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怀珠(十)
曼谷,吠陀私人庄园内。
早晨,江珍珠被闹钟从梦中惊醒。
没有闹钟的习惯,自从大学毕业回家做事,她从来都是睡得自然醒。这会儿被闹钟惊醒颇为不习惯,整个人懵懵懂懂地挣扎千斤重的眼皮子,不耐烦地动了动一一
立刻感觉到腰间那条结实又暖和的胳膊抽走,背后贴着的胸膛挪开了些,然后闹钟的声音消失了。
她迷迷糊糊伸出手去摸身后的人。
没摸明白,就被人一把捉住胳膊,因为室内的冷气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的胳膊被塞回温度适宜的被窝里,身后的人凑上来,扒开被子,在她的脸侧亲了一口“你再睡会儿。”
有些生涩的中文吐字发音不奇怪但缓慢。
结婚后不到一年,颂坤就开始哄江珍珠学泰语,美其名曰“总能用得上",然后自从她上了他的当真的开始学习,这厮便开始不太讲中文一一等江珍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颂坤这狗崽子在跟她使心眼,已经不太来得及了……
他只会笑眯眯地凑上来喊她“老婆”,然后叽里咕噜用泰语讲一堆有的没的废话。
颂坤照例是要晨练的。
每天都要。
这一点和霍连玉不一样,大概是上了年纪,那个男人对晨练并不执着,尤其是在跟江珍珠睡过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多半会赖在床边…最勤快的情况是摁住她再来温存一番。
毕竟在哪练不是练?
浴室里响起了淋雨声。
江珍珠闭上眼,恍然从梦中醒来一一
三年了。
自与颂坤成婚、在同一年的拉斯维加斯偶遇霍连玉那一晚跨年夜,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她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梦中见到过霍连玉,生活中晶莹剔透的几乎算是查无此人,但大概是昨晚宴会上,泰国海关总署的太太在旁边“引荐”,猝不及防又被他那一下“叫老公”搞了下心态……她居然又梦见了当年的事。
就像是人生走马灯回放,三年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一一戴在她无名指的荆棘戒指没有温度还有点儿松;拉斯维加斯婚姻公证处的神父眼睛是灰蓝色的;清晨男人说“我不会当真,你也不必"时那一秒她感受到的清醒与无力。是的,该死的就连这个也完美的蔓延了……蔓延至三年后今时今日的梦境外。
胸腔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窒息。
…她今年二十四岁,也不知道六十四岁那年是不是才能够坦然面对那一场人生的滑铁卢,像是命运给她江珍珠最响亮的一记耳光。“……真是的,自讨苦吃,没苦硬吃。”
江珍珠缩回床铺里,勉强闭上眼还想睡一会儿回笼觉,却发现自己意识尤其清醒。
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女人无奈的睁开眼,发现自己好想喝柳橙…睡不着了。
一一和霍连玉沾边的,连梦都显得很晦气。江珍珠无奈的爬起来,钻进浴室。
四十来分钟前,颂坤才用过浴室,那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洗护套装味道未散去,踩在湿润润的洗澡间,里面都是颂坤身上的味道。凑近他的皮肤总能闻到一股介于汗与青草之间的味道,很像ABO文学里的信息素,也可能是费洛蒙一一
江珍珠不算嫌弃。
浴室内水汽氤氲,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剪影。当她关掉花洒,正往身上抹沐浴露,浴室门被无声推开。水下,江珍珠迅速睁了睁眼,而眼前被水模糊一切只看得到一个高大身影轮廓的同时,她的鼻腔先嗅到来人身上的味道一一剧烈运动后,来人身上那股掺杂着雄性气息的汗味和青草味都更加清晰,笼罩上来时,像是谁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摁进雨后森林的草地里。而现在,她的头发确实是在被一只伸过来湿热的糙手把玩。“我刚洗干净的,脏手勿碰。”
江珍珠面无表情拍掉年轻人纯纯欲动的大手,而颂坤没有说话,直接赤着精悍的上身,从后方严丝合缝地揽住了女人湿漉漉的腰。他身上很热。
也有汗。
这么贴上来,她澡白洗了。
“唔……你怎么进来了?”
