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坐在马车之内。
马车外,京城渐渐亮起天光。
贾吩咐焦大,径直驾驶马车,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而去。
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要如何填,贾环已是懒得去想。
贾宝玉便是当真将老太太的私库都变卖了,那也是贾家的家事,与他这分府别过的外人再无半分瓜葛。
只是————
郑启州那番话,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福寿膏。
张德胜。
广州十三行。
贾环总有些怀疑,贾宝玉能信誓旦旦还清田税,与突如其来的海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实在是此事未免太过巧合,贾环本就心思细,难免多想了几分。
若是真和广州十三行倒卖福寿膏的海商有关,那么————此番事情,绝非荣国公府的家事那般简单。
鸦片之毒,前世种种,贾环岂会不知?
若任由这起子奸商借着荣国公府的空壳子做掩护,将这要命的福寿膏源源不断地运入京城,那遗毒之广,只怕————不堪设想。
恐怕京中初见成效的鸦片,便功亏一篑。
至于广州乃至沿海等地,怕是更满目疮痍。
此事,他既已知晓,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只是,海商之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
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若贸然上奏,只怕非但扳不倒那起子地头蛇,反要惹得一身腥臊。
为今之计,需得寻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将此事若有似无地————点上一句。
至于圣上看他是否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贾环看来,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只是,此事,还需一个契机。
贾环心中暗忖,他如今虽在南书房行走,可于这西洋之事、海防之利,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忽地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翰林院。
卯时刚过,天色尚早,衙署之内不似往日那般沉闷,反倒是清净异常。
贾环径直穿过回廊,未曾回自己的公房,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
此地,便是翰林院编撰、英吉利贵族后裔,曾经借住在贾环庄子里的落魄贵族—白谨言的公房。
贾环刚一踏入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木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公房之内,并未如其馀老翰林那般堆满了故纸堆,反倒是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西洋物件。
一个穿着翰林院青色官服,却是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案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什么。
“白兄。”
贾环淡淡开口。
那人闻声,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哦!是贾!”
白谨言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他那口大干官话,说得竟是比寻常京城人士还要字正腔圆:“贾大人,许久不见,今儿个怎地这般早?”
“偶有所思,睡不着罢了。”
贾环缓步上前,目光却瞬间被白谨言桌案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竟是一艘————
一艘尚未完工的木制船模。
这船模约莫两尺来长,雕琢得精巧无比,三根高耸的桅杆,层层叠叠的硬帆,尤其是那船身两侧,竟是密密麻麻地开着两排细小的圆孔。
“这是————”
贾环的眸光微闪,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冰凉的船身。
“这个?”
白谨言见他感兴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拿起刻刀,一面小心翼翼地修整着船首的雕像,一面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咏叹调的口吻说道:“贾,这便是我家乡的————海上堡垒。”
他见贾环似有不解,便又换了个更贴切的词:“西洋,风帆战舰。”
“风帆战舰?”
贾环心中一动。
“不错!”
白谨言来了兴致,放下刻刀,指着那两排圆孔,眉飞色舞地解释道:“贾大人,你可知,这船————为何是海上堡垒?”
“便是因这侧舷。”
“此船无需兵士冲锋,它真正的武器,是这船舷两侧的火炮,是足足数十门火炮!”
白谨言比划着名:“两船交战,只需将这侧舷对准敌人,数十门火炮齐发————那时,只听得轰的一声,再坚固的船,也要当场化为齑粉!”
“这,便是我西洋海军的t字横头战法!这是无敌的!”
贾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对照白谨言口中的“t字横头”战法,想起了前世那足以颠复一个时代海战格局的——
t字战术。
以战列线,集中全部侧舷火力,攻击敌方的纵队之首。
倾刻间,贾环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贾环缓缓抬起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郑重。
他对着白谨言,长长一揖到底。
“白兄。”
“此物————可否借我一用?”
白谨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贾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您若喜欢,这艘半成品,您只管拿去便是。当年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是这东西能给贾大人帮上一二,是它的福气。”
“不。”
贾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谨言身后书架上,那艘早已完工、通体刷着金漆的、更为精致的船模之上。
“我要那艘————最好的。”
“白兄,此物于我,有大用。”
乾清宫,南书房。
暖阁之内,一如既往的沉肃。
康帝正伏于御案之后,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青海大捷,罗下藏丹津虽已平定,可后续的安抚、封赏、乃至国库的空虚,依旧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陛下。”
张机承那特有的、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翰林院修撰贾环,求见。”
“哦?”
康帝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挑。
贾环这几日,不是正忙着协理户部,清查田赋么?
怎地这般时候,入宫求见了?
“宣。”
贾环手捧着一个用暗紫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缓步而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叩首,行礼,一气呵成。
“臣,翰林院修撰贾环,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他的目光,落在了贾环手中那只锦盒之上。
“贾环,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你手中————捧着的,又是何物?”
贾环闻言,再次叩首,声音清朗:“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非为户部公务,亦非为私事。”
“臣————是来同陛下说一桩机巧之物。”
“机巧?”
康帝来了几分兴致。
“呈上来。”
张机承连忙上前,接过那锦盒,小心翼翼地呈至御案之上。
康帝的目光,落在其上。
他缓缓伸手,掀开了那层绛紫的锦缎。
只一眼。
康帝那双眼便倏地眯了起来。
一艘金光闪闪、雕琢精细、造型却又无比怪异的西洋船模,正静静地躺在匣中。
“此物————”
康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根高耸的桅杆。
“回禀陛下。”
贾环垂首而立,声音沉稳依旧:“此物,名曰风帆战舰。乃是臣的昔日故识,如今的南书房行走,白谨言、
白大人,仿其家乡英吉利之战船,亲手所制。”
“英吉利?”
