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怀珠(完)
等到晚宴散了,江珍珠上了车,才去了趟酒店。不是她多心软,主要是遭不住阿普那直白又憨厚的眼神拷打,好似她是什么绝世负心汉一一
尽管如果一个人真的高烧,一个晚上过去,她去酒店也压根只有收尸的份。酒店顶层的套房里,颂坤靠在床头,面色虽有些苍白,时不时会低吃…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明得很,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没感冒。"颂坤说,嗓音有些沙哑,“不会传染你。”江珍珠知道是这样的,否则阿普也不会让她来一一霍连玉更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最近他和颂坤之间貌似找到了微妙的平衡,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暂时谁也赢不了的情况下,只能捏着鼻子保持现状,,至少保证自己不会输。江珍珠站在床边,扫了一眼床头吃过的药片,又看了看年轻人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哼了一声:“阿普说你要病死了。”颂坤没说话,也没反驳。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骤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临江市特有的那种热带气旋式的暴雨倾盆而下,雨幕厚重得瞬间吞没了城市的霓虹。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江珍珠的手机震了两震,她拿起来看了眼,是霍连玉说下雨了,要不要来接她,他刚同人聊完生意,可以顺道来接一一理由冠冕堂皇,实则有一种迫不及待。
江珍珠想了想该怎么回他,是这牛皮糖骂走还是怎么处理。“这么晚了,别回去了。”
颂坤侧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声音低哑。“暴雨夜视野不好,开车危险……你就在酒店住一晚,一会儿让前台再开个房。”
江珍珠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其实颂坤说的不无道理,而且现在他很有分寸,说的是要给她另外开一间房……
换做霍连玉就不一样了。
他可能会问她冷不冷,然后闹着要给她洗澡一一这种事自从江珍珠这胎坐稳后,也不是一天两天打着擦边球被提出来,因为大家最近都吃素,其实都很饿。
江珍珠问霍连玉说跟揣着别人崽的孕妇做这种事他也受得了,怎么不怕站不起来……
霍连玉果然不负众望是个变态,他说,这个在网站上也有专门分类的,我兴奋的要死。
反正最后是没让他得逞,大家都饿着,江珍珠觉得自己还能忍忍。她怕霍连玉没轻没重的搞出点事故来,不说出人命就算进医院她下辈子都没法在临江市做人……
而这人出手向来没轻没重。
和颂坤不一样。
可惜了,颂坤也不好用了。
真的好可惜。
女人对着窗外迷糊的霓虹灯叹了口气,而此时,坐在床上的病猫大概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江珍珠这会儿的思想有多放飞一一听见她遗憾的叹息,他还以为她只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长长的睫毛煽动着垂落,遮掩去眼中的黯淡。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这种不愉悦的心痛从何而来。“还是要走吗?"颂坤问,“一会儿雨小点,我叫人送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江珍珠最终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坐到了沙发上。“这雨不像是立刻能停,你叫人给我准备下换洗的衣服。”江珍珠说,“我最近喜欢穿双层棉纱的睡衣。”颂坤点点头。
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拿起手机去打电话安排这些琐碎的事……他用德语讲了很多,江珍珠怀疑他要的不止是换洗衣物,可能还要了点吃的,因为她听到一点勉强算听得懂的食物的单词。放下电话,颂坤绕回来,坐在她对面。
大概是夜晚的雨声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两人没再提那些针锋相对的旧事,反而颇为心平气和地,聊起了泰国那边的生意一一那是江家最新啃下的甜蜜战果,以前几乎全权由颂坤打理。虽然他现在摇身一变,青蛙变王子成了不得了的欧洲老牌党派继承人,但他骨子里毕竞还是那个在泰北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阿坤”…泰国人做生意的习惯,他都还记得。
指望他做好“离职交接”大概是白日做梦,江珍珠只能趁着这个机会,多问几句。
“佛教国家,好人很好,坏人也不太有底线。”颂坤靠在软枕上,语调平缓,“姿态摆得越低,后面做的事就越难看-一这个国家禁赌,不禁黄,一直很矛盾。”
他说完,提醒江珍珠注意下最近的米其林轮胎进口问题,东南亚是赛车技术先进的国家,这种产业链造就成熟……
突然来了个口子,那么好心给江家分一杯羹,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坑在等着。
批量进口热熔胎的事江珍珠也知道,这事儿是霍连玉和江在野一手促成,这人在明里暗里给霍先生上眼药。
江珍珠觉得挺好笑。
东西送了过来,一些点心和奶油蘑菇汤。
