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从奢侈的说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曹暾现在终于没什么事可忙了。给皇帝的报告?曹暾已经委托三章加小叔叔为代笔,狄脉为他们磨墨。范仲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曹佑,让曹佑把三章一同叫来,给他们授课。三章将手放在膝盖上排排坐,聆听朱夫子的代笔教导。曹琮捧着装着润喉药茶的杯子咳着嗽反复路过,因为太吵被偷师的苏洵请走。
曹琮终于请到了病假,在家里教曹暾习武。自从曹暾进宫病倒之后,不仅曹佑稍稍严格了一些,曹琮也不再提不让曹暾劳累一事。
他尽心尽力教导曹暾,就像是教导自己即将上战场的孩子。曹琮教导曹暾的时候又在怀念他的兄长们,尤其是三哥曹玮。曹琮总认为自己比起三哥曹玮太过平庸。如果三哥曹玮还在,一定能更好地培养曹佑。
曹琮道:“昔日冠军侯不听汉武帝教导兵书,我还感慨冠军侯年少轻狂。教导佑儿之后,我才明白如冠军侯那样本事的人,确实被人教导不如自己读兵书。我已经无法教导佑儿了。”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往。曹暾正好喜欢曹琮讲曹家的往事。曹琮便在曹暾习武休息的时间,将曹暾抱到膝头,一边给曹暾擦汗,一边絮絮念着他的兄弟们。曹琮是幼子,兄长们对他都是亦兄亦父,他有很多温馨往事可供回忆。曹琮还把曹家还能用的子侄告诉曹暾。不过曹家还要沉寂很多年,武艺一日不练就手生,等曹家可以站上朝堂后,他们都废掉了,只能为曹暾做些杂事。曹家下一代,能保住曹佑就够了。
汗津津的曹暾靠在叔祖父怀里,默默地听叔祖父贬低曹家除了每一代最耀眼的那个人之外的所有人。
可就算叔祖父评价为一无是处的子侄辈,也有人在刚结束不久的宋夏战场上马革裹尸。比如曹琮最怀念的三哥曹玮的儿子曹保,就以低级将领的身份,列在定川寨之战。
曹家真是很奇怪的将门。他们自五代而来,却一直秉承着"仁厚慎敬"的祖训,半点没有五代遗风,真是一朵奇葩。
怪不得曹家虽是后周外戚,还能深得宋太/祖和宋太宗的信任。曹暾思维发散的时候,曹琮问道:“你曾言太/祖太宗旧事,叔祖父想听听你对太/祖太宗的评价。别害怕,叔祖父不会告诉其他人。”曹暾半放空着脑子道:“本来纵向对比其他朝代,宋朝的太/祖太宗实属一般。但只观宋朝,太/祖武略和太宗文韬,竟是巅峰了。”曹琮:…一般?巅峰?”
曹暾回过神,不高兴道:“叔祖父,你又趁着我发呆套我话。”看着曹暾板着的小脸,曹琮忍俊不禁:“是套出的心里话?”“哼。“曹暾不回答了。
曹琮拍了拍曹暾道:“我看不一定。你要有点自信啊。”曹暾非常不礼貌地给长辈翻了个大白眼。
想让我做承诺?看我理不理你。
要是曹暾是真宗,他绝对能超越太/祖太宗。可大宋已经是第五代皇帝了,属于王朝中期。历代王朝中期该有的弊端都已经根深蒂固,但半烂掉的根子上正是最为枝繁叶茂的时候。
众所周知,一项改革不仅要看上面的决策,更要看下面人的执行。王朝中期的时候,新的阶级已经稳固,大部分官僚都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不想改,皇帝的嗓子喊破天也只是在屎山上雕花,勉强有个中兴就算不错了。大刀阔斧?干脆让国家破而后立?
再怎么说,和平都比乱世好。大宋再纵向比不过其他有盛世的朝代,但它前有五代,后有蒙元,哪怕是南宋的百姓,也比前后乱世时过得好。又不是玩虚拟战略游戏,还活着的大宋人不是人吗?为了国君心目中的功绩,就要故意送他们去死?
何况,曹暾想做也做不到。
大宋的统治真的还很稳固,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文臣武将都还能勉强维持着整个国家的运行,对经历过五代的百姓来说,确实是盛世了。其实哪怕是靖康时,如果不是徽钦二宗实在是太抽象,北宋也不会暴卒。等南宋站稳脚跟,金国也难以渡江,只能与南宋分江而治,就说明宋朝的底蕴是不差的,只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皇帝。在曹暾看来,宋朝的徽钦就是明朝的英宗,区别只是宋朝有两个大聪明“英宗”,而明朝少了个皇帝多了个于谦,所以结局才不一样。王朝的兴衰都有既定的规律,不是人为就能逆行。曹暾知道自己若能当上皇帝,怎么也比宋徽宗宋钦宗和宋高宗好,但也不会比宋哲宗好到哪去,顶多是更长寿且不会发晚年疯的中兴皇帝,所以他对未来的皇帝生活没什么向往。好坏也就是这样了。没意思,心烦。
大宋总会灭亡,王朝总会崩塌,黎明还有很久才会到来。没意思,心烦。一想到维持这样的现状,还要和满朝傻叉为敌,那些傻叉还要写很多课文让他全文背诵。没意思,心烦。
他只想回家。真没意思,烦死了。
如果不能回家,那下一世求求老天别让他再有前世记忆了。他做了什么孽,才要带着在现代生活的记忆回到古代生活?是他上班太烦,口嗨太多次世界毁灭吗?
