞道路上磨过……

他捏着她的手始终未曾放开,在又是“砰"地一声花火绽放的闷响声中,男人拉起她那只戴上了新戒指的手,举到两人眼前。那颗暗红色的宝石与黑色的荆棘,在橱窗照入的烟火璀璨下,是穷困潦倒的脱衣舞王子,给小公主的零点祝福。

…也像是锁死在她的指根,甩离不掉、摆脱不了、舍弃不下的诅咒。“新年快乐啊,江珍珠。”

霍连玉拖长了嗓音,懒洋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