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怀珠(十一)
江珍珠从来不喜欢夜晚的港口,野狗横行,万恶滋生,一日繁忙后沉寂下来,人类的汗味混杂着集装箱与卸货区大型器械的铁锈味在海风中发酵。自从江珍珠接收江已手上的部分业务后,总也走怀柔政策,和江蓝宝一样,总是觉得父、兄当年处事过于杀伐果法……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江九爷对子女偶尔过甚宽容总是懒得多做废话,这种事浪费口舌再多不如他们自己摔个狗啃屎来得教育深刻一一
确实深刻。
当第一声枪响于码头毫无征兆地响起,江珍珠几乎都没想起来这是为什么,还以为单纯的夜黑风高抢劫。
脑袋被身后的颂坤一把压下,差点给她腰闪了。“走!”
年轻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早上还像一滩奶油似的黏黏糊糊挂在她身上的人眉眼如鹰,身后,泰国的海关警察迅速的展开布防……是的,这本来是一场正常的海关贸易。
出现在现场的几乎都是泰国海关总署在职的官员,在光明正大不过的交易,发生这种混乱,甚至不能用“黑吃黑”这种字眼来概括。来的人胆大包天。
陌生的持有枪械的武装人员迅速封锁了码头所有的出口,密集的交让码头的吊车与其他大型设备频繁发出玻璃震碎的声音,流弹在土地上炸开刺眼的火星江珍珠始终听见身后颂坤的呼吸声急促,贴着她的后背,猫腰躲在一处集装箱后,身边只有零星四五个保镖,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因为这场交易是再合规不过的走流程,今晚,他们甚至没有带太多自己的安保人员一一
是想当然了,以为所有的非法武装人员都不至于这么张狂,而且这次他们进行交易的也不是什么转手就能流入黑市一本万利的东西……江珍珠一转头,看到颂坤在和阿普说话,用的是泰语,语速很快。此刻年轻人的目光冷得像从这钢铁丛林里游走而过的毒蛇,江珍珠听到了他提到“吉提蓬”这个姓氏一一
就是三年前想要借着江家的港口往国内运送违禁品,差点害得他二哥江龙牢底坐穿,江九爷震怒联合泰北华人商会给他一锅端了的那个吉提蓬。颂坤在这个事立功上位,娶了江珍珠,接受了部分吉提蓬在泰北的势力…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吉提蓬大概对他恨之入骨。“找你的?”
江珍珠这时候气喘不匀,还能幽默一下。
“那你能不能出去自首一下,别拖累我一一要是不死,我再想办法捞你啊。”他没有回应,而是反手扣住江珍珠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一把往自己这边拽了下一一
江珍珠被他拽得差点儿脖子都断了,随机耳边炸开“砰"的一声,她看见流弹擦过她刚才站的位置,撞到集装箱铁皮,在黑夜炸开火花。颂坤反应慢一点,这会儿她已经脑袋开花。瞬间噤声,任由年轻人拖着她一路狂奔到漆黑的、加厚加重的集装箱卸货区前,几十个五颜六色的门箱像是小房子,耸立于黑暗的码头海风里……其中一个打开了。
里面是江家这批要输入的尾流装置的木箱,江珍珠甚至看到货单摇摇欲坠的贴在上面。
随手拉开其中一个闭合的集装箱的门,在江珍珠惊愕的目光中,年轻人一言半句发的蛮横地将她掼入了黑暗。
“颂坤?你等下,你想干什么?!”
