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怀珠(九)
走出中古店,两人顺着人流拥挤在街边游荡。两人牵着手,霍连玉走到前头,江珍珠也不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因为心知肚明,他们这趟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大雪天大家都穿的很保暖,这导致一身衬衫皮衣的霍连玉很像脑子有毛病一一
经过一个咖啡厅时,江珍珠问他冷不冷,男人还在耍帅装酷,江珍珠又问,你的保镖就不能给你送件棉衣来?
霍连玉总算是回头,问江珍珠是从哪个屯里闯荡来拉斯维加斯,这种浪漫的天气张口好冷闭口棉袄,要不要找个炕再披个花棉被?江珍珠穿着那身扎眼的吊带裙,长靴和环保皮草,大雪中像只摇摇晃晃的蝴蝶,漆黑的长卷发间都是白色的雪花……她撅起嘴,说,霍连玉,我冷。
于是那个眼神很凶也很不耐烦、手已经冻得像僵尸的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将她拽进一间酒吧。
酒吧不是什么网红店,跨年夜人们要么约会要么赌场要么派对,这种清吧似的安静地方人反而不是很多……
烈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江珍珠眼神彻底散了,趴在满是划痕的木质吧台上,打了个酒嗝。
打着响指口齿不清的还要一杯龙舌兰,酒被放到面前,又被一只大手拿走一-江珍珠双眼朦胧的顺着自己的酒对视上一双沉静的双眼。霍连玉说:“别喝了。”
进这酒吧是因为她喊冷,而不是他为了把她灌醉后拐到缅北。喝醉的江家大小姐像是拔了刺的仙人掌,不再扎手只有一片娇嫩又招人喜欢的绿色,一掐一个水…
直直仰着头呆呆望着他的模样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眼神儿清澈羞涩还小心翼翼,会小心翼翼的问:霍连玉,等我长大,我们私奔?想到这个,霍连玉想要发笑一一
然后又有点想哭。
他很久没有想要哭过了,自从从“霍连玉"变成了“霍先生”,他心肠硬得五脏六腑都成了冰冷的304不锈钢,百折不挠,百年不朽。而面前,二十四岁的江珍珠近在咫尺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他的手,摸了摸他有些泛红的指节,冲他露齿一笑:“不冷了,我刚才以为你最终会去拉斯维加斯第一人民医院截肢。”
江家大小姐嘴巴里的烂梗没惹来男人的笑声,他只是满脸严肃的从她的手中把自己的手抽走,然后摸了摸她柔软温暖的脸。现在已经不属于他。
霍连玉想说什么,突然隔壁桌爆发出今夜有史以来第一声欢呼,两人双双转过头去一一
于是看到两个长头发的女人从隔壁卡座里走出来,手牵着手,招来酒保说要请全场喝一杯。
祝她们新婚快乐。
酒吧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掌声和祝福声,在这拥挤的小酒吧,跨年雪夜,一群陌生人成为了她们宿味蒙面的证婚人。
那充满了祥和和喜悦的气氛中,霍连玉放下了那杯江珍珠下单、被他一饮而尽的龙舌兰酒,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让保镖把车开过来。信息发了一半,手机被人抽走。
一一不记得多少年没人敢从他手里抢东西。男人很好脾气的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江珍珠瞪大了双眼望着他,短暂的对视之后,江珍珠醉醺醺的说:“霍连玉,我们也去吧?”
戒指是霍连玉买的。
婚是江珍珠求的。
分工如此明确到令人感动。
男人的目光从深不可测到薄凉如水,面对醉到不晓得自己姓什么的人他不该生出太多的耐心,但是这一刻他安静的看着江珍珠,然后转头,问酒保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霍连玉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打着酒嗝儿,拿着他的手机划来划去一一
他凉飕飕的看着,倒也不怕她摆弄他的手机,随便看。他手机上装的软件并不太多,无聊得像是个彻彻底底的七十岁老头,能够被“查岗"的社交软件就那几个,谁知道江珍珠并没有点进去,而是把他一共就三页的手机滑了七八个来回后,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给了他。霍连玉:“?”
