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十五)(1 / 1)

大地鸣裂之时 青浼 2186 字 1个月前

第172章怀珠(十五)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房间里很安静,颂坤坐在床边都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

直到江珍珠推开虚掩的门。

她没有立刻进屋,只是懒洋洋地抱臂靠在门框边,看着那个个一脸茫然加落寞如流浪狗般坐在窄窄的床沿的年轻人。他手里攥着手机,眼神难得发直一扫那种阴郁精明的敏锐,大概是在沉浸式审视无法理解的荒唐前半生一一

他自己的。

江珍珠站了一会儿,但是哪怕她承认颂坤那张脸很有看头,也经不住这么无休止的盯着,于是她不耐烦的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站直了一些。“在楼上待了这么久不下楼。”

江珍珠语气里带着点不走心的调侃。

“在做贼呀?”

颂坤只是动了动,却没抬头。

他的大拇指还停留在屏幕上,第二系统中,年轻女人唇变灿烂的笑容和他手中快笑容的冰淇淋都像是过甜的过期甜品……甜腻散发着香味,但有毒。

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是不是错了?”

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江珍珠的视线落在那个手机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她只是在那一瞬间笑了一下,带着点近乎荒诞的宽容。

实际上,这几个月,这间屋子里的床上用品都不知道换了几回了……这手机就藏在那个破硬板子床垫下面,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江珍珠怀疑颂坤自己都没走心要好好藏它。这三个月里,辛苦她每次在佣人打扫卫生或者换洗床单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把这玩意拿出来,等一切换新了,又耐着性子给它塞回原处。每次这样做她自己都觉得蛮好笑一一

很像清理阿财的狗窝时,发现几根它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狗骨头……然后等清理完狗窝后,身为主人总会一脸慈爱地替它把骨头放回原位,还要记得摆摆角度,免得被它发现她已经发现,不安下寸.JPG。现在。

狗狗自己把骨头刨出来了……

正失魂落魄。

“不重要了。”

江珍珠移开视线,语调平静又温和。

“颂坤,我说过了,你不是过去的那个你,所以你现在做什么丢和他无关,谈不上什么错不错的。”

她讲得那么包容,简直像是真的为他着想一一但是颂坤却感觉到一口苦血哽在喉咙,吞不下去,吐不出出来。他终于肯抬起头,灰蓝色的瞳眸闪烁着看着江珍珠:“不是所谓的利益交换和联姻,对不对,我…”

“你不是他。”

江珍珠重复。

“就不要再纠结他到底有没有动过真心了。”颂坤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这种被轻飘飘排除在外好似他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其不快,仿佛他现在的挣扎,在她眼里只是某种多余的表演。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问:“那你呢?”江珍珠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变。

“我不纠结过去发生的事,那是在吃过期的SHI来惩罚今天的自己。”她顿了顿。

“我也不纠结将来可能发生的事,那是在贷款吃SHl。”女人嗤笑了声,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多情又无情,“蠢不蠢?”

颂坤不说话了。

他本来就话少,然后中文讲得确实没那么好。江珍珠还真有点怀念他用泰语碎碎念的时候了,多可爱,用德语讲话反而像是恐怖分子。

她眨眨眼,说吴妈煮了你喜欢的菠萝甜酒丸子,让你下来吃点。颂坤没有多大反应,说:“那也是以前的我喜欢的东西。”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多赌气,很幼稚。

好在江珍珠没有笑话他,只是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指尖弹了弹,温和的像是在哄小孩:“闹什么脾气?字是你自己签的,既然签了字,就该干嘛干嘛去。说完就离开了。

颂坤坐在原处,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掌心里那个手机很沉,背后无形的有什么东西也很沉,沉得几乎要压断他的骨头,压得他抬不起头。颂坤这一耽误就耽误了个彻底,转眼三个月过去了,除了偶尔飞回柏林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他几乎都呆在临江市。

其实颂坤很忙,刚被带回家族里,作为未来的继承人人选培养,他要学的东西很多,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确认江珍珠肚子里揣着的那个到底是不是Von Kleist-Augsburg家族的血脉重要。…反正他是这么跟柏林那边说的。