话还未说完,这平日里对她总是有极致好耐心的狗崽子表现出了他极端的冷漠,将江珍珠和阿普还有两个江家的保镖一块儿塞进了面前的集装箱里。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几乎合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一一江珍珠贴在门缝边,看到颂坤那张精致漂亮却肃冷的面容一点点消失,然后"啪“地一声,集装箱被关上一一
面前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见外面的胡乱枪声与脚步声,还有如雷的心跳,江珍珠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找到了一处集装箱上的破损,趴在上面,她往外看。吉提蓬的人不知道如何神通广大,绕过了警方死死追在他们身后。集装箱群前,颂坤却没有再逃。
月光下,面对气势汹汹包围过来的的武装人员,年轻人缓缓举起了双手。【别开枪!吉提蓬,别开枪,有话好好说。】他面颊上有流弹擦出的血痕,这会儿汩汩往下淌着鲜血,半张脸在红色中,笑得扭曲,整张漂亮的脸都异常的狰狞。前方的人们如豺狼虎豹,这一刻却也停了下来,扇形包围下,他们的身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了一半的人一一
三年未见,吉提蓬东躲西藏等待东山再起,过得不知道是什么苦日子,于是当年身上那一身肥膘早就下去了,只是头发也半白,看上去疲惫又沧桑。【颂坤,我跟你有什么所谓的有话好好说?】【吉提蓬,你讲点道理,当年的事如果不开口提醒,我就会倒大霉。】颂坤依旧举着手,很配合,也显得很温驯。【都是收钱替人办事,搞垮你的人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的是江家人。】
集装箱内。
吉提蓬有备而来,手机信号全无,阿普骂骂咧咧的,能够联系到外面的,只有他手里那个只能发信息的卫星手机。
打不了电话,只能给在外面的江在野发信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要是看不到那就是老天爷今日要收他们的尸。
阿普发信息的手快得快出现残影,信息轰炸似的接二连三发出去一一江珍珠踮着脚,始终靠着集装箱那个破洞前,看着外面的情况。吉提蓬笑着说你为江家卖命,我不会放过你。颂坤说你还是放过我,你杀了我除了给自己泄愤不会对江家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你养精蓄锐这么多年,吃糠咽菜,难道就是为了杀我吗,我死了,也会有下一个颂坤。
吉提蓬犹豫了。
江珍珠这时候想起,如果不是遇见了霍连玉,如果不是被她弄到了中国,颂坤读完大学后可能会成为一名能言善辩的律师一一他们的卧房里至今放着许多律师相关的专业书籍,颂坤说以后不忙了,他还想去美国或者英国继续进修,问江珍珠愿不愿意陪他去。他很有口才。
大敌当前也能花言巧语哄得对方没有立刻把他打成筛子。江珍珠正在想,他确实很聪明,就听见吉提蓬说:【你这么说就代表你意向做出一些诚意,我知道江家人也在曼谷,你老婆是不是也在码头?】谁都知道颂坤做了江九爷的乘龙快婿。
颂坤笑了笑,说:【在啊。】
撒谎没有意义,吉提蓬这么问显然就是打探好了的一一除了颂坤,他当然不可能放过江家人。
吉提蓬不说话,江珍珠也很紧张,这种时候谁都红了眼,她不难想落入吉提蓬手里自己得是什么下场,一枪崩了她都算他突然大发慈悲…吉提蓬会榨取干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她绝对不能落入吉提蓬手里。
江珍珠一边想着,一边毫无征兆的出手把阿普手里的枪劈手抢过,阿普吓得魂都快飞了又不敢大叫,也不敢把东西大动作的抢回来,从嗓子喊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小姐?!”