在晚宴上肯定是吃不饱的,江珍珠吃了一点,颂坤反而没怎么动嘴…她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在雨声的催眠下,原本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孕中期的疲惫感来得极快且沉重,聊着聊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她整个人蜷缩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在窗外一片湿冷的雨意中沉沉睡去。
霓虹灯闪烁,并未因为一场暴雨熄灭。
颂坤停下了话头。
他坐直了身体,当然已经不见半点生病高热的虚弱……借着昏黄的壁灯,年轻人的视线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睡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并没有起身去叫醒她,也没有叫人去开那个多余的房间,只是在一片死寂中,贪婪且无声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安然的睡颜。套房内,窗外的暴雨将世界冲刷得只剩下沉闷的轰鸣。颂坤终于站起来,先去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声控地灯。走到沙发前,年轻人动作极其熟练且平稳地将江珍珠横抱起来一一即便今日身份今非昔比,早已是不用再做那些杂活的事,他的双臂依然稳如磐石,仿佛是一种本能,在她的面前,就会不受控地复苏。他将她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宽大且冰冷的双人床上。就在他准备撤身离去时,江珍珠似乎被床垫的柔软惊扰了,她略带不安地蹙了蹙眉,借着那股半梦半醒的混沌劲儿,翻过身,指尖在枕边挠了挠颂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
颂坤还没来得及直起的腰便顺势弯了下去。她抓得不算紧,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捏着他的虎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
颂坤眨眨眼,听见她的声音细碎。
“阿坤。”
仿若一瞬归于万籁俱寂。
年轻人整个人僵死在床沿,灰蓝色的眼底却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德雷克海峡的狂澜几乎吞噬巨轮,掀起的滔天海浪将一切的冰冷既定事实无情拍碎。年轻人低头看着江珍珠,后者已然翻了个身安然沉沉睡去…扔下一枚无声中弹后她如此潇洒,徒留站在床边的人,胸口那阵一直压不下去的窒息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好似真的要患上肺炎,或者更加疼痛的心肌炎。马上就会死了。
马上就会死掉。
颂坤深吸一口气,伸手扯掉了睡袍的腰带,随手扔在地毯上,又脱掉了有些厚重闷热的睡花.……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惊动窗外的暴雨,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试探,从侧背对着他的人背后,小心心翼翼地躺贴了上去。是流浪了太久、终于在暴雨夜找回巢穴的野兽。年轻人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隔着轻薄的睡衣,虚虚地圈住了江珍珠的小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冷冽的气息冰冷,与她身上的体温融合在一起。在那一瞬间,年轻人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垮了下来,那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党……
游离失所许久的灵魂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回到属于他自己的躯壳里。……老婆。”
他闭上眼,在这场喧嚣的暴雨中,终于安稳地沉入了梦乡。孔绥记得,江罐罐出生那天,属于秋高气爽,天气正好,一早醒来桂花开了,空气都是香的。
私立医院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尽头半敞开的窗户送入的花香,味道特殊,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产房门口的灯亮着,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一椅子上、墙角边站坐满了人,所有人这一天天塌下来都顾不上了,准时准点的在此集合……
连江九爷都在,手中捏着串佛珠在拨弄。
霍连玉早上收到消息,周例晨会开到一半站起来就去往外走,给公司高层一脸懵逼以为要地震了……
而此时此刻,男人像动物园里患上了刻板行为的黑猩猩,已经在产房门口转了不知多少圈。
男人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略显凌乱,时而停下,抬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领带扯下来缠绕在拳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孔绥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干脆缠在自己的脖子上把自己吊死?”这是迁怒。
让江珍珠躺进产房的不是他,可能是因为表现得过于像孩子的亲爹,所以挨骂倒是蛮有他的份。
霍连玉侧头看了眼坐在长椅上的孔绥,没心心思跟她吵架,就觉得江珍珠她妈走得早,但也不代表他就没有丈母娘了……烦。
“我出去抽支烟。”
霍连玉嗓音沙哑,临走前瞥见孔绥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他走出三步,越想越不对,倒退着退回来,低着头看她打字。“这也要记过?”
