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老太太,咱们府又完了!(第一更,5000字)(1 / 1)

翌日,天色微明。

贾环的折子,便已由通政司递入了乾清宫。

而北静王府,也在晨雾中,迎来了一位新客。

一顶半旧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北静王府的角门。

妙玉领着贝儿,自那轿中缓缓而出。

她抬眼望去,只见角门窄小,远非她想象中王府的大门。

那门上朱漆亦是斑驳,她心中便没来由地一沉。

“二位便是妙玉师父与贝儿姑娘罢?”

昨日那在贾环面前磕头如捣蒜的管家,此刻早已是换了一副嘴脸。

他立于门内,身着锦缎,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妙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他心中了然,这位便是王爷昨日特意吩咐,要请回来的“贵客”。

一个————

王爷用来恶心雍亲王和贾环的“玩意儿”。

“正是贫尼。”

妙玉淡淡嵇首,那姿态,依旧是说不出的疏离。

那管事侧了侧身,却并未如何热情,只不咸不淡地在前头引路,口中似是随意地说道”师父里面请。”

“王爷素来是宽厚仁德之人,听闻师父在京中清修无所,特意命小的们收拾出一处别院,供师父静修。”

妙玉闻言,心中那点不快稍稍散去,只当这北静王水溶,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温文尔雅。

她刚欲开口言谢,那管事却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只是————王爷毕竟是天潢贵胄,日理万机。”

“师父一介女尼,这内院————怕是不便轻易走动。王爷的意思是,请师父先在府中佛堂安歇。”

“待日后时机凑巧了,王爷得了空,兴许————还能召见师父一二。”

这话,便说得有些不软不硬了。

妙玉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血色倏地一褪。

这管事的意思,竟是她连见北静王一面的资格都无?

她心中怒气暗生,只觉得这北静王府,亦不过是虚有其表、拜高踩低之所。

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想起了雍亲王妃那冰冷的呵斥,想起了贾环那全然无视的讥诮,想起了薛宝钗那绵里藏针的羞辱。

如今这偌大的京城,除了此地,她竟当真再无容身之处。

妙玉死死攥住了袖中的手,那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屈辱,声音冷了几分:“有劳管家。客随主便,贫尼理当遵从。”

那管事见她忍气吞声,心中那股子讥诮愈发浓烈,领着她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院落倒是清静,只是那佛堂————却小得可怜。

不过是三间耳房打通了而已,里头供着一尊半旧的观音象,连香火都似是许久未曾点过的,积了一层薄灰。

妙玉一见这般景象,那眉头便倏地拧了起来。

这算是甚么待客之道?

她那栊翠庵,虽是隶属荣府,但好歹也是一处风雅别致的所在,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妙玉的声音,已是冷了下来:“管家,此地未免太过狭小了些。贫尼的经卷古籍尚多,只怕——————安放不下。”

那管事闻言,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过身,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讥讽:“哎哟,妙玉师父,您可当真是————清贵人啊。”

他此刻有些不阴不阳地开口道:“师父,您当真以为,自个儿还是那荣国公府栊翠庵里的座上宾么?”

“您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如今这京城里,哪家寺庙庵堂,还敢收留您?”

“若非我家王爷心善,看您可怜,您这会儿————只怕是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寻不着!”

那管事上前一步,凑近妙玉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那话语却如同毒蛇的信子:“您得罪了雍亲王妃,又得罪了那如今圣眷正浓的贾环————您当真以为,自个儿还能在这京城里,寻得什么清净?”

“如今王爷开恩,给您一口饭吃,给您一处安身之所,您便该磕头谢恩了!”

“至于这地界儿是好是坏————”

管家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您还是先想想,自个儿的下一顿斋饭,在哪里罢!”

妙玉只被这番话,羞辱得浑身发抖,那张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又“噌”的一声涨得通红。

她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个下贱的奴才,竟也敢————竟也敢这般当面折辱于她!

妙玉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放肆!”