江珍珠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居然是打开了小红书一一干嘛呢,她在认真的搜“拉斯维加斯领证流程”。霍连玉垂眸看着这个醉得东倒西歪还把小红书当搜索引擎用的女人,喉结隐忍地滑动,眼底沉静的暗火被一种近乎荒唐的等待所取代。“江珍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凑近她问。
“额,知道,小红书说要先在网上注册……网址我发你了。”“你微信把我拉黑了。”
“刚才放出来了。"江珍珠用“我刚放了个屁"的不要脸与轻描淡写说,“你看一眼,要先网上注册一一”
霍连玉点进去看了,全英文的网页,要填的东西一大堆,他当然不会真的开始乖乖开始填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掀了掀眼皮子,江珍珠也打开了那个页面。一一至此他都不信她真的会填。
安静的等她在他动手的一瞬间跳起来说“哈哈哈哈哈Bazinga你当真啦蠢货”,然而等了又等,只等到江珍珠低着头认认真真的输入自己的名字英文后,连续五次输错护照号。
此时她在高脚凳上摇摇晃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掉下来。接收到男人的目光后,她停止了折磨自己,干脆笑嘻嘻地把手机大方地往他怀里一塞:“喏,你来一一预约……去预约。”霍连玉接过那台还带着她体温的手机,掂量了下,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半响垂眸看着屏保桌面,好歹只是那条她养的、听说是网红的黄毛狗。霍连玉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仁慈地给人一点反悔的时间,直到江珍珠趴在了吧台上,不耐烦的用鞋尖踢他,说:“快点。”霍连玉记得江珍珠从小到大的习惯一一
包括她惯用的网络账号日常密码。
懒得出奇又很深情的小公主,从手机屏幕锁屏到游戏账号到游戏内物品锁密码,几乎都雷打不动地用的霍连玉的生日。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过那串熟悉的数字。…屏幕无情地闪烁了两下。
没解开。
霍连玉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半秒,又不死心地试了一遍。
屏幕再次摇晃着闪烁……
密码错误。
男人不动声色把手机举到这会儿醉到半眯着眼看着马上就要睡死过去的女人面前,靠在她的耳边,问:“屏幕解锁是多少?”江珍珠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盯着屏幕,突然凑过去,在他耳边报出了一串陌生却又整齐的数字。
“是什么?”
霍连玉捏着手机的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的机体边缘。趴在吧台上的人眯着眼,笑得像是完全不清楚这会儿正挂着虚假的微笑同她讲话的人是谁,指尖还恶劣地在他胸口戳了戳:“我老公生日呀。”酒吧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霍连玉耳边彻底消失了。就那样停在原地,手里拽着那套着毛绒手机壳挂着沉甸甸手机链装饰的手机,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颂坤那张脸一一
那张冷硬、沉默,却如愿以偿的脸。
沉默了整整五秒,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自嘲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后缓缓睁开眼,眼底戾气被一种病态的温和所覆盖。手机放下,他伸手,指节轻轻刮了刮趴在吧台已经闭上眼、好似有点儿睡着了的人的鼻尖。
“………我当没听见。”
他收回手,又垂头盯着手中手机看了一会儿,最后面不改色地输入了那串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生日。
跨年夜的征婚处还挺热闹。
到处都是喝多了上头的男女,依偎在一起仿佛是全世界最恩爱的情侣。还有一些同性恋人倒是看着面色如常,并肩而立只是偶尔对视,多么幽默,在这个自由之城,她(他)们大概反而是奔着更忠贞与认真的承诺出现在教堂的那一群人。
证婚人是当地拥有资格的神父,今晚成了流水线的工人,机械的背诵祝词然后送走一对新人,迎来下一对一一
尽管如此,那枚黑色荆棘戒指被取下后又再次郑重其事的套在了江珍珠的无名指上,和那枚低调的婚戒排排坐。
神父难得多嘴评价了句,大多数人会用钻戒。霍连玉说,我买的时候也没想到它是用来干这个的……我只有那么多钱。白发白须像圣诞老人的神父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女,这样的雪夜男人穿的也不太保暖,瞬间脑补了一些落魄情侣的故事,他仁慈的灰蓝色眸中闪烁着怜悯。“噢,上帝永远祝福与庇佑这一段婚姻。”他真诚的说。
