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原是没有清高,能当饭吃的(第一更,4800字)(1 / 1)

宏历看到这一幕,面色微白,就连他也不由得显露出几分愕然和惊慌,更何况是其它皇孙?

看着齐齐色变的一众人等,贾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诸位殿下,欢迎来到微物之国。”

“这个国家,就在丝毫不起眼的水滴里。”

“就在你们每日饮用的茶杯里;就在你们入口的饭碗里;就在你们的指甲缝里。”

“更在你们的身体里。”

贾环每说一句,皇孙们的脸色便再度色变一分。

贾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变色之脸。

他顿了顿,抛出了今日准备最后的几问。

“现在,请诸位殿下再猜。”

“为何江南会时常爆发水火,为何一死便是一城?”

“为何沙场之上,小小的刀伤,便会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致人死命?”

“为何————”

“那天花,能杀人于无形,不论是天潢贵胄,又或是贩夫走卒,都在所难逃?”

“是因为戾气?是因为时运?”

“还是因为————这些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物之国?”

上书房内,死寂一片。

皇孙们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只觉得,自己自幼苦读的圣贤之道,在那镜片之下的“微物之国”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贾环缓缓走回讲台,声音恢复了平静。

“诸位殿下,臣今日所演示的,并非妖法,也非神迹。”

“它只是一个方法。”

他拿起一旁的戒尺,在黑漆的桌案上,轻轻一点。

“这个方法,或可称之为科学。”

“科学?”

皇孙们喃喃自语,这个词汇,是如此的陌生。

“科学,只有三个步骤。”

贾环的声音,清淅而笃定。

“其一,曰:假设。”

“譬如,我们方才所见,我们便可假设—是那水中的微物,导致了水火。”

“我们亦可假设,是那看不见的微物,导致了天花。”

“其二,曰:验证。”

“我们既有了假设,便要想尽一切办法,去验证它。”

“如何证明,是这微物,而非戾气,导致了生病?”

“我们是否可以将水分离?将微物杀死?再看这水,是否还能致病?”

“其三,曰:结论。”

“若是验证成功,那这假设,便成了新的理。一个可以被所有人重复验证的,真正的天理。”

“若是验证失败,那也无妨。”

贾环微微一笑:“那我们便推倒重来,去查找新的假设。”

他缓缓收起那台显微镜,那动作,一丝不苟。

“诸位殿下。”

贾环转身,对着那群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尚在消化这颠复性言论的皇孙,继续缓缓开口:“诸位殿下,圣人的书,教你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道”。”

“而臣所教的科学,是器”。”

“是能让大干更强盛,让大干子民更康健,让你们的火炮更猛烈,让疆土更潦阔的器”。”

“道器合一,方为圣王。”

贾环直起身,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

“今日课程,到此结束。”

“下节课,诸位殿下若有兴致,可随臣一道,来格一下————我们头顶的光。”

贾环那句“道器合一,方为圣王”,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这群天潢贵胄的心上。

他们自幼所学,皆是圣人“道”法。

何曾想过,这世间竟还有一种名为“科学”的“器”,能以这般颠复性的方式,窥见天地之秘?

宏历的眼中,满是震撼与思索。

而那宏时,此刻亦是白着一张脸,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缝,只觉得一阵恶寒。

贾环看着众人神色,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将那台显微镜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匣之中。

“今日课程,到此结束。”

贾环敛袍,对着那群依旧处于震撼中的皇孙们,微微躬身:“臣,告退。”

说罢,他便拎着那只并不算大的木匣,在那群皇孙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上书房。

门外,各府的伴读与太监们早已候着。

见贾环出来,众人皆是神色各异,只是那目光中,再无半分轻视,反倒是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敬畏与探究。

贾环对此恍若未见,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宫门而去。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堂课的内容,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各府阿哥们的案头。

这上书房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暖阁。

康帝刚用完午膳,正闭目养神,听着张机承低声回禀着方才上书房内的情形。

“————贾师父便取出了那西洋显微镜,言及微物之国”

张机承的声音不高,却将那堂课的内容,连带着皇孙们的反应,复述得惟妙惟肖。

当听到贾环言及“天花亦可是微物所致”时,康帝那双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听到贾环那“假设、验证、结论”的科学三步时,康帝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最后,贾师父言及:道器合一,方为圣王。”

张机承回禀完毕,便垂首立于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暖阁内,一时沉静下来。

许久,康帝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道器合一————”

康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张机承,你当真以为,他只是在教那群小子格物之学么?”

张机承闻言,身子一颤,连忙跪倒:“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指点。”

“他这是————在教他们,如何为君啊。”

康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圣贤之道,是“道”,是教他们如何守成,如何修身。”

“可这西洋格物,是器”,是教他们如何开疆拓土,如何强国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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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帝的目光,落在那蔚蓝的海疆之上。

他心中了然。

老大、老三那帮人,只当这贾环是老四的一把刀,是他用来清查田赋的鹰犬。

他们却不知,康帝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会算帐的臣子。

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替这大干的下一代,打开这扇窗的人。

康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贾环————当真是个妙人。”

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上书房的格物之学”,所需一应器物、耗材,尽数由内务府支取,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康帝挥了挥手,张机承悄然退下。

暖阁内,康帝看着那舆图,那张威严的脸上,神色莫测。

“微物之国————天花————”

康帝喃喃自语。

“贾环,朕倒要看看,你这颗种子,究竟能给朕,开出什么花来。”

是日下值。

贾环自户部衙门而出,协理清帐之事繁杂,他那清俊的眉宇间,亦是带上了几分疲惫。

刚一踏出衙门,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布尔玛车,正悄然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之下。

焦大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贾环心中一动,那疲惫之色稍稍敛去,朝着那马车走去。

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露出的,果真是林黛玉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

“环兄弟,你可算是出来了!”