那管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妙玉,啧啧有声道:“放肆?师父,您还是省省力气罢。您如今,不过是王爷养在府里的一个闲人,小的再放肆,那也是王府的管家。”

“您若是不愿住,那也使得。外头的大门,开着呢。”

“您请便便是了。”

说罢,那管家竟是连礼也未行,便大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哐当””

房门被贝儿从里头愤愤地关上。

妙玉僵在原地,心中涌起一抹难以遏制的屈辱。

她身子一软,跟跄着倒退两步,若非贝儿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已当场瘫倒在地。

“姑娘————姑娘您息怒————”

贝儿早已是吓得面色煞白,此刻见妙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眼泪更是“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哭腔与后悔:“姑娘!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当初就不该由着姑娘的性子,从那荣国公府里搬出来啊!”

“荣国公府虽是腌攒了些,可好歹那老太太和宝二爷,也是真心敬重姑娘的!何曾让姑娘受过这等下人的闲气?”

贝儿越说越是委屈,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还有那雍亲王妃————”

“姑娘,您当初当真是不该当着王妃的面,那般说环三爷的————”

“奴婢如今在外头听得真真的,都说那环三爷,如今是雍亲王跟前最得力的臂助,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您那般得罪了他,岂不就是明晃晃地得罪了雍亲王吗?”

“如今这北静王府,看似是收留了咱们,可奴婢瞧着,倒象是没安好心啊!”

“住口!”

妙玉被贝儿这番话,戳中了心中最痛之处。

她猛地推开贝儿:“你如今倒会说这些了!”

“当初我受那贾宝玉、林黛玉羞辱之时,你怎地不说?”

“当初我被那雍亲王妃斥责之时,你又死在了哪里?”

她指着贝儿,气得浑身发抖:“你这贱婢!你不过是见我如今落魄了,便也想着来踩我一脚不成?你也盼着我死在外面,你好另寻高枝去?”

“姑娘!奴婢没有啊!”

贝儿被骂得如遭雷劈,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姑娘,奴婢自小便跟着您,何曾有过二心?奴婢只是怕您再受委屈啊————”

“滚!”

妙玉再不看她一眼,猛地一拂袖,将桌案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滚出去!”

贝儿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自家姑娘自打离开了荣国公府,便愈发地————不讲道理了。

她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掩面哭着,退出了佛堂。

贝儿刚退到院中,还未曾擦干眼泪,却忽地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大乱,似是有无数甲胄之声与呵斥声响起。

“怎么回事?”

贝儿心中一惊,连忙擦干眼泪,悄悄地掩到二门处,朝着那喧哗之处望去。

只一眼,她便吓得浑身一软,险些惊叫出声只见院中,不知何时,竟是闯入了一队身着户部官服、腰佩钢刀的差役为首之人,面沉如水,手持一份文书:“奉圣上旨意,协理户部贾大人钧命”

“彻查北静王府帐目往来,凡王府管事、帐房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尽数带回户部衙门,听候审问。”

贝儿看得真切。

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竟是径直冲入了帐房,将里头几个尚在负隅顽抗的帐房先生,尽数捆了。

而方才————

方才那个还对她们姑娘耀武扬威、百般羞辱的管家,此刻竟是被两个差役反剪着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那管家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一张胖脸煞白如纸,口中更是哀嚎:“冤枉啊!贾大人,小的冤枉啊!”

“小的只是个奴才————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贾大人?

是环三爷?

贝儿魂不守舍,跟跟跄跄地退回了后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中有些徨恐。

她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家姑娘身上。

她虽与贾环无冤无仇,可自家姑娘,方才还在那般咒骂于他————

贝儿心中一片惶然,此事————她到底该不该告诉姑娘呢?

与此同时。

紫禁城,乾清宫。

暖阁之内,气氛肃穆。

康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御案之上,摊开的并非奏折,而是一卷卷绘制精细的堪舆图。

雍亲王庆禛一身常服,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沉静如水。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康帝猛地抓起一份图册,狠狠摔在地上,那声音冰冷彻骨:“北静王府,在册田亩八百顷。可这图上,光是京畿左近,便圈出了三千顷不止!”

“还有那镇国公府,理国公府————”

康帝的目光扫过庆禛,那怒火之中,又带上了几分疲惫:“老四,这便是朕的股肱之臣!这便是朕的宗室栋梁!”

“他们一个个,吃的、穿的、用的,皆是民脂民膏,是国朝所赐。”

“如今国库吃紧,朕不过是想让他们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几分,他们————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私匿田亩,偷逃国帑!”