江珍珠微微侧着头,用肩膀顶开缠上来的人的肩,像是顶在它山巨石之上,硬邦邦的且纹丝不动。
颂坤没应声,只是将下颌沉沉地压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隔着棉质运动裤,他不动声色的同时又带有目的性地动作。顺着她背脊滑落的水珠,也不怕弄湿衣服,他贴着她,从后面将沉甸甸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带着一种不明的焦虑。
“老婆。”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为喑哑,带着示弱意味的蛊惑,很像在撒娇。颂坤总喜欢这样喊江珍珠一一
哪怕如果不幸被他的下属听见,他可能会从此威严扫地。而此时,他转过她的脸,灰蓝色的眼眸里燃着蠢蠢欲动和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他的大手顺着她的小腹下滑,指尖带着常年握枪联系的薄茧,在她肚脐那画圈。
【爸爸想要抱孙子了……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突如其来的提议。
江珍珠诧异的转过头,发现身后的人一脸认真加祈求似的看着她,一双小狗眼亮晶晶一一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了成全长辈,可江珍珠知道他才不是什么乖乖听从长辈繁育计划的人……
他眼神最里层逻辑里,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野心。【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江珍珠用泰语回他,后者笑嘻嘻的抱着她的腰,然后踢掉了自己早就被水沾湿的裤子,他很诚实的,夫妻之间的事,从来不撒谎。【本来觉得不着急的,你想要时再要也没关系……但是昨天看见了霍连玉。】颂坤歪着脑袋说,【虽然你不再看他了,但我很有危机感……好烦啊,他怎么还没死?】
他想要一个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生命,去抵御那个阴魂不散的霍连玉。江珍珠眨眨眼。
【这个人永远都会在那,你如果总是妄想我会为了他跟你离婚,那恐怕要自寻烦恼到九十八岁。】
【要不了九十八岁,】颂坤认真的抬杠,【他比我老,应该死的很早,他-死我就解脱了,我估计用不了那么多年,可能明天他就死掉了。】大清早的“死”来“死"去,属实晦气。
江珍珠还来不及回答,就被身后的年轻人摁住了腰,双手撑在了她身后犹带水珠的墙面上,他的脸靠在她的脸旁边一一【要吗?孩子。】
…倒也不是不行。
江珍珠认真的想了想,早些年他们兄弟姐妹几个没结婚压根没个盼头那也就算了,现在她和江在野都先后脚成婚,整整四年了,江九爷越发有些按捺不住江珍珠很怀疑"你们现在不会还在用套吧”这句话早晚会出现在他们家的早餐桌上。
孔绥肯定不能那么早要小孩啦,她还要比赛呢,除了国内的CRRC需要一名女子车手成为冠军、打破常规……
这些年她一边读研,寒暑假抽空去西班牙或者德国集训,很辛苦,但人人都知道,她不过是在走江在野当年走过的路。她要去Moto GP系列赛事的,不止是"全国第一女骑”,她前面的路天宽地广。
生育这件事风险太大,情绪上的,身体素质上的,都有风险一一孔绥是个绝世犟种,根据江珍珠的个人主观角度强烈的分析,她这种人很容易得什么孕期抑郁或者产后抑郁,到时候心理医生讲话她也听不进,那岂不是玩大了?
孔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小哥估计也不太活的成,到时候鸡飞狗跳,上升到家破人亡,还能得了?
她倒是还好。
不讨厌小孩,虽然也没多喜欢,但是这些年玩也玩够了,闲着也是闲着,她身体也挺好,心理状态健康,也没什么宏图大业等着她发光发热一一要一个小孩也不是不行吧……?”