黛玉今日似是心情极佳,那双水眸亮晶晶的,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朝着他连连招手:“快上来,快上来。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贾环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亦是微微一笑,依言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熏着清幽的兰花香气。

“林姐姐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竟是亲自来堵我下值?”

贾环打趣道。

黛玉闻言,那张小脸微微一红,旋即又扬起下巴,那神情,竟是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我自然是来瞧热闹的。”

她凑近了几分,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俏皮和狡黠,看上去生机勃勃,竟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环兄弟,你这几日只忙着户部和宫里的事,怕是还不知道罢?”

“哦?”

“我听爹爹说,自打你那清查田赋的折子一上,如今这京城里的勋贵人家,一个个都慌了神。那三十七万两的税款,已是将荣国府逼得半死不活。”

“那起子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爷、国公们,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都急着变卖家当,好凑银子去填户部的窟窿呢!”

黛玉一拍手,那双水眸弯成了月牙:“如今这东四牌楼一带,比那庙会还热闹!尽是各府拿出来变卖的珍玩古董。我已同爹爹说好了,便拉着你一道,去淘换些孤本古籍回来!”

贾环闻言,心中了然。

他这几日在户部衙门,早已听闻了风声。

那些个勋贵,被他与四爷那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也只得捏着鼻子,变卖家产,补缴税款。

这东四牌楼,怕是已成了勋贵们的“销金窟”了。

“既是林姐姐有此雅兴,那环便舍命陪君子了。”

贾环微微一笑,马车缓缓激活,朝着那京城最繁华的东四牌楼而去。

东四牌楼,此刻当真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此地虽也繁华,却断不至如此。

而今,那街道两侧,竟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更多的,则是挂着“当”、“押”字号的铺面,伙计们高声吆喝着,那声音里满是亢奋。

“上好的前朝青花大瓶,原是镇国公府的珍藏,一百两银子,拿走不送!”

“宋徽宗的端砚一方,瞧瞧这品相!若不是府上急用,岂会拿出来?”

马车行至街口,已是寸步难行。

贾环与黛玉只得下了车,在那焦大与几个林府护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这人潮之中。

黛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她一双水眸,好奇地在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画册上的珍玩古董间流连,只觉得新奇不已。

“环兄弟,快看!”

黛玉的目光,瞬间便被一个专卖故纸堆的摊子吸引,她拉着贾环的衣袖,快步上前,那双素手便在那一堆泛黄的线装书中翻找起来。

“这————这竟是前朝王右军的摹本!”

黛玉捧着一卷残帖,喜不自胜。

贾环并未上前,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街的“勋贵遗珍”。

他心中波澜不惊。

这满地的珠光宝气,不过是他与四爷手中那把钢刀之下,刮下来的第一层油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个因凑不足银两而满脸焦灼的管事,又扫过那些个趁火打劫、满脸贪婪的商贾————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最为嘈杂、最为腌臜的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那人依旧是一袭月白素衣,只是那素衣之上,早已是沾染了不知何处的污泥,鬓发亦是散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孤高?

她身前,只铺着一块半旧的蓝布。

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只茶盏,几卷孤本。

那茶盏,贾环认得,正是那日他与黛玉在栊翠庵中所见过的。

那人,不是旁人,竟是妙玉。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暗忖,这倒是奇了。

北静王水溶将她这尊“大佛”请了回去,本是用来恶心他与四爷的。

怎地————竟是沦落到了这般当街变卖的地步?

正此时,黛玉亦是淘换完了一卷诗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顺着贾环的目光望去。

只一眼。

黛玉脸上的笑容,便倏地僵住了。

“那————那是————”

黛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牙行管事,正蹲在妙玉的摊前,捏起一只成窑的茶杯,放在光下晃了晃,旋即又“呸”的一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这破碗,也敢拿出来糊弄爷?”

“你当爷不识货?这底下的款儿,都磨得快没了!还敢要二两银子?”

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血色“轰”的一下尽数涌上。

她浑身一颤,那双素来孤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屈辱。

她想起了北静王府管家那张刻薄的脸,想起了那间积了灰的佛堂。

她已被困在那别院之中数日,那管家竟是当真断了她的斋饭。

她若再不拿些东西出来换钱——————

只怕————当真要活活饿死在那清净的佛堂里了。

“这————这是前朝的孤品————”

妙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声音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分明是带着几分哀求:“掌柜的————,这————这确是好东西————”

“好东西?”

那管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将那茶杯掼在布上,那声音“嗑”的一声,妙玉惊的双目微睁,微微咬牙,似是压抑着怒火。

“爷今儿个便告诉你,什么叫好东西!”

那管事指着不远处那几家大当铺:“瞧见没?那才是好东西!那都是各府王爷拿出来的,是正经的宝贝!”

“你这来路不明的破烂玩意儿,也敢在此充数?”

那管事站起身,仿佛是失了兴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扔在了那蓝布之上,那铜板“叮当”作响,刺耳至极。

“爷今儿个心善。”

“五钱银子。你这堆破烂,爷都要了!”

“你————你————”

妙玉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五钱银子?

她这堪比