孔绥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备忘录上敲得飞快:“我自发组织的民间记录,非官方要求…最后可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你紧张什么?”霍连玉响亮冷哼一声,站住了,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手机飞快将备忘录删掉;孔绥"嘶"了声,捞起袖子蹦起来;
江在野皱眉,问他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就在这时,产房的自动门"叮"的一声滑开了。所以有人跟清晨出窝的狐獠似的齐刷刷转过头,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手里拿着表格,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谁是孔绥?”走廊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始终隐入阴影的身影,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动。颂坤虽没动,但是护士的声音好像是还是吓着了他,年轻人精致漂亮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下,沉默的双眸盯着护士。又转头去看孔绥。
“我我,我啊一一”
只见那只鸟嫌弃地一把推开面前横着的男人,然而还没等她冲到护士面前,霍连玉已经率先成为拦路狗,横在了中间。他脸色苍白,还没等护士把话说完,就咬牙切齿地说:“保大!”他的声音不大,却相当决绝。
护士……”
孔绥:…”
孔绥嫌弃地将碍手碍脚还爱看八点档的男人一屁股挤开,眨眨眼,看向护士:“别理他,我是孔绥一一怎么了吗,里面的人有何需求?”她也紧张。
紧张的不得不迷信。
这种时候她甚至不想假设的问“里面的人怎么了吗",里面的人必须不能怎么了,所以她只能问,里面的人有什么需求一一要吃饭,还是要喝水,还是要人陪?
孔绥缩在袖子里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恨不得把江珍珠揪出来自己进去替她生………
好在私立医院的护士总是见过大世面的,资金到位,人文关怀就到位,态度也好,语气异常平静地开口:“江小姐让我出来问一句,今天的狗是不是还没人遛?″
阿财家教一流,从来不在家里拉屎拉尿,憋的爆炸了也保持这份优…平时早晨七八点,风雨无阻是江珍珠爬起来带它出去解决每日第一顿生理需求。
但今天早晨七点多,她起床准备遛狗时,却发现自己好像应该去医院一一所以当时闹得,全家都醒了。
但狗却没人有空去遛。
此时,走廊里有一股子微妙的安静。
霍连玉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感觉自己才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个,抹了把脸在长椅上坐下来,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孔绥当着护士的面给家里挂了电话,管家乐呵呵的说早就溜过了,她这才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
“叫她专心点,不然我进去看着她。”
“江小姐说了,你们谁都不许进。”
护士颇为温柔地补完了这无情的警告,随后又"叮"的一声,她利落地缩回了产房。
孔绥坐回长椅上玩手指,霍连玉跟她难得和平的肩并肩排排坐,呆看着自己的脚下……
角落里,颂坤全程没有任何的声响与动静,只是目光从护士离开后很久才从亮着的手术室灯上挪开……
半响,蜷缩在角落的年轻人自嘲般低笑了一声,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不知道这份折磨持续了多久。
久到江在野开始在社交媒体搜丁克夫妻有多快乐然后给孔绥的微信转发科普。
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啼哭,所有人瞬间睁大了眼,齐刷刷的抬起头。护士将孩子抱出来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似乎对这个降临的脆弱新生命有些不知所措……
“谁是孩子的父亲?”
在所有人沉默的僵硬中,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先动,他快步走到护士的跟前,接过那个脑袋还没他巴掌大的孩子抱了抱,低头看了一眼后,毫不犹豫的直接往后一塞。
霍连玉一脸懵的接过那个软乎乎、热烘烘的襁褓,一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颂坤与护士擦肩而过,往产房里去的背影。
孩子顺利出生,是个有着灰蓝色眼睛的漂亮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