霍连玉礼貌且温润如玉地笑着点点头,只是在礼成转身的一瞬,那张漂亮的脸上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一
这神父多嘴多舌,竞然挑剔他选的戒指。
但没关系。
反正他也讨厌他的眼睛。
拉斯维加斯的城市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碎金美梦。超星酒店高耸入云,极尽奢华的套房三面都是通透的落地窗,仿佛将整座赌城的浮华都踩在了脚下。
室内没有开灯,唯有远处霓虹交错的光影,在那宽大的玻璃上折射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皮衣搭着皮草,衬衫压着吊带裙,江珍珠被按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外是喧嚣的跨年狂欢,低头看去好像还能看见这座大雪纷飞的不夜城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玻璃内,却安静的彼此轻缓重疾交错的呼吸声。霍连玉身上只剩下那条牛仔裤,男人宽阔结实、那充满爆发力的后背肌肉在明灭的光影下像起伏的山脊.……
每一次蝴蝶骨的扇动,那上面新旧交错的疤痕就变得栩栩如生。最新的一处甚至是肩胛骨的枪伤,当江珍珠反手触碰到,问他是什么时,男人却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好像要把问题很多的人嵌入那面玻璃里一然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高空坠亡。
“霍连玉,你慢点……
江珍珠被迫仰起头,长发如女妖的头发,海藻般铺散在肩膀上,腰间,甚至是透亮的落地窗上……
眼前是拉斯维加斯变幻莫测的霓虹。
这种仿佛随时会坠落高空的紧张,让她的指尖死死扣住玻璃边缘,指缝里那枚戒指的黑金与玻璃划擦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被叫到名字的人根本不听。
他单手扣住她的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凹陷一一今晚他喝的不少,其实也不是没有醉意,然而此时此刻眼中却反常的一片清明,全是清醒。
他盯着玻璃倒影里,被他拥入怀中那张疲惫却全身心信赖于他的那张脸,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终于在似是而非的五官中寻找到了他喜欢看到的神情……没有他,江珍珠就独活不成的天真与炽热。“江珍珠。”
他俯身,在那片被她呼吸熏出的白雾上,恶劣地低头在她肩膀上留下一个属于他的齿痕。
“现在弄你的人是我。”
从背后吻上年轻女人有些汗湿的白皙颈脖,额角抵着她柔软的湿发,素日清冷的眼底却热得能把这万丈高空隔绝成另一个世界……每一次深都深刻得让人绝望,带着某种报复性的快感,在白雪覆盖整座自由之城,眼前的一切如同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牛仔裤腰间的金属钮扣发出摇晃得碰撞声音,摇摇欲坠最终真的飞落在地,落在那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为两道交叠的黑影又添加一层荒唐的底色。拉斯维加斯的清晨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在窗外,积雪未消融,整个城市晶莹剔透,好似连百米高空的套房内,房间里也浮动着带有冷冽气息的静谧。江珍珠是在一阵细微的触感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霍连玉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男人显然早就醒了,此时洗漱完毕,身上带着酒店洗护套的木质香片味道。他只松垮地裹着一件酒店的深灰色浴袍,斜靠在床头,头发还微微潮湿,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黑荆棘戒指。两人在晨光微弱的缝隙里四目相对。
没有了酒精的催化和不夜城疯魔气氛烘托的狂热,绝对清醒的短暂对视,让空气变得有些凝固一一
谁也没先开口。
相对无言的沉默里,好似藏着昨晚在落地窗前荒唐的余温……虽然不想承认,但大概。
也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狼狈。
江珍珠率先打破了死寂,她摸索着抓过掉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是孔绥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停留在一个小时前一一【恐龙妹:醒了没?】
【恐龙妹: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恐龙妹:你即将得到一个上飞机前已经有点饿的我,国航的飞机餐真的不太行啊亲亲……我下午三点落地拉斯维加斯,你订好餐厅没?我想吃高油高盐的任何一切食物。】