康帝的指尖微微一顿。
贾环上前一步:“不错。”
“陛下,此船,非是寻常商船、沙船可比。
“此船之利,不在冲撞,而在————火炮!”
贾环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白谨言那番话,用更精炼的言辞,缓缓道出:“陛下请看,此船两侧,密布炮孔。此为侧舷。”
“此船于海上,便是一座可移动的炮台。战时,只需转动船身,以侧舷对敌,船上数十门火炮,便可于瞬息之间,齐射而出。”
“无论敌船多么坚固,在这等雷霆万钧之力面前,亦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陛下,这便是西洋水师如今赖以纵横四海的t字战法。以线对点,以强凌弱。”
贾环的声音,在沉静的暖阁内,掷地有声:“此船,乃是真正的海上利器。”
康帝静静地听着,略显风霜的脸上,波澜不惊。
只是,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是贾政、贾赦那等蠢物。
他几乎是在贾环开口的瞬间,便已然听懂了这艘小小船模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改变如今大干水师局面的力量。
“t字战法————以线对点————”
康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船模之前,神色明灭不定。
正此时。
却见贾环看着康帝的背影,倏地微微叹息:“陛下,臣今日斗胆呈上此物,实乃是有所感怀。”
“臣在想,若我大干水师,亦能有此等坚船利炮————”
“又何愁那海外红毛番、英吉利之流,敢在我大干海疆之外,屡屡生事?”
“更何愁那起子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的海商,敢借着我朝海防之疏漏,将那害人的福寿膏,偷渡入境,毒害我大干子民?”
“便是那沿海一带,屡禁不止的海匪,亦可借此雷霆之势,一扫而清。”
“福寿膏?”
康帝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显得微微沉凝:“贾环。”
“你————知道了什么?”
贾环此事,见火候成熟,便缓缓吐露出昨日的所见所闻:“————也正是如此,臣与昔日故交寒喧起来。言语间,郑兄提及广州十三行,名曰张德胜的海商,在广州时便行事诡秘,似是与那福寿膏脱不了干系————”
“而如今,此人竟又来了京城。”
“好,好一个广州十三行————”
康帝冷笑一声,他缓缓转过身,竟然难辨喜怒,径直朝着暖阁深处走去,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贾环,你随朕来。”
贾环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敛袍跟上。
穿过一道暗门,眼前壑然开朗。
竟是一间更为宽的密室。
密室正中,悬挂着的,赫然是一副巨大无比的————
《大干海疆万里舆图》!
康帝背负双手,立于那舆图之前,双目锐利宛若鹰隼:“贾环,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动那广州十三行?”
贾环垂首:“臣,愚钝。”
康帝的手指,缓缓点在了舆图之上,那一片蔚蓝的海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索:“青海平叛,看似大捷,实则————已是掏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
“朕,何尝不知那福寿膏之毒?何尝不知那海商之贪?”
“只是————”
康帝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点在了定海关、江海关、泉州关————
“朕,原是有意,待国库丰盈之后,便效仿太祖,重开定海、江海、泉州三地,为新通商口岸,以海贸之利,充盈国帑。”
“用口岸间的竞争,防止广州十三行之拢断,同时增加国帑收入。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康帝缓缓闭上眼:“你那《四柱清册》,虽是利器,却也已是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若再开海禁,严查福寿膏,只怕——————朝堂震荡,非是社稷之福啊。”
“陛下圣明。”
贾环低声道。
他心中了然,康帝这未尝不是妥协。
先以清查田赋,稳住“里子”。
至于海贸这“面子”,只能暂且搁置。
“只是————”
康帝猛地睁开眼,眼中似有寒芒闪铄:“那广州十三行,那张德胜————朕,会着人好生留心的。”
康帝转过头,不再看那舆图,反倒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他那张沉凝的脸上,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贾环。”
“臣在。”
“朕发觉,你这脑袋,倒也奇巧。”
康帝的目光,扫过那艘被遗忘在暖阁外的风帆战舰模型:“你非但精通八股策论,于这西洋的格物、术数之道,竟也颇有见地。”
贾环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不知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谬赞,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要说起来,此物还是出自白大人之手,臣今日所言,不过只是复述。”
“不必自谦。”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追忆:“昔年,朕亦曾在上书房,命老大、老四等众皇子,随西洋传教士,习那西洋算法。”
“如今,这起子皇孙,也该效仿其父王。”
康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朕,亦有意,在宫中另设一门西洋课,教授他们格物、几何、乃至那西洋战舰之法。”
“只是————”
康帝话锋一转,那声音又冷了几分:“西洋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信不过他们。”
“贾环。”
“臣在。”
“你,乃是朕的六元及第,是朕的南书房行走,是大干的臣子。”
康帝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便命你,入上书房行走,担了这西洋课的西席。”
“教授皇孙们,格物之学。”
“你,可愿意?”
贾环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西席?
这分明是————“帝师”之储啊!
康帝此举,非但是要将他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上,更是要将他————
彻底隔绝于那满朝的勋贵、文臣之外!
这既是天大的恩宠,亦是————
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贾环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半分尤豫,猛地跪倒在地,那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贾环————”
“领旨谢恩!”
“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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