父亲曾经建议可以做产前的亲子关系确认。颂坤想了想,坦白的说,关系没那么好。

一一他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他开了这个口,江珍珠不仅不会答应,还有可能动手打他。

而且最近霍连玉献殷勤献得很勤劳。

这个男人不愧是全国不要脸第一人,也知道硬殷勤根本无法打入敌人内部所以他最近出现在江家,打着“从江家出去,人人讲我是走狗,叛徒,我只不过是自己做大,反哺江九爷的养育之恩”旗号,多么名正言顺。他跟江家大哥或者二哥谈近海市码头上的生意,或者拉着江在野谈泰北的进出口贸易。

霍连玉这边一推波助澜,泰北那边几乎算是畅通无阻,武里南国际赛车场最近的车手都知道,来自中国重森市制造的零配件很好用,无论是赛车还是摩托车,已经称得上是黑科技。

一时间江家在泰国的生意做得很顺当,在江九爷金盆洗手的第七年,整个江家商业版图扩大,资产更上一层楼一一

江在野从“不务正业"成了“卧薪尝胆"“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典范,一个家族吸血鬼以三十岁高龄又成为了爸爸的香饽饽。这有点宾主尽欢的意思。

就好像默认了颂坤签下离婚文件后,拿着爱的号码牌准备用餐的必然就是他霍连玉一样,颂坤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自信……就差要把自己当江家下一任姑爷自居。

但事实上江珍珠连跟他约会也很少,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公司工作,五个月后她的肚子开始有点显怀,江九爷觉得城寨那边的人员混杂,大多数人还是干的下九流生意,想让她待在家里,她偏偏不要。最近市政在改造城区风貌,有一部分工作是给旧街道刷新漆。旧城区的城寨也在其中。

这种看似人员皆大欢喜的工作实则实施起来总有些困难,你永远不知道那些街坊会冒出多离谱的脑回路……

比如建筑刷墙肯定意味着过去的违规广告牌和涂层都要被取走,很多街坊都不同意,觉得这是要他们的命。

于是城管那边来了人,请江九爷这个“老房东”帮忙劝说配合,作为守法公民,江家不可能不配合。

于是肚子里揣着个五个多月的崽,江珍珠还是成日带着阿普招摇过市,正常工作一一

颂坤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以前是他的活。

说有点嫉妒阿普好像也说不上,毕竟阿普除了年轻真的长得很普通,国字脸,老实又憨厚,颂坤觉得江珍珠审美挺明显的,大概率看不上他……更何况阿普是他留下的人。

这小子看到他回来的那天当场泪洒街头,江珍珠嫌他丢脸骂了他两句,阿普低着脑袋一边擦眼泪一边被骂,看上去很像一条不怎么值钱挺大一坨又老实的欧亚牧羊犬。

颂坤让阿普待在江珍珠身边,好好照顾她,有什么问题及时跟他说一一能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就是,他离婚了,但霍连玉也别想上位。通往喜当爹的路看似平坦又顺畅,但颂坤频繁从中作梗,也让霍连玉觉得此人很烦,阴魂不散。

好在老天有眼,给他机会。

在武里南府,江家属于刚站稳脚跟,地方势力勉强且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但蛋糕就这么大,说他们心甘情愿被外来人分走一块,他们肯定是没那么慷慨一小矛盾冲突和小找茬一直存在,天天都有,没有了颂坤,新培养在泰国那边的话事人也很麻烦。

江九爷不得不把大量人手输送到异国他乡去,于是临江市这边的人手显得不太够用,城管大队的来三天来江家喝一次下午茶,城寨又天天闹的鸡飞狗跳…霍连玉瞅准了这个空子,猛猛一钻,自己拟了个2031年版的《棉花田种植条约》,颠颠儿给江家送了去。