曹暾在心底咚咚咚给贼老天磕头。我错了,已老实。曹琮看着又在发呆曹暾,心里很惆怅。
曹暾从来都对自己的神异之处懒得掩饰。早熟的孩子常见,可如曹暾这样已经猜到自己是太子,却对太子身份没有一丁点的认同和期盼,连成年人都做不到。
或许如曹佑所说,曹暾可能是神仙童子,认为自己下凡历劫吃苦来着,满脑子就想躺平过一生,早日回归仙境享福,对凡界没有归属感。曹暾不喜欢大宋,可大宋需要一位拨乱反正、励精图治的帝王。曹琮没有出生在五代,但他的父亲是自五代乱世而来。他从小就听着五代的恐怖故事长大。
对曹琮而言,大宋真的很好,他真的很热爱大宋。他相信百姓们也一定这么想。
因为大宋之前,太黑暗了。
“暾儿,你还小,多睁眼看看周围,你会喜欢上这个世界的。"曹琮摸了摸曹暾的脑袋。
曹暾故意把眼睛闭上了。
曹琮:…“这孩子,唉。
曹琮发不出脾气,还被耍小脾气的曹暾逗笑了。曹佑与三章垂头丧气地上完课,来接曹暾去玩。对读书习武超级自律的曹暾而言,读书习武都不重要,玩耍最重要。他的朋友们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伴读,而是玩伴。曹暾超级讨厌别人催促自己去玩。对他而言,读书才是休息和玩耍,被迫出门是上班。
章惇扛着曹暾去换衣服。章瓷兜着手笑眯眯地跟在章惇身后。章衡徒劳无用地张嘴说“这样暾弟会不舒服"但就是不伸手。曹佑被曹琮留了下来。
曹琮带着忐忑不安的曹佑回到书房,范仲淹正慢悠悠批改三章和曹佑交上来的新的"代笔”。
四人各自重写了一篇,如果错漏太多,明日还要重写。苏洵没有急智,还不能当即交作业,已经回去自己的小院琢磨该怎么写,顺便教导在院子里苦读的苏轼。
“怎么了?“范仲淹一边在四人的文章上圈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曹琮将套话之事告诉范仲淹。
范仲淹无奈地放下毛笔:“你何必捅破那层纸?”曹佑满头雾水。叔父和夫子在打什么哑谜?他怎么听不懂?曹琮道:“我确实心急了。唉。”
范仲淹苦笑着摇头道:“我知道你担忧…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把曹佑带来做什么?”
曹琮道:“暾儿最信任佑儿。你我琢磨一下,怎么让佑儿带着暾儿多享乐。”
曹佑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吗?不是读书习武上进?什么叫多享乐?范仲淹看向曹佑。他之前以为曹佑不知道曹暾的身份,但自上次曹佑带着曹暾入宫后回来的禀报,他猜到曹佑应该也明了曹暾的身份。“你多记录暾儿的喜好。"范仲淹叮嘱曹佑,“无论他喜欢什么,都告诉我们。只要不影响他的身体,不要怕花钱,我和曹宝璋都能满足他。”曹佑:“……“我今天果然耳朵出了问题。曹琮示意曹佑坐下慢慢聊:“你很了解暾儿,应该已经知道许多暾儿的爱好。先说几个,从最奢侈的说。”
曹佑:“啊?"什么奢侈?你们究竟要怎么培养暾儿?把暾儿培养成奢侈无度的纨绔子弟吗?
曹佑委婉道:"暾儿很好,没有奢侈的爱好。”曹琮拍了一下桌子:“你不会教他吗?我们临着潘楼那条街,街上全是给富人开的店铺,他真的一个都没有喜欢的?”曹佑坚定道:“没有。“我家暾儿就是那么优秀,半点浮华都入不了他的眼。曹琮恨铁不成钢道:“你带着他多逛逛,一定是逛得不够!”范仲淹颔首:“他不喜欢瓦舍的吵闹,你就带着他多在酒楼听曲;城里风景不够好,你就带他去城郊别庄多住一住;看看他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人,都可以带回来。”
听着夫子和叔父越说越离谱,曹佑忙阻止道:“暾儿还小!怎么能用那些事移了性情!”
范仲淹和曹琮纷纷摇头:“移不了性情,他的性格还不够坚定吗?太过坚定了。”
曹佑实在是无话可说。师长们可能都疯了,他还是应付应付,回头和暾儿商量怎么躲开师长们难得一见的发疯。
哪有教孩童奢侈享乐的?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