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父子那一番话,好似含着冰渣,掷地有声,砸在荣禧堂内,竟是连半分回响也无。
贾赦面如死灰,贾政六神无主,贾宝玉————
贾宝玉尚且沉浸在方才那股子疯魔了似的的邪火之中,兀自喘着粗气。
卓大人见这满堂的腌攒景象,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沾污了眼睛。
他再不看贾政那张惨白的脸,猛地一拂袖:“哼!咱们走!”
他一把拉起尚且捂着鼻子,满脸羞愤的卓进,父子二人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荣禧堂的门坎。
荣禧堂外的下人婆子们,早已被方才那一番变故吓得禁若寒蝉,一个个垂着首,缩着脖子,只敢用眼角的馀光去膘那对怒气冲冲离去的父子,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一出了荣国府那朱红斑驳的大门,外头的冷风一吹,卓进那股子被殴打的邪火才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疼痛与无边的羞愤。
他捂着鼻子,只觉得满嘴的血腥气,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是青一阵、紫一阵,狼狈到了极点。
“爹!这贾家————简直是一群疯子!”
卓进的声音因鼻腔堵塞而瓮声瓮气,那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怨毒:“儿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此事若不叫他贾宝玉付出代价,儿子————儿子誓不为人!”
“告!明日一早,便去顺天府告他!”
卓崇亦是气得浑身发抖,他钻进马车,重重一拍车壁,怒斥道:“我卓家虽非国公府,却也是世代书香。他贾宝玉一个永不叙用的白身,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便是藐视国法!我倒要看看,这回————还有谁能保得住他!”
马车缓缓激活,卓进靠在车壁上,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脑子却是在这剧痛中,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闻言,眉头倏地一皱,竟是沉声开口:“父亲————此事,怕是还需三思。”
“三思?”
卓崇闻言,只当是儿子怕了,更是怒不可遏:“你怕什么?他荣国府如今已是破鼓万人捶!老太太昏厥,贾赦监守自盗,贾政这等人家,早就是烂到了根子里,咱们此时出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父亲息怒。”
卓进强忍着疼痛,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心中暗忖,父亲只看到了荣国府的倒,却忘了————那隔壁还立着一个起的。
“父亲,贾宝玉固然是个废物,可他毕竟姓贾”。”
卓进压低声音,那目光中,满是与他年纪不符的沉凝与算计:“咱们今日上门退婚,已是撕破了脸皮。这京城上下,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若是再将他告上衙门,固然能出一口恶气,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您忘了隔壁的将军府。”
卓崇闻言一愣:“贾环?”
他脸上旋即露出几分胸有成竹:“那环三爷与荣国府早已是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咱们今日状告贾宝玉,就算不拍手称快,至少也会笑一笑。”
“难道————难道他还会为了那起子腌臜人,来寻咱们的不是不成?”
“父亲此言差矣。”
卓进缓缓摇头。
他心中了然,这京城之中,无人不知他卓家与荣国府议亲。
可这亲事————为何探春?
荣国府的嫡庶之别,外人岂会不知?
探春虽是庶出,可她那生母赵氏,如今却是圣上亲封的五品太宜人。
她那亲兄弟贾环,更是六元及第、南书房行走的奉恩将军。
这才是他卓家当初肯应下这门亲事的真正缘由!
“父亲,您想。”
卓进沉声道:“环三爷是与荣府不睦,可那贾探春————终究是他的同胞亲姐。”
“咱们今日退婚,打的是荣国府的脸,可在外人看来,何尝————又不是在打他环三爷的脸?”
“这门亲事,当初既是结了。如今咱们这般踩低捧高、趋炎附势,已是落了下乘。”
卓进心中一凛,他知晓,贾环那等清贵人家,又是少年英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寻常年轻人,也最重体面不过。
“依儿子看,咱们这官司,告,自然是要告的。只是在告官之前,于情于理,都该先去将军府拜会一声,将此事原委,与环三爷分说明白。
他看着父亲那尤疑不定的神色,又加了一句:“咱们此举,非是求他,而是敬他。”
“即便他贾环当真不闻不问,咱们此举,也是给足了他体面,让他知晓,我卓家行事,是顾忌着他的颜面。”
“可若是————若是咱们绕过了他,直接将贾宝玉告了————”
卓进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便是明晃晃地不将他这将军府放在眼里。届时,只怕————非但没能与将军府结个善缘,反而要平白竖此强敌啊!”
卓崇闻言,浑身一个激灵。
他只顾着眼前这口恶气,却险些忘了贾环如今的圣眷。
那可是连九爷都敢硬撼、且还撼赢了的狠角色!
他那张涨红的脸,渐渐白了。
他心中暗骂贾宝玉那疯子,竟险些将他卓家也拖下水。
“你————你说的有理。”
卓崇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再不敢托大,连忙对着车夫喝道:“罢了!不去衙门了!调转马头,去————去将军府!”
暮色四合。
将军府内,却是一片融融暖意。
贾环刚换下官服,正欲陪着赵姨娘用饭,便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兵部卓主事父子二人,狼狈前来,在偏厅求见。
贾环闻言,那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微闪。
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哦?”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声音不辨喜怒:“他们倒是来得快。且让他们等着罢。”
一旁的赵姨娘闻言,却是心中一紧。
她早已听闻了白日里荣国府的闹剧,此刻听闻卓家竟寻上了门,脸上顿时带了几分踟蹰:“环哥儿,我听说————那卓家,方才在荣国府?”
