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海上风云(1 / 1)

雅间之内,满堂哄笑,那污言秽语,在酒气熏蒸之下,愈发不堪入耳。

张德胜又是满饮了一杯,只觉得此番京城之行,当真是顺遂得不可思议。

待到酒过三巡,众人各自散去,心中皆是盘算着那泼天的富贵。张德胜亦是带着几分醉意,自那酒楼后门而出,钻入马车————

翌日清晨。

自打上回催缴田税过去了几日后,这次前来催缴税额的,不是贾环,而是同样在户部办事的田大人一田阁镜。

田阁镜上门来时,府门前的小厮,见他来势汹汹的样子,不敢言语,先是三魂没了六魄,跌跌撞撞地就跑进贾府来:“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

“户部衙门的田大人,又上门了。这回带着差役,说是————说是奉旨前来索要税款的。”

“什么?”

王夫人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这才几日?

竟是又上门来逼债了。

榻上,贾母亦是被这声音惊醒,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徨恐,她死死抓着鸳鸯的手,颤声道:“来人,快、快去请大老爷和政老爷来。”

那小厮面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开口:“老太太!方才小的已经去瞧过了。大老爷一早就出了府,说是去庙里进香了。二老爷今儿个一早更是说头风发作,如今在梦坡斋里歇着,说是谁也不见——

“混帐东西!”

贾母闻言,只觉得喉头一甜,血气倒涌,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两个不中用的孽障,竟是在这等时候,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撂了挑子。

贾赦是怕那监守自盗的丑事被揭穿,贾政是怕担这天大的干系。

这哪里是荣国公府顶门立户的爷们?

分明比府里面的女儿家还要柔弱百倍不止!

如今真遇到事儿了,贾母放眼望去,竟发觉,连一个靠得住都没有!

好,好,好。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望不上他们,竟是将这天大的祸事,丢给她这个老婆子和王夫人来顶。

小厮心中更是诚惶诚恐,生怕老太太一个不顺心,气撒在自个儿身上,心中更是暗自叫苦不迭。

如今偌大的荣国公府里,不止是主子们日子难过起来,就连他们这些底下当差的,因为主子们不好过,他们也跟着没少受闲气。

王夫人见状,心中徨恐,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哭嚎道:“这————这可如何是好?那田阁镜乃是贾环一党,是雍亲王跟前的鹰犬,此番前来,定然是来者不善啊。”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伴随着甲胄摩擦之音。

户部协理田阁镜,已是面沉如水,竟是带着四名腰佩钢刀的户部部役,径直闯进了这荣禧堂。

相比起田阁镜,前几日的贾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礼待。

王夫人见他这般做派,心中又惊又怒,强撑着站起身来,色厉内荏地斥道:“此乃国公府内宅,岂容你这般擅闯?老太太尚在病中,你————”

田阁镜看也不看王夫人,只是对着上首那面如金纸的贾母,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荣国公府,贾史氏。”

“本部堂今日乃是奉圣上旨意,雍亲王钧命,前来核查荣国公府历年积欠之田税,共计三十七万两白银。”

他自袖中取出那早已拟好的文书,“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圣上仁德,不欲追究尔等欺君罔上、私匿田亩之罪,已是天恩浩荡。”

“今日,本部堂只问一句,这三十七万两,贾府,是交,还是不交?”

这番话,何曾有半分商量的馀地?

俨然好似赤裸裸的逼宫。

贾母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指着田阁镜,嘴唇哆嗦着,那声音凄厉:“你、你放肆————”

田阁镜冷笑一声:“老封君怕是忘了。您如今不过只是一介白身。”

“您的超品诰命,早在宫中叩见天恩之时,便已被圣上收回了。”

“说到底,您如今,不过一介白身老妇罢了,也敢在本部堂面前倚老卖老?”

贾母气的唇瓣哆嗦,心中是又惊又怒,她灵机一动下,竟是两眼一翻,想要假借昏厥脱身。

王夫人和老太太在同一府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哪里看不出贾母的伎俩?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去:“田大人,你这是要逼死人不成?”

田阁镜见状,径直冷嗤一声,便勾起唇角,只是笑容却不达眼底:“逼死人?”

“荣国公府的诸位偷逃国帑,侵占民田之时,可曾想过会逼死多少无辜百姓?”

“本部堂今日言尽于此。若三日之内,这三十七万两银子,仍未交入户部银库————”

“那本部堂,也只好再上奏折,请旨查封荣国公府,以田产、家私,抵税了。

闻得此语,王夫人彻底瘫软在地,倒是真想要哭嚎出声了。

只是————

便是贾母和王夫人都未曾料到,在此之际,外头却隐隐传来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田大人,且慢。”

众人闻声一愣,只见贾宝玉竟是一反常态,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直裰,缓缓步入堂中,对着田阁镜,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长揖:“大人息怒,府中遭此大变,家母与祖母皆是方寸已乱,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函。”

田阁镜见是他,眉头微皱,不知贾宝玉能有什么法子。

单凭所谓的怡红风雅?

可京城谁人不知,怡红风雅之物,也不过只是几十两碎银,顶了天,不过百两。

想要在数日内,填平几十万两的窟窿————谈何容易?

