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臣……不才,愿为辅佐(第二更,4000字)(1 / 1)

康帝那句执刀之责,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寒潭。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这哪里是什么美差?

这分明是一桩费力不讨好,要将满朝勋贵往死里得罪的苦差事!

那《四柱清册》一听便知是刮骨钢刀,谁碰谁倒楣。

正当众人禁若寒蝉之际,大阿哥庆终是硬着头皮出列。

只是他此刻,早已没了方才反对时的那股子冲劲儿。

他方才反对,是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此刻见父皇是铁了心要办,他那点心思便也歇了。

“父皇。”

庆禔躬身,声音瓮声瓮气:“儿臣素来只知掌管兵事,于这钱粮术数之道,实、实乃一窍不通。只怕————有负父皇所托。”

说话同时,庆心中暗骂。

这老四当真是疯魔了,什么话都敢说!

他庆禔如今福晋有孕在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万万不能为了这点功劳,去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武将。

庆禔退下,队列之中,八爷庆那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竟是也随之出列。

“父皇。”

庆躬身一揖到底,那姿态,当真是谦恭到了极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国事维艰,儿臣不才。若父皇信得过儿臣,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试行此法。”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皆是心中一凛。

然则,庆馔垂着眼帘,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他哪里是真想要接这桩差事?

这《四柱清册》一出,第一个要清查的便是军需。

他才刚从幽闭中被放出来,根基未稳,岂能再将户部、内务府那帮旧臣得罪个干净?

他如今要的,是重拾“贤名”,而非去做那人人喊打的帐房先生。

他心中笃定,父皇如今既忌惮他,便断不会将这等收拢财权的大事交予他手。

他此番表态,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

康帝果然是看也未看他一眼。

那目光扫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顾着摆弄袖口,一副“爱惜羽毛”模样的老三庆祉。

又掠过那跃跃欲试的十三爷,和那刚打了胜仗、气势正盛的老十四。

最终,康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雍亲王庆禛身上。

“老四。”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你,可愿意?”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尽数聚焦在了庆镇的身上。

只见庆镇面色淡然,缓缓出列。

他没有半分尤豫,手持玉圭:“回禀父皇。”

“儿臣————愿意。”

二字落下,庆禔闻言一愣,庆的眸光亦是一顿。

这老四————当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康帝深深地凝视庆镇。

许久,康帝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带着淡淡的赞赏:“好。”

“此事,便交由你主理。”

大朝会散去。

风雨欲来。

南书房内。

贾环正侍立在一旁,垂首研墨。

康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将那份《四柱清册》的折子拿在手中,似是随意地翻看着。

“贾环。”

“臣在。”

“《四柱清册》这法子虽好,却也锋利太过。”

康帝的声音缓缓传来:“老四性情刚直,此番执刃,朕怕他————过刚易折。”

康帝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贾环身上:“他如今,还少一个辅佐之人。依你之见,这满朝文武,谁人可为他辅佐?”

贾环闻言,研磨的手就是一顿。

这“辅佐之人”,非但要精通术数,更要紧的是,必须是一把————

不沾染任何勋贵利益的纯臣快刀。

放眼满朝,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贾环放下墨锭,猛地跪倒在地,躬身叩首:“回禀陛下。”

“臣————不才,愿为四爷辅佐,协理清帐之事。”

“哦?”

康帝眉头一挑,似是有些讶异,又似是早有预料。

贾环垂首,声音清朗:“臣于术数之道,自问略通一二。”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其二————臣与荣国公府早已分府别过,与那四王八公素无瓜葛。臣子然一身,无所牵挂,亦不怕得罪这满朝勋贵。”

“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臣,愿为陛下————执此利刃!”

“好!”

康帝闻言,龙颜大悦。

康帝抚掌大笑:“朕便依你所言。”

“张机承,传朕旨意:命翰林院修撰贾环,协理户部清帐一应事宜,钦此。”

圣上于朝堂之上,敲定雍亲王主理新帐法。

又于南书房之内,钦点六元状元郎协理清帐。

这消息,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不过半日的功夫,便已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翰林院内。

贾环刚一踏入衙署,便只觉得周遭的气氛,已是截然不同。

以前因为旗主的事情,那会儿还在阴阳怪气、满嘴酸味儿的老翰林们,此刻一个个竟是堆满了笑脸,蜂拥而上。

“哎呀!贾大人,恭喜恭喜啊!”

“贾大人当真是圣眷正浓。年纪轻轻,便协理户部这等要务,当真是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往后————还望贾大人在圣上与雍亲王面前,多多提携我等才是啊————”

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贾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拱了拱手:“诸位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何谈恭喜?”

