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妙玉翻脸(1 / 1)

贾宝玉出了荣国府,只觉得连日来被父亲逼迫、被俗务缠身的阴霾都散去了几分。

他心中盘算着,自家老爷如今是铁了心要逼他“上进”,那黑炭头武师傅的苦头,他是万万不想再吃了。

如今卓大哥那“诗词兵法”虽有趣,可终究也是枯燥。

今日八爷复起设宴,竟还特意召他前去,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想到此处,贾宝玉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只觉得前路壑然开朗,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杏花楼,京中首屈一指的酒楼。

此刻三楼的“观云阁”雅间之内,早已是高朋满座。

只是这满座的“高朋”,却不似往日庆设宴那般,满是皇商巨贾的铜臭之气,反倒是多了几分朝中清流与失意官员的身影,气氛显得既热络又压抑。

董国纲、董玉父子赫然在列,还有几位原属八爷一派、如今正作壁上观的京官。

众人皆是暗中打量,只见庆虽经历幽闭,容貌略显清瘦,然那股子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贤王”气度,却是不减分毫。

庆正与董国纲寒喧,言语间丝毫不见颓丧,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文会。

贾宝玉一进门,便被这股子气氛所染。

他连忙收敛了心神,上前长长一揖,声音清朗:“宝玉给八爷贺喜了!恭喜八爷沉冤得雪,复起有望!”

他这话一出口,雅间内顿时一静。

董玉闻言,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暗骂一声“蠢货”

这贾宝玉,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草包!

什么叫“沉冤得雪”?

圣上只是解除幽闭,令其“戴罪立功”,到了他嘴里,竟成了圣上“错判”了不成?

此等言语,若是传到外头,岂不是又给八爷招祸?

董国纲亦是老脸一僵,轻咳了一声。

庆的眼中,亦是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但只是一闪而逝。

他心中了然,贾宝玉这等人物,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倒也不必苛求。

他脸上的笑容反倒愈发温和,亲自上前扶起贾宝玉,那姿态,亲昵得宛若对待自家最疼爱的子侄:“宝兄弟这是哪里话?快起来,快起来。”

他拉着贾宝玉的手,竟是将他引至自己身旁的次座。

满座宾客见了,心中皆是暗暗称奇,愈发觉得八爷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便是对这等纨绔子弟,亦是春风拂面。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庆温言笑道:“说起来,自上回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宝兄弟近来————可是在忙些什么?”

贾宝玉见八爷如此礼待,欣喜之馀,不免有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闻得八爷此番话,他的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不瞒八爷,在下近日————正在研习兵法。”

“哦?”

庆祺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欣赏。

他心中却是了然,看来贾政那老匹夫,当真是被贾环那孽障刺激得不轻,竟是病急乱投医,想把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送去军中。

只是,这烂泥————于旁人无用,于他庆而言,却未必不是一块好“砖”。

“宝兄弟竟有此等雄心?”

庆祺抚掌赞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宝兄弟研习的是哪家兵法?可有何心得?

贾宝玉心中便是一喜,当即清了清嗓子,将这几日从卓进那里现学现卖、又经自己“触类旁通”的歪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小弟以为,兵法之要,不在蛮力,而在意”。便如那《孙子兵法》所言,兵者,诡道也”。此诡”字,便如诗词中之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将那兵法说得是云山雾罩,充满了“禅意”与“诗情”。

“————故而,小弟以为,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便如作诗之神来之笔”,皆在灵犀一动之间。若是一味地打打杀杀,岂不落了下乘?”

满座宾客听得是面面相觑,皆不知这宝二爷究竟是在谈兵,还是在作诗。

董玉更是低头饮茶,以此来掩饰自己嘴角的讥诮。

唯有庆,自始至终都听得极为“认真”,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与“沉思”。

待贾宝玉一番高论完毕,庆才抚掌叹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宝兄弟此番见解,当真是————独辟蹊径,高妙绝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与试探:“宝兄弟有此上进之心,我心中甚是欣慰。只是————这兵法终究是纸上谈兵,宝兄弟既有此志,莫非————是想入军营历练一番?”

贾宝玉闻言,心中一顿。

对于贾宝玉而言,平心而论,他并不愿入军营。

只是————方才那般高谈阔论已然放出,而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故而————

贾宝玉只得支支吾吾道:“父亲————父亲确有此意。”

“唉!”

庆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宝兄弟,你这般性情高洁,天真烂漫之人,本该是吟风弄月,享受诗酒年华。”

“如今————竟也要被这俗世所累,去沾染那行伍之间的血腥与铜臭了。

贾宝玉闻言,只觉得眼框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阖府上下,便是老祖宗,竟然也没有八爷懂他宝玉一二!

这当真是————知我者,八爷也!

他心中大为感动,连忙道:“八爷,我————”

“我明白,我明白。”

庆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宝兄弟,你可想过?那军营之中,刀剑无眼。万一、万一真上了战场,正面拼杀起来————

贾宝玉一听到“正面拼杀”四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鲜血淋漓、断肢残臂的战场景象。

他面色微白,纵使未曾惊叫出声,但也显然吓得不清,他这般掩饰,哪里能瞒得了在场的老狐狸?

不过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庆祺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连忙起身,将贾宝玉按回座位:“宝兄弟,此事,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你父亲要你上进,无非是求个功名,好与好与旁人比对。”

“若能让你入军中,却又不至前线拼杀,只在后勤辎重之地,管管文书,押押粮草,既安全,又能混个资历。”

“待将来青海平定,论功行赏之时,我再为你美言几句,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宝玉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便冲着八爷真心实意地拱手,瞧着倒也有几分正经模样:“还请八爷帮我!”