江珍珠把枪在手中掂量了下,又转头看了看集装箱外。指了指集装箱外颂坤的背影,说:“你给我哥发个信息,告诉他,我死了就跟你们坤哥埋一块地就行。”
她话语刚落。
外面,吉提蓬沉声道:【让我看见你的诚意。)江珍珠指看见颂坤动了动。
然后侧过身,指着身后的集装箱,声音嘶哑:【她被我锁进集装箱里,你自提。】
集装箱内,鸦雀无声。
江珍珠先是微微一愣,随机心如坠冰窖。
月光下,曾经的枕边人半脸染血,熟悉又陌生,他目光微垂,好像在隔着冰冷的铜墙铁壁望着她,又好像眼中只有无尽的空虚一一【哪个集装箱?】
【我不记得了,当时兵荒马乱。)颂坤轻笑一声,【而且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别逼着我亲手把我老婆送上绞刑架,这多少有点缺德。】他的声音轻飘飘,听上去远比外面的枪声更让人绝望。吉提蓬狐疑地盯着颂坤,吉提蓬挥了挥手,一名手下上前用枪口死死抵住他的眉心一一
颂坤的出卖太快、太无耻、还有点理所当然,反而在这群多疑的人心里埋下了一些隐患。
【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睡了三年,你会这么快卖了你老婆?】吉提蓬吐出一沫,眼神阴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有什么花样可要?我对江家的忠心就这么一点,我是泰国人。】颂坤主动顶了顶脑门上的枪管,面无表情,眼中全是穷途末路的狠劲。【至于女人,活着总会再有一-你们可以不信,再磨叽一会儿,江家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一名打手盯着那个看几十个如高楼建筑群林立,看似坚固、实则像个死囚笼的集装箱,又看了看浑身紧绷、急于脱身的颂坤。最后看向吉提蓬。
这种极度的不信任让他们产生了致命的迟疑一一他们害怕颂坤这条毒蛇使什么花招,但急于拿到牵制江九爷和华人商会的筹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迫切让他们十分动摇。
最终,吉提蓬还是半信了。
他问颂坤江珍珠所在的大概位置,颂坤说好像是左边,又问集装箱的颜色,颂坤说那么乌漆嘛黑哪里看得到一一
话一落脑袋上就挨了一枪杆。
立刻开始流血。
【可能是红色,也可能是褐色,或者是黑色或者蓝色吧。】颂坤捂着额头,说。
吉提蓬挥了挥手,有七八名打手向着颂坤指的方向开始按照他提到的集装箱颜色优先排查一一
细碎的脚步声在集装箱周围响起,江珍珠低着头,看着涂装简陋的集装箱内,深红色的油漆沾到的门锁斑驳。
在一片混乱的引擎轰鸣声中,她还听到了颂坤被摩托车拖拽、被殴打的声音,以及他那渐行渐远的、充满了引诱性质的谩骂。那是仿佛长达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炼狱时刻。江珍珠蜷缩在黑暗角落里,什么也做不了,好像只能等待着那些人一个个的集装箱排查过来,拉开她所在的集装箱的门一一“眶眶"翻找东西的巨响好似就在隔壁响起。手中的枪上了膛,沉甸甸的,握在汗湿的掌心有些滑腻到几乎握不住。江珍珠想问阿普那条要求和颂坤合葬的信息发出了没,发出去的话可不可以撤回,死了都要和叛徒埋在一起,黄泉之下她都要大吐三斤,死不瞑目。“阿普……”
江珍珠小声地喊颂坤心腹的名字,心想完了你不会也是走狗吧?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在近在咫尺那些集装箱门摔打声音中,阿普嘟囔着得罪”,将她拎小鸡崽似的拎了起来。港口的硝烟还没散尽,吠坨私人庄园的主楼茶室里,沉香的白烟缭绕,正丝丝缕缕地绕过沉重的整桩楠木桌案。
霍连玉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真丝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依旧带着紧绷结实肌肉曲线。
男人似将“养尊处优”的矜贵发挥至极致,此时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洗茶、拨弄瓷盖,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与外界生死时速无关的悠哉。当江在野和孔绥踹开门冲进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霍连玉。”
面前的茶具被直接掀翻,摔到地上,茶杯落在地毯上幸免于难,茶壶却因为撞在桌腿四分五裂一一
很可惜。
这是最近霍连玉最爱用的茶具,他上个月刚花了大价钱拍卖行得回来,是有些名堂的古董来着。
而此时此刻,江在野撑着桌面,呼吸粗重,手臂青筋凸起:“吉提蓬的人在码头。”
霍连玉听着这言简意赅的内容,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他拎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精准地注入杯中,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的嗤笑。江家那么多人,除了老大江潜假正经又古板得得惹人嫌,他最讨厌江在野江家似乎什么好处都让他捞着了,他这一生,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也清高得显得不可一世,偏偏名声相当光明磊落。现在几乎都成了什么国际巨星。
喊。
从霍连玉眉毛都没抖得表情来看,他果然提前知道了一-甚至可以说,吉提蓬之所以能在这关头钻空子,恐怕离不开他在背后的那场酣畅淋漓的“闭目塞听”。
“你早就知道?”