男孩子像她。
女孩子像颂坤。
总归是丑不了。
满月之后就发小红书问“我家孩子能不能当童星”,评论区应该是一水儿的“这个真可以"的自然臣服,想想好像也蛮有趣。江珍珠想得挺出神,然后她一番沉默就自动被身后的人理解为:OK。于是没有任何阻隔,颂坤从她身后咬着她的脖子,进来。突如其来的亲密瞬间夺走了江珍珠所有的呼吸,身后的人像是一头在领地边缘嗅到了入侵者气息的大型猫科动物,颇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嘶……你,你都没洗洗一一”
江珍珠被推操着,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脸被迫侧过去,看到身后年轻人因为占有欲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咬着牙,面部肌肉都因此显得有些狰狞的僵硬,像是那股炽热的繁衍意志在侵略者的刺激下觉醒,之后燃烧。
强行灌注他在她耳边急促地呼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要个孩子吧,老婆……我们的孩子,记住了吗?只能是我们的。】清晨的浴室里,水声过了很久才再次响起。温热的水从头上倾洒而下时,颂坤紧紧扣着她的手指,从后凑过来,亲吻她无名指上带着的婚戒。
【老婆,好舒服。】
他嘀嘀咕咕,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很含糊。【我喜欢你。】
中午,江珍珠和孔绥约了海关那边的相关人员进行这批尾流装置的数据递交与核实。
到了主楼,她们与几辆纯黑色的防弹黑色轿车擦肩而过,那些车最终停在主楼前。
江珍珠他们下车后,上了楼。
至二楼时,那些停在黑车上也陆续下来一些人,清一色是深色西装,领扣严丝合缝,每一个黑衣人的胸前都佩戴着统一的胸针:一只收拢羽翼、垂直向下俯冲的黑鹰,黑鹰的双爪紧紧抓着一支折断的橄榄枝和一把短刀。
江珍珠站在楼上凭栏俯瞰。
“什么人?”
“不用理,不是一路的人,他们来做另外的生意。”早已在二楼等着,江在野瞥了一眼楼下后语气淡淡,楼下那些人来自柏林,掌控着欧陆半数军工贸易和旧贵族遗留势力,是真正能在桌面上决定地缘政局的党派人物。
“Ordnung durch Asche(*秩序生于灰烬)“是这个家族格言。“他们的车能直接开进庄园。”
江珍珠还踮着脚勾首看。
“血统与人种崇拜。”
江珍珠回头很不服气地看着他,而这些年早就不晓得在各个国家、各种赛道吃过多少闷亏,江在野在这方面可谓是刀枪不入。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且现在他们的心思并没有闲到能放到不相关的人身上。孔绥挽着一步三回头的江珍珠进了会议厅,几个月前她那份在武里南参赛后得到的新尾流装置对"尾流扰动与赛道抓地力"的实测数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试图使绊子的人的脸上。
原本因为“缺乏数据支持"而缺少批文,被扣押在港口想那批尾流装置组建,现在终于有了被撬开且松动的缝隙一一昨晚的晚宴不能说全无用处。
会议商谈进行的很顺利。
至少相关人士并没有因为江家突然掏出一组数据恼羞成怒,不要脸中好像又有点要脸,总之在此次洽谈的会议上,他们收到了一些好消息。海关方面终于松口答应了二次验货,只要实物数据与孔绥提交的报告吻合,那尾流装置的通关批文就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得到海关总署的签字。一如既往,江在野疲于同这些政客打交道,泰语也仅限于够日常使用,所以这项繁杂又精密的工作交给了颂坤。
夜幕降临时。
颂坤正沉默地整理着一会儿到码头点货需要用到的东西。他侧对着江珍珠,一道今早在浴室里新添的,从肩膀蔓延到后背的抓痕在微光下清晰可见,就整齐的挨着他背后某道已经增生的白色疤痕旁边。江珍珠坐在旁边,看他穿上黑色战术背心,然后套上T恤,再套防弹背心,一件件的身手熟练。
“今晚也很热,"她随意道,“和海关去验货还要穿防弹衣,会不会太惜命得冒犯人了?”
颂坤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中难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种紧组…….