庆见他上钩,这才面露难色,叹道:“只是,军中人事,向来错综复杂。这粮草辎重,更是个个都盯着的肥差。”

“若想将你稳妥地安排进去,怕是需要不少银钱,打点上下才行啊。”

“银钱?”

贾宝玉的兴奋劲顿时凉了半截。

他平日里虽花销大,但那都是公中出的,或是老太太私下补贴的。

他自己的私房,哪里又有多少?

要是在下江南之前,说起这话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他同夏金桂之间,早就势如水火。

夏金桂哪里还会再为了他的前程,抛费大把银子?

夏金桂是有嫁妆银子,但却不是傻子。

更何况,要“不少”银钱,那又该是多少?

贾宝玉心中顿时尤豫起来。

庆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也不逼迫,只是温和一笑:“宝兄弟,此事不急。你且回去好生思量一番。若真下了决心,再来寻我。”

他随即高声招呼道:“来,诸位,今日不谈这些烦心事,且让我们共饮此杯!”

贾宝玉如蒙大赦,连忙端起酒杯,心中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心不在焉地喝了几杯,眼见众人开始谈论起朝中大事,他也插不上嘴,便寻了个托词,说是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雅间之内,贾宝玉那张空出来的椅子,还带着几分馀温。

董玉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转向庆,神情中带着几分疑惑:“八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您————当真要在贾宝玉这等勋贵子弟身上下注?”

庆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董玉,你觉得贾宝玉此人如何?”

董玉淡淡一笑:“成事不足,败事有馀。一介只知混迹脂粉堆的膏梁纨绔罢了。”

“非也。”

庆缓缓摇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铄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董大人,这世上,没有真正无用之人,只有————放错了位置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贾宝玉是废物,但他姓“贾”,是荣国公府的二房嫡子。”

“他母亲,姓“王”。”

“他姨母,嫁的是“薛”家。”

“而他王家,与史家,又是————金陵四大家。这四王八公,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杏花楼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青海:“青海平叛,当地节度使,不正是史家的史鼐吗?”

董玉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八爷这是要借着贾宝玉这根最不起眼的线,去牵动史家,乃至整个勋贵集团的势力。

庆见他明白过来,这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贾政如今病急乱投医,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

“将来贾宝玉入了军中,无论是史家看在贾母的面子上,还是贾政看在贾宝玉的面子上,这份人情,他们都得领。”

“有了这份香火情,将来本王在朝中为平叛之事周旋,他们————又岂能全然置身事外?

“”

董玉闻言,不得不服八爷这一手“废物利用”,当真是高明至极。

只是,见董玉倏地沉默,八爷忽然又是一声长叹:“唉————董大人。”

“本王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老九被困府中,老十离心离德————我那几个好兄弟,如今一个个都恨不得将我踩入泥潭。”

“本王环顾四周,真正能信赖、能倚仗的————也就只有董大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胆相照。

董玉闻言,连忙低头,眼神微闪。

就见他起身便是深深一揖:“八爷言重了。下官蒙八爷知遇之恩,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庆含笑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贾宝玉心绪杂乱,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杏花楼的酒意,早已被冷风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烦躁与纠结。

去,还是不去?

他下意识地便吩咐车夫调转马头。

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指点迷津。

马车,缓缓停在了翠庵那熟悉而又清冷的门前。

禅房内,依旧是那般清雅脱俗。

见到妙玉,妙玉依旧如往昔一般,亲手斟茶。

贾宝玉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愁绪,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妙玉我师父,事情便是如此,如今我进退两难,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决择,一面是父亲,一面是八爷,一面是功名,一面却是流水般的银子————唉,这可真是!”

说话间,贾宝玉将贾政的逼迫、卓进的“诗词兵法”、八爷的“后勤肥差”与“金银打点”,悉数说了一遍。

“妙玉师父,你身居栊翠庵内,合该是清净脱俗之人,更该看这俗世之物,看得更清楚才是。还请妙玉师父————指点迷津一二!”

然而,贾宝玉话音刚落,妙玉的神色微冷。

“宝二爷。”

“若非我手中没有西洋镜,真想要将宝二爷照的纤毫毕露,好叫宝二爷瞧瞧自个儿如今的模样。”

贾宝玉闻言,有些懵然,竟不知妙玉此话究竟从何说起。

“师父,你这话的意思是————”

妙玉微微叹息,眸光中是掩不去的失望:“宝二爷。我只当你你天性纯良,不过是为世俗所困!我只当你那些诗词才情,是你高洁本性的流露!”

“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竟————你竟也与那贾环一般无二!满心满眼,都是那等蝇营狗苟的仕途经济,都是那腌臜的铜臭俗物!”

贾宝玉被她骂得脸色涨红,下意识地便要辩解:“我————我与他岂能一样?我亦是迫不得已————”

“又是“迫不得已”?!”

妙玉闻言,竟是气极反笑。

她想起了那日黛玉那番“句句诛心”的质问,又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辩白”的贾宝玉,气急之馀,更是连连冷笑出声。

“好,好一个迫不得已!”

她冷冷地看着贾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贾环为功名利禄所染,是为了庇佑亲族,是为“俗”!”

“你贾宝玉为功名利禄所动,是为了不去扎马步,是为了那后勤肥差”,便也是俗”!”

“我原以为,你是这浊世之中,唯一的清流,却不曾想————”

妙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你————你竟也与他一样!”

“宝二爷,我这栊翠庵,乃是清净之地,容不下这等俗气。”

她转过身去,声音冷若冰霜:“请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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