“这卓家好歹也是探春的婆家,怎地又寻到咱们这儿来了?咱们如此,岂非给环哥儿你平白在外树敌?”
贾环闻言,兀得嗤笑一声。
他扶着赵姨娘重新坐下,亲自替她续了半盏热茶,说出口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亦带着几分冷意:“姨娘,您当真是好心。”
“您当真以为,那卓家是什么清贵之家不成?”
赵姨娘闻言一愣:“捐官?”
“环哥儿,你是说————那卓进,是个捐官的?”
“正是。”
贾环缓缓点头:“我早已派人查过。那卓进的兵部主事,不过是走了门路,花银子捐来的官罢了。”
“他卓家若是当真那般清贵,又岂会自降身价,来蹚荣国府那滩浑水?不过是瞧着国公府的空架子,想要攀附钻营罢了。”
“如今见荣国府倒了,便又急着来退婚,这般小人行径,姨娘何须将他们放在心上?”
赵姨娘闻言,这才恍然,心中那点不安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卓家那番“背信弃义”的鄙夷。
“可————可他们既是来荣国公府,又来寻你作甚?”
“自然是来试探的。”
贾环冷笑一声:“他们估计是怕我这个小舅子出面,平白得罪了我,这才上门来卖个好。”
“只是————”
贾环的目光,陡然一寒:“他们今日退婚,打的是荣国府的脸,可更是打咱们将军府的脸!”
“姨娘,这京城里的人,都是些踩低捧高、趋炎附势之辈。当初他们议亲,看的是我贾环的体面;如今他们退婚,若是还由着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外头的人,不知道我和探春的关系,只知她纵使千不好、万不好,也是我的姐姐。”
“如此一来,只怕————外头的人,当真以为我贾环连姐姐都护不住,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赵姨娘闻言,愕然,旋即柳眉陡然倒竖。
“荣国公府的事儿才过去多久?卓家便急巴巴地上门退婚来?这是半点都不曾把人放在眼里!”
说完,赵姨娘心中又是不由得暗叹一声。
想起探春那丫头,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心中了然,那丫头,打小便是个主意大的,心气几比天还高。
她当初既是选了王夫人那条路,便该知晓,王夫人那佛口蛇心之辈,又岂会真心为她盘算?
如今落得这般被人当众退婚、沦为京城笑柄的下场————
赵姨娘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忍甩出脑海。
罢了,罢了。
那也是她自个儿选的路,怨不得旁人了。
她这个做姨娘的,曾经纵使有千般慈母之心,可是————说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被风刀霜剑严相逼,三百六十五天,日日都是那般刻薄之语对待,她的慈母之心————也是会淡的。
赵姨娘————也并非是圣人。
想罢,便见赵姨娘定了定心神,看向贾环:“那环哥儿,依你之见————”
“无妨。”
贾环的声音平静无波:“姨娘只管安心用饭。”
“晾上几日再说,再过些时候,只等着寻个由头,打发便是了。”
翌日。
另一辆更为朴素的青布尔玛车,亦是缓缓停在了京城一处幽静的府邸之前。
栊翠庵,是回不去了。
妙玉坐在车内,只觉得满心的屈辱与愤懑,无处发泄。
荣国府,是藏污纳垢之所。
将军府,是俗不可耐之地。
她只觉得这偌大的京城,竟无一处清净所在,能容她这槛外之人。
“姑娘————姑娘您慢些————”
小丫鬟贝儿提着那小小的包袱,从车上跳了下来,看着眼前这朱红大门,脸上满是徨恐与不解。
“姑娘,咱们————咱们这是要去何处?难道————真要回苏州去?”
妙玉掀开车帘,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府门,那张清冷的脸上,竟是闪过一丝决绝。
回苏州?
她心中暗忖,若是回苏州,她也不过只是丧家之犬罢了。
她只觉得那荣国府的腌攒,与那将军府的俗气,皆让她窒息。
一个禄蠹,一个被禄蠢迷了心窍的痴人!
妙玉说是不去苏州,可那贝儿哭丧着脸:“那————咱们如今可去何处安身?”
妙玉的目光,落在了那门楣之上“雍亲王府”。
她心中一个念头已然定下。
京中王侯之地虽多,却也有一处真正的清净所在。
“王侯之地?!”
贝儿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姑娘!那岂不是————比荣国府还要————还要俗的所在?”
“你懂什么?”
妙玉冷声斥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孤傲的笃定。
她心中了然,那雍亲王庆禛,在京中素来声名不显,既不似大爷那般鲁莽,也不似八爷那般钻营,更不似那贾环————满身的铜臭俗气。
可见,此人是个不喜争名夺利、真正清净之人。
妙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向往:“我曾听闻————”
“他府上的福晋,乃是笃信佛法、性情高洁之人,常出入槛外之地,与我佛有缘。”
“此等所在,定然与那荣国府的腌臜、将军府的俗气,截然不同!”
妙玉理了理自己那槛外之人的素袍,抬脚便缓步而去,看那方向,似是朝雍亲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
她对着那颇有些踟蹰不定的贝儿,淡淡吩咐道:“我们去递帖子。”
“便说,有客————前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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