他这番云淡风轻的姿态,落在一旁角落里的董玉眼中,却显得有些刺目。

董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杆,只觉得心中那股子不是滋味儿,愈发浓烈。

他心中对比,便不自觉暗忖。

同为新科进士,他董玉是探花,贾环是状元,二人就算有差距,也不应该太远。

就算贾环是六元及第,可怎么说————他董玉也有一个董崇山的父亲。

从那养育兵之策,到这《四柱清册》,再到如今这协理户部的实权。

他眼睁睁看着贾环一步一步越过他,直至只能望及他的背影。

而他董玉————却只能在这翰林院中,终日修书编撰,抄写典籍,不见天日。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站队之别。

他父亲董国纲乃是八爷的心腹,而八爷————如今却不得陛下看中。

想到此处,一股莫大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董玉的心脏。

翰林院内,恭贺声不断。

然而贾环即便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点卯下值。

待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是擦黑。

他刚一踏入书房,却见一人早已等侯多时。

竟是薛蟠。

薛蟠自打昨日来过后,今日便又再度上门来,只是那脸上的神色,比之昨日,还要古怪许多:“环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薛蟠见他进门,连忙起身,那双眼睛却是不住地往门外瞟,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贾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奇。

自打青海之事了结,贾宝玉被押解回京,这薛蟠也随军中老兵一同卸了差事,只是如今瞧着,倒比前几日沉稳的样子,多了几分昔日的机灵。

“蟠大哥?”

“环兄弟!”

薛蟠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那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我今儿个————当真是撞了邪了!”

“哦?”贾环眉头一挑。

薛蟠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嫌弃与不解:“你可知那荣国府的宝二爷————他、他今日竟是又主动上门来寻我了!”

贾环闻言,当真是愣住了。

昨日才来寻过,今日竟是又去?

贾宝玉竟会一连两日,主动去寻他薛蟠?

薛蟠见贾环这副神情,愈发笃定此事有异,连忙又凑近了几分,那张脸上满是嫌弃与不解,压低声音道:“环兄弟,他今儿个————又来寻我,竟是同我商讨————要做什么买卖!”

“买卖?”

贾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可不是嘛!”

薛蟠一拍大腿,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拉着我,说什么————说什么薛大哥,你家本就是皇商,这南来北往的商路,定然是熟稔得很。”

“他又说什么他如今虽是白身,却也是国公府的爷,若能与我家联手,在外头寻些营生,将来————定然也是一桩美事。”

薛蟠说到此处,当真是哭笑不得:“环兄弟,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照他这般说,他荣国公府,堂堂国公爷的门第,竟要自降身份,去做那商贾的营生?”

“他也不怕辱没了祖宗的体面!”

“再者说————”

薛蟠撇了撇嘴:“他寻我作甚?我薛家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商路?他贾宝玉如今莫非是傻了不成?我如今,早就改换门庭了。”

贾环闻言,心中那点讶异,已是尽数化作笑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蟠大哥,他不是傻了。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薛蟠闻言一愣:“狗急跳墙?”

“不错。”

贾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荣国公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我皆知。”

贾环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平静无波:“政老爷与他,皆被圣上判了永不叙用”,这仕途之路,已是彻底断绝。”

“再者,前日贾赦监守自盗,贾珍那般一闹,那二十万两的窟窿————你当真是个小数目不成?”

“荣国公府如今,怕是连个空壳子都算不上了。”

贾环心中暗忖,只怕贾母那点私库,也早就被贾赦与贾政二人,一明一暗,掏得七七八八了。

他心中更是了然,贾宝玉那烟瘾————

那戒烟丸,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如今,仕途、前程、家底————皆是山穷水尽。”

贾环的嘴角,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他这是————没银子了。”

没银子了,便寻不到那救命的丸药。

那烟瘾发作的滋味,只怕————比死还难受。

这才是他贾宝玉,不顾体面、不顾廉耻,一连两日来寻薛蟠的真正缘由。

他这是————要寻个生路罢了。

薛蟠听得是目定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张脸上满是嫌恶:“我当是什么!闹了半天,他是看上我薛家的门路,想要————想要拉我去做买卖,去买那腌臜的东西?”

“呸!他当真是想瞎了心!”

“蟠大哥。”

贾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既是来讨好,你便————受着便是。”

薛蟠一愣:“受着?”

“不错。”

贾环的眸光微闪,声音平静无波:“他要奉承,便让他奉承。他要拉拢,你便也虚与委蛇。”

“他不是要谈营生么?”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便与他谈。”

“只管应承着,却不办事。只管拖着他,吊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这荣国府的宝二爷,为了那点救命的银子,还能做出多少事儿来”

薛蟠心中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环兄弟,我明白了!”

贾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与将军府的沉静截然不同。

大皇子府,书房之内,此刻却是气氛凝重,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庆禔一身玄色常服,在那副巨大的《九边军防图》前,烦躁地来回渡步。

他那张素来莽直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底下,几个身着武将便服的心腹门客,亦是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砰—

—”

庆禔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身旁的梨花木长案之上,那厚重的长案,竟是应声一颤。

“好个老四!好个贾环!”

庆禔那双虎目圆瞪,几欲喷火:“他这是要断了爷的左膀右臂!”

他心中暗骂。

方才下朝之后,他便召集了心腹议事,他门下这些武将,哪个在军需粮草上,不曾做过手脚?

那《四柱清册》,简直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钢刀!

一名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爷息怒。”

“不知哪起子小人,献此毒计,其心可诛!四爷更是借机揽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另一名武将亦是面带忧色,沉声道:“王爷,此事————怕是躲不过去。这军需火耗,乃是百年积弊,户部、内务府、乃至咱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这满朝文武,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若真让他老四这般查下去————”

“那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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