康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庆禛见状,上前一步,躬身将那图册拾起,声音沉稳依旧:“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他顿了顿,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亦不可操之过急。”

康帝抬眼看他,那怒火稍稍压下:“哦?”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庆禛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他将图册缓缓放回御案:“父皇。这四王八公,皆是太祖爷时便定下的功臣之后。他们盘根错节,在朝中、在军中,皆有羽翼。”

“若是一味强硬,将他们尽数清算,只怕————非但不能充盈国库,反而会激起朝堂震荡,于国不利。”

康帝闻言,眉头微皱,这亦是他所忧虑的。

庆禛见状,继续道:“依儿臣之见,当以“分化打压”为上策。”

“俗言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如今能抱成一团,不过是因利害与共。可他们彼此之间,当真便是铁板一块么?”

庆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儿臣恳请父皇圣断。将此事,先压下不发。”

“只将这清查田赋、追缴积欠的风声放出去。看他们如何应对。”

“父皇只需坐观其变。他们若肯主动补缴,便是臣服;若他们依旧推诿扯皮,甚至互相倾轧————”

庆镇的目光,幽深如潭:“到那时,父皇便可择一二冥顽不灵、偷逃最甚者,予以雷霆重击,杀鸡做猴。”

“其馀之人,见雷霆之威,必定不敢再抗。届时,父皇再施以皇恩,准其分期补缴,亦不失为君臣体面。如此,既充盈了国库,又敲打了勋贵,更分化了其势力。一举三得。”

康帝闻言,深深地看了庆禛一眼,就见他踱步至舆图之前,目光落在京畿左近,声音变得愈发沉凝:“此法虽好,只是————分化打压,亦需章法。”

“朕便再教你一句。”

康帝的目光,扫过那几家王府的所在:“此事,便从宁荣二府————开始。”

“各大王府,树大根深,是为首恶,亦是最硬的骨头,暂且留着。你先拿那贾家开刀i

“贾家如今,内里早已是烂透了。拿这等无甚么实权的空壳子开刀,既能让那起子勋贵瞧见朕的决心,又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弹。”

“此,便为敲山震虎。”

庆镇闻言,心中一定,于是便躬身叩首:“父皇圣明!”

而那第一个被“敲”的山——

荣国公府。

更是首当其冲,彻底乱了套。

荣禧堂。

当贾政听闻户部派来的小吏,呈上那份写着荣国公府名下田亩,以及“历年积欠税款共计三十七万两”的文书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便要昏厥过去。

“三————三十七万两?”

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一把揪住那小吏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我荣国公府,何曾————何曾欠下过这般巨款?”

那小吏被他吓得面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底册:“政老爷息怒,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您府上在册田亩五百顷,可这京郊左近,另有未曾入册的私田,共计一千三百顷。

其中,皆是当年贾代善老国公在时,便置下的。”

“按我大乾律例,勋贵隐田不报,本是欺君之罪。”

“如今圣上仁德,不欲追究欺君之罪,只命我等按例,追缴这二十年积欠的赋税三十七万两,这其中————已是户部算过的恩典了啊!”

贾政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

私田————

二十年积欠————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这一消息,更是如同瘟疫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荣国公府。

大房院内。

贾赦听闻此信,那张素来只知享乐的脸,亦是“唰”地一下,血色全无。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那三十七万两。

而是————

他前几日才从老太太私库里取出来,拿去聚源当换了银子的那些宝贝!

如今府上出了这等泼天的大窟窿,老太太若是知晓了————

那第一个要清算的,岂不就是他这个监守自盗的“家贼”?!

贾赦只觉得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

东院。

贾宝玉正歪在榻上,听着小丫鬟说着外头的风言风语。

当听到那三十七万两时,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

贾宝玉心中烦躁,如今那戒烟丸,眼瞧着又要见底了。

“又是因为银子————”

“这府里,怎地就没一日,是能清净的?”

而荣禧堂内,王夫人听闻此讯,早已是哭天抢地,六神无主,只是抱着贾母那冰凉的手臂,不住地哭嚎:“老太太,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十七万两————这、这便是将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银子啊!”

榻上,贾母那双紧闭的老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她听着王夫人的哭嚎,听着外头的嘈杂,那浑浊的老眼中,竟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好好的日子,怎地过成了如今这样呢?

想当初,老国公还在的日子,贾府是何等风光,怎地如今,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难不成,这真是因为把贾环赶出去的缘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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