“防人之心不可无。”
颂坤说完这句中文谚语,换回了泰语。
【子弹贯穿心脏的时候就知道,因为惜命而冒犯别人这件事算不上什么,他们要是因此被冒犯,也只能憋着。】
他说完,脸色变了变,终于不再板着脸,而是叽叽歪歪地碎碎念什么,【谁让他们和霍连玉搅合在一起】【难道他是来看热闹的吗】【总不可能是来这暖的】…
“哦,我哥说,霍连玉是来和德国人谈生意的。”【我不信。】颂坤头也不抬,【中国人和德国人有什么生意要在泰国谈,毛病吗?】
他就像一头守着财宝的恶龙,趴在自己非光彩正规手段躲来的金山银山上,时时刻刻防备着被觊觎一一
顺便讲一讲每一个路过巢穴前的人的坏话。甭管他是不是屠龙勇士……
也甭管人家是不是真的要进来。
先骂就对了。
江珍珠倚在门框上,随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一根手指卷起一缕发绕在指尖,一边看着他检查腰间配枪。
她认真想了想,被颂坤非常肯定的语气也搞到有点自信一一她也不想那么自信的。
但霍连玉昨天晚上确实表现得很贱。
这三年分开,虽然霍连玉一直很安分的当一个死去的前任,没有出现过几回.…
但昨天见面一瞬,江珍珠能感觉到,他们俩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见面就拉倒了,日子怎么过不是过,但见了面,无论是不是被动的,好像总会整点事出来……
至少霍连玉的眼神就没那么安分。
她知隐约有点猜测,接下来在泰国的时间了,如果她单独行动,霍连玉肯定会找各种机会杀到她的面前……
犯贱也好。
叙旧也罢。
她也不是很有兴趣。
三年前跟颂坤说决定好好过日子是真的,不是赌气的话,那之后一切都很好一一
江珍珠对自己容忍贱人的底线不太有信心,而她也不想打破过去三年的和谐。
“别忙活了。”
江珍珠走过去,按住他正在扣武装带的大手。颂坤动作一滞,垂眸看她,正事当前,一扫在她面前那股子癞皮狗的习性,年轻人眉眼低压看起来有些阴鸷:“老婆。”“我跟你一起去。”
“不要。”
颂坤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港口码头环境很差也很乱,部署保镖什么的都不比在临江市自己家…你在这里休息,无聊可以跟那只鸟去骑马,等我回来。】这些年,颂坤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属于阿财之上,孔绥之下一一所以有事"小嫂嫂",无事"那只鸟”。
江珍珠轻笑一声,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在年轻人那张板着的漂亮冷硬脸上啄了一下,眼神难得认真且专注:“霍连玉偷偷来找我怎么办,很有可能的哦?"颂坤……”
颂坤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我不想见他,正好这批生意江家在做,我和我哥都不露脸搞得好像很不尊重人,我去盯着点也好……嗯?今晚,我陪你去。”颂坤有点茫然。
然后。
一瞬间,年轻人眼底那股阴霾好似瞬间守得云开见月明,眼神在瞬间亮得惊人。
他反手抱住江珍珠,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腰给勒断,然后一言不发的把身上穿好的武装带随手扯下来,把防弹马甲套到她的身上。“不穿这个,好热。”
“要穿。”
“不穿。”
【你不穿我会没办法安心验货,会分心。】“哦。”
颂坤低下头,将防弹马甲死死地系紧在怀中的年轻女人身上,做完一切,才低头亲了口她的唇。
江珍珠抱着他的脖子,柔软的指尖蹭蹭他后颈新生出像刺猬似的短发:“走完这批货,等稳定下来,我们就去旅行吧?”颂坤低头替她整理衣摆,“嗯”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江珍珠说:“我听说要小孩的话,蜜月路上很容易中标。”颂坤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江珍珠仰着脑袋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早。”
颂坤眨眨眼,很认真的说。
“我很厉害,今早可能已经有了……那一会你不要跑跳,注意脚下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