江在野二话不说,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单手拎起来。脆弱的真丝面料发出锦裂之音,一米八几的个头,浑身都是肌肉的成年人,拎在男人的手中像一只猫似的摆来荡去。“早就知道又怎么样?”
霍连玉抬起眉眼,眼底是一片嘲讽薄凉。
“你还指望我出手救他?嗯?你们江家养得好狗啊一-”挣脱开江在野的手,霍连玉端起唯一幸免得那个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冷得像冰渣。
“颂坤借着江家势力在泰北横了三年,风光无限,但俗话说的好么,偷来的早就该还-一他早该死透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后生仔,总也想虎口夺食,我为什么要救他?”
霍连玉停顿了下,笑了。
凤眸微弯,眼尾花炸开。
“老子巴不得他今天就死,正好这次吉提蓬替天行道一-”“啪!”
一声清脆果断的耳光声响彻茶室。
霍连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颊侧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连原本悠然的沉香烟气都变得凝重起…孔绥收回发麻的手掌,盯着唇角僵硬上扬的男人,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锋利,眼底全是血红丝,像是要滴出血来一一“江珍珠今晚去码头了,霍连玉。”
霍连玉手中的瓷杯猛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连她都不肯放过,她什么时候有过对不起你”孔绥红着眼,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声音却足够清晰。“你要看着她死,落进吉提蓬的手里她死都算干净的--霍连玉,你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当过人?!”茶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室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沸水咕嘟的声响。
霍连玉半响没动。
五道指痕在那双如墨的眼瞳映衬下,红得有些刺目。良久。
男人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他指尖还捏着那枚细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微凉的杯沿……
数秒后,摩挲杯沿的手指极细微地一僵。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男人眼底原本深不见底的玩味与冷漠,如春风拂过的冰镜无声无息地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缓缓地转过头,睫毛轻颤,眼皮子于在那张印着指痕的脸上抬起,直勾勾地钉在孔绥身上,
深眸深处,透着发凉的内敛沉静。
“她去码头做什么?”
他的嗓音很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动摇。“这本来是一场正常的验货,主家去个话事人有什么不对一-她陪颂坤去的,现在码头被炸了,吉提蓬的人堵住了他们。”孔绥急得眼眶通红,“现在那边全是吉提蓬的人,泰国警方要批文动作太慢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吉提蓬这次带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弹药,我们的人手怕也不够。”
霍连玉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摊已经温冷的琥珀色茶汤上。他坐回位置上,闭了闭眼,只是撑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一一
那修长有力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缺血变得惨白。几秒钟的死寂,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来人,备车。”
他终于开口。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站在门口侯着的人惊慌失措转身往外奔跑开始通知下面调动人手一一
霍连玉只是极缓地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他顺手扯过桌旁的白色方巾,擦了擦刚才因为捏紧杯子而不慎溅在虎口处的茶渍。擦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件天大的事。