好处是一分不要的,人手是全部送给江珍珠的一一霍先生连自己都想一块儿送过来给江家小公主,他觉得阿普现在的位置就不错,很合适他来坐。

江珍珠问他是不是有病。

他说觉得自己都三十好几了,江珍珠也快要二十五,人生运气好撑死不过三万天,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不要再继续浪费才对。江珍珠实在是懒得跟他扯皮,随他去了。

于是霍连玉光明正大的陪着江珍珠出入各种正式场合。城寨改造慈善晚宴,霍连玉也要跟着去。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江珍珠穿了一件高定的重磅真丝深绿长裙,剪裁大方地遮住了刚刚显怀的小腹,没再穿高跟鞋,穿梭于人群。

霍连玉跟在她身旁像是贵州十万大山的那个山,那叫个黑漆漆的高大耸立、连绵不绝,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从入场起就牵着身旁女人白皙柔软的手.……她最近胖了一点,整个人又白又软,体重都快一百一十斤,某天早上上称尖叫着问孔绥为什么用过的称不删记录,换来白眼无数…但霍连玉觉得江珍珠这样其实刚刚好,过去的她显得反而太瘦。指尖捏着手中柔软温暖的掌心,霍连玉那种偏执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一

他是认真的,他们真的浪费了太久的时间。“珍珠呀,看着你气色不错,我听他们说你这一怀没怎么太遭罪,是不是?”

一位夫人寒暄,目光和气又礼貌地落在江珍珠脸上。江珍珠刚刚露出一抹微笑,在她身后,霍连玉已经微微颔首,语调低沉且磁性,听起来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前几个月也还是偶尔会不舒服,这两个月好了很多……上周产检说是一切都好,我猜那么乖,应该是个女儿。”那位夫人有些惊讶:“这么大了,没过海去看看性别?也好早点安排用的东西。”

“小孩子懂什么,那么多讲究……东西照常买,是男是女都直接用就是了。”他低头看了眼江珍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我听人说孩子都小气,准备的太妥当反而不好生也不好带。”话都让他说完了,江珍珠一字未说,抬起头无语的看向身后的男人一一这位俨然是一个深情、体贴且全程深度参与了产检与陪护男人,眼下这副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坦然不像是装的,他入戏确实很深。那夫人又问起了预产期。

“在九月。”

霍连玉一边低声问江珍珠要不要喝水,与此同时,自己也婉拒了旁人递来的香槟。

“多谢各位费心,到时候国庆假期正巧能摆满月酒,各位一定要来捧场。”江珍珠站在他身侧,看着霍连玉那副从容自如的模样,只觉得荒谬。…但他好像确确实实比她更清楚她下一次产检的准确时间。他太享受这种鸠占鹊巢的胜利感一一

那个惊天动地中枪坠海,之后远走柏林并失了忆,失忆期间迫不及待“王者归来”又在离婚文件上签了字的眼中钉,彻底成了历史里的灰尘。那上来搭讪的夫人走开后,趁着两人身边没人再凑上来寒暄的间隙,江珍珠侧过头,掐了掐男人的食指,压低声音嘲讽道:“功课做得真好,我都想送你去上课考个月嫂证回来。”

霍连玉捏着她掌心,手上的力道无声地紧了几分,他微微低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

“你送吧一一前男友伺候你坐月子,这还不浪漫吗?”江珍珠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东张西望的阿普出现在了门外。与江珍珠四目相对,阿普凑上来,一脸为难的告诉她,颂坤傍晚开始就发起高热,不肯去医院又不肯吃药,能不能麻烦她去看一看。“我又不是医生。"江珍珠挑眉,“我看什么看?”阿普说,哦。

霍连玉说,走开。

阿普看了霍连玉一眼。

在白眼狼与疯狗频出的江家,终于喜迎一条真真正正老实的忠大。国字脸的年轻人转过头,对江珍珠垂眉道:“最近换季,天气变化频繁,那时候坤哥坠海后最严重的并发症就是肺炎,差点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到了季节交换时他就很容易感冒,这要是再发展成肺炎”霍连玉:“那还得了,别传染孕妇,这点自觉都没有吗?”江珍珠转过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