【恐龙妹:日料也行。)】
【恐龙妹:或者炸鸡。)】
【恐龙妹:烧肉也可以。】
江珍珠盯着屏幕,很显然某只鸟已经在短期内把世界上现存的常见料理点了个遍,顺手回了句“元旦第二天餐厅难约印度菜你吃不吃啊"作为调戏,她这才扔开手机。
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年轻女人的嗓音带着宿醉感的沙哑:“孔绥下午到。”
霍连玉玩弄她手上戒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转动着那圈黑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然后呢?”江珍珠撑着酸软的腰坐了起来,被单滑落,露出满肩红痕。她看着霍连玉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犹豫了下,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语调也沉了下来:“霍连玉,我们的事一一”
她原本想说,如果以后还有见面的可能,孔绥迟早是要知道的,不用回避她,也没有必要。
可话音刚落,她突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周身那种放松的感觉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停顿了下,余光瞥见男人眼底那抹原本还算放松慵懒的神色消失了。霍连玉坐了起来。
江珍珠的话没说完,他已经不太想听。
早就猜到了的,这就是江家的小公主习惯的任性妄为,她要说的无非是昨晚那场荒唐忽而意起的婚礼……
她酒醒了,理智也就回归了,要开始像甩掉一个麻烦一样,发表关于昨晚所有的疯癫的推翻宣言。
一一霍连玉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知道。”
于是面容上不动声色,男人只是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浴袍的领口,不急不慢的打断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语气是克制的,带着近海市霍先生应当有的从容与体面,他甚至可以面对着面前女人这张可恶的脸微笑。
“昨晚大家都喝多了。”
他笑了一下,眼底宁静得像激不起波澜的黑水湖面。“我不会当真,你也不必。”
于是江珍珠剩下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这间房我续住到下周,你自便。”
放下这句话,男人站了起来,转身到客厅去打电话,用清晰自持的嗓音打电话让保镖送一套女装上来。
江珍珠看向那落地窗,厚重的地毯上还扔着她昨晚随手扔下的吊带裙和皮草,吊带裙已经皱巴巴的团成一团,上面还有干涩的不明物体,应该还有酒臭味是不能穿了。
要换一套,倒也正常。
江珍珠抬起手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垂下长长的睫毛盯着蓬松柔软的羽绒被,想了想,她短暂地笑了声。
笑声于清冷的卧室内有些突兀。
拉斯维加斯的雪停了,阳光于这一日依旧光芒万丈地升起。鹅毛大雪下的不夜城如一场荒唐华丽的世纪之梦,雪大概从来没有落下。孔绥到拉斯维加斯幻想过一万种可能,比如江珍珠挽着霍连玉的手邀请她一同成为惊世骇俗婚姻观的共犯。
或者怒火冲天的跟她讲一些在异国他乡的天雷炸地火的战争开端。总之有一千种可能作为她们新年度假的开端,但孔绥确实万万没想到,其中有一个选项是江珍珠撑着就剩一口气,奄奄一息的等着她来……可能是为了一起选一块漂亮的墓地,然后就地掩埋。
“怎么说?”
孔绥问。
江珍珠“啪”地锁上手机屏幕,然后跟司机言简意赅的说:“去餐厅。”“霍连玉呢,不一起吗?”
“为什么要一起?”
“……异国他乡遇故知一一”
“昨晚远远点个头示意隔空敬个酒就是我和他最合适能做的事了……还要一起吃饭,是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共进晚餐的关系吗?有病吗?”江珍珠一只手支着面颊,指尖在脸上轻弹,面色正常,如果忽略她眼底重的跟中邪了似的黑眼圈的话。
孔绥欲言又止。
但江珍珠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叫她的名字,这种严肃的语气很像是邀请她一会儿一起去抢银行刺激一把,孔绥觉得相当害怕。“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大声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嘎巴一下死那儿。“我刚才给颂坤打了个电话。"江珍珠说。“嗯?”
“我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做一对正常的夫妻,好好过日子。”“…然后呢?”
“他答应了。”
“哦。"孔绥点点头,说,“那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