可就在他把方巾扔回桌上的那一刻,孔绥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死寂一一他甚至没再看身后的孔绥和江在野一眼,径直走向门口。“跟阿茂讲,要带上所有人。”
他路过一名手下身边时,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吉提蓬的人光天化日在皇家码头抢货,持枪挟持海关总署官员,藐视皇权,简直无法无天……今天我们是替天行道,他们的人冒头就点了,一个活口都别留。”
霍连玉大步走出茶室,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孤独又僵硬。当江珍珠从阿普推开的集装箱狗洞似的小门爬出来时,外面草丛中有虫鸣。吉提蓬的人还在费劲翻找着集装箱,都是满载的货箱也没卸货,翻找起来有困难,吉提蓬又为了自身安全只打发了七八个人手……他们动静很大,给了江珍珠他们一点希望:阿普在他们的集装箱后板摸索了下,推开了右下角的空窗,那是本来用来排水和固定用的卡口。锈住的铁门推开发出“嘎吱"声,还好隔壁泰国人翻了三个集装箱爬上爬下后累得够呛,正破口大骂,发出的动静掩饰了这刺耳的腐朽声。江珍珠沿着码头的阴影,跟在阿普身后撤离时,整个港口码头爆发了最后一场毁灭性的交火。
不清楚是哪来的援军,蝗虫过境似的规模撕开了吉提蓬布下的所谓天罗地网,月影摇晃,昏黄的月光在枪火中泛红,残红像血一样泼洒进眼中。江珍珠踉跄着喝了一肚子海风,她一眼就看到了百米开外的码头栈桥边缘,那个血迹斑斑的身影。
颂坤被吉提蓬的手下骑着摩托车拖拽逼到了栈桥的尽头,身上的那件白衬衫早已成了破布一一
大概是早在援军到达的一瞬,吉提蓬意识到自己的事情败露……他又被颂坤牵着鼻子小耍了一回,被他拖延很多时间,去翻那些该死的、可能压根就空无一人的集装箱。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一一
这也是颂坤戏要他的最后一回。
“啪“啪”两声闷响,两朵血花于颂坤的左肩和腹部盛开,鲜血汩汩瞬间染红了破烂衬衫最后的纯白。
年轻人跪在堤岸边缘,奄奄一息。
江珍珠脚下一顿,几乎下意识要往那边去,这时候胳膊肘被人从后一把捉住,她回过头,看见阿普泛红沉痛得双眸,这个年轻的孩子不过二十岁,比她还小,当年和狗抢垃圾桶都抢不过差点饿死,是颂坤把他从街头捡回家。这会儿,他目光沉默蕴含着沉痛,无声地跟江珍珠摇摇头。“砰一一!”
沉闷的枪声再次响彻海天交界处。
江珍珠猛地回过头,周来得及看见颂坤的胸口溅起一朵凄艳的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向了堤岸线之外。
他仰面跌入虚空。
在坠落的那一秒,江珍珠看到了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发出,也可能是有说什么,但那声音完完全全被打散在了海风中一一一朵巨大的浪花翻起,染血的年轻人被油腻的黑褐色海水吞没。江珍珠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海面归于某种叫人害怕的死寂。
深不见底的海湾吞噬掉了一个大活人却没有给与任何的回馈,风还是那么腥咸,海浪拍打堤岸卷起的浪花细腻,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液淌在柏油路上或许触目惊心,但卷入大海,则像是滴水击石……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江珍珠依旧站在堤岸的阴影中。
身后阿普还是拽着她的胳膊肘,甚至小心翼翼,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枪。江珍珠才回头瞥了他一眼:“笑死,怕什么b我又没说我会殉情。”阿普不说话,半响才“哦"了声,像个呆逼。“阿普。”
“啊?”
“你知道集装箱有后门啊,"江珍珠说,“你坤哥知道不?”阿普又成了哑巴。
江珍珠抬着下巴,瞭望看着无数辆黑色的轿车开向堤岸,最前面的一辆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捞着袖子、身着黑色衬衫的修长男人。他叼着烟,唇边的星火忽明忽灭,从主驾驶停车开门至下车给手里的枪上膛他可能只用了三秒,等后面的车陆续停下时,他的枪已经抵在了吉提蓬的太阳穴。
霍连玉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一一但他貌似好像挺满意自己什么都没找到。
他重新垂下头,看了吉提蓬一眼,把口中的烟摘下来,摁灭在中年人的脑门上……
然后毫不犹豫的开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