只是,贾宝玉却不知有何倚仗,此刻竟然直接开口道:“田大人,这三十七万两,非是小数目。便是砸锅卖铁,亦非朝夕可凑齐。”

“只是,我贾家既是犯了国法,自当遵旨补缴。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再宽限我等一月。”

“一月之后,这三十七万两,贾府定然分文不少,尽数奉上。”

王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田阁镜亦是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着贾宝玉,心中暗自盘算。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奉了雍亲王之意,前来“敲山”,并非当真要将这贾母逼死。

如今贾宝玉既是主动揽下了此事,又给了一月的准信————

他心中虽然不解,但好在敲山震虎之举已然做出,只观荣国公府欲要作何也就是了。

“既是宝二爷立了军令状,我便再信你贾家一回。”

“只此一月。若一月之后,银两不至————”

他冷冷地扫过还有些家底子的荣国公府:“那便休怪本部堂秉公执法,不念旧情了。”

待田阁镜走后,荣禧堂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贾宝玉,一双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只是神色却有些狐疑:“宝玉,你方才所言————当真?”

贾宝玉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方才那一番对峙,已是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他看向王夫人,心中仿佛做下什么决定一般。

那怡红风雅,虽是日进斗金,可在这一月之内,要凑齐三十七万两,无异于痴人说梦。

杯水车薪,如何能救这泼天的大火?

他攥紧了拳头,那张德胜所言之语,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与此同时,将军府。

贾环自户部下值,刚一回府,便见书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似是等侯多时。

来人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游历四方后的风霜之色,然而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和说不尽的洒脱。

贾环见状,脸上亦是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启州兄。”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他昔日同窗好友,郑启州。

“环兄弟。”

郑启州转过身,见贾环一身青色官服,气度愈发沉凝,亦是哈哈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江南游历而归,刚一入京,便听闻了你的大名。”

“六元及第,南书房行走,协理户部,圣眷正浓。好个环三爷,你如今————

当真是愈发今非昔比了。”

贾环将他引入书房,亲自奉上热茶:“启州兄说笑了。”

“不过是些许虚名罢了。倒是兄台,此番游历,想来见闻广博,令弟好生羡慕。”

二人落座,寒喧片刻,说起昔日同窗旧事,皆是感慨不已————

待寒喧过半后。

郑启州呷了口茶,目光扫过隔壁荣国公府的方向,那话锋一反,似是随意地问道:“说起来,环兄弟。隔壁府上你那位宝二哥,如今如何了?”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奇:“我听闻,他如今可还在吸食那福寿膏?”

贾环闻言,眸光微闪,淡淡道:“仕途之上,是没什么指望了。至于那烟瘾————”

“不过是,有钱便抽,没钱便熬着罢了。”

“这不,如今为了银子,倒也是寻了个营生在做。”

“营生?”

郑启州闻言,当真是来了兴致:“他那般人物,竟也肯做营生?是何买卖?”

“是些脂粉堆里的玩意儿。”

贾环将那“怡红风雅”之事,同郑启州说了一遍。

谁知,郑启州听完,竟是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

他瞪大了眼睛,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怡红风雅?香膏果子露?”

他一拍大腿,竟是笑得前仰后合:“说来当真也是巧了!

“6

“不瞒环兄弟说,我前两日还在酒楼听人说起此物,只当是哪个绣楼里新出的巧物,正想着买些回去,孝敬家母与姨娘们。”

郑启州笑罢,那神情却又变得古怪起来:“却不曾想,竟是出自你那位宝二哥之手。”

他啧啧称奇:

难为他,竟也能想出这般专攻闺阁小姐、后宅妇人的法子。此番心思,倒也奇巧。”

贾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郑启州笑罢,那神情却又渐渐凝重了下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放下茶盏,那张清隽的脸上,浮起一丝阴霾:“环兄弟,说起这个,我倒是在广州游历之时,发现了一桩奇事。”

“哦?”贾环心中一动。

“我素喜游历,在广州府时,亦曾与那十三行的商贾多有往来。”

郑启州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我便发现,那起子海商,言谈之间,虽是满口的丝绸、茶叶,可暗地里————却似是在倒腾一种违禁之物。”

“他们称之为————福寿膏。”

贾环闻言,那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郑启州见他神色微变,愈发笃定,沉声道:“我初时只当是寻常的药材,可后来才打探得知,那福寿膏,便是西洋传来的鸦片,吸食成瘾,能使人倾家荡产,形同废人。正是皇城内,朝廷明令禁止的毒物。”

“而那批海商,行事极为诡秘,若非我无意撞见,只怕亦是难知内情。”

他顿了顿,那目光倏地变得锐利起来:“环兄弟,我今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因此番回京,我前两日在福来酒楼与友人小酌,竟是又瞧见了那批海商的身影。”

“为首之人,我记得分明,便姓张。”

“我原只当他们是来京中行商,可如今听你一说,那贾宝玉如今急于用钱,又与夏家皇商搅合在了一处————”

郑启州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中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贾环的脸色,在这一刻,已是彻底沉了下来。

鸦片之风,屡禁不止。

贾环有上辈子的经历,对于此物,自然是深恶痛绝,恨不得彻底废除。

只是,此物并非是想禁止便能禁止的。

不说别的,单说大干疆域广袤,版图潦阔,毗邻海域,海岸线蜿蜒曲折,这也滋生了许多海上往来的海船、海匪。

其中福寿膏乃至海商之中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是贾环一人便可以办到的。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只是,想起今日见到田阁镜,田阁镜说贾家将在一个月内还清数十万两的银子,贾环不由得有些好奇————

如今的贾家,想要还清这笔债款,难不成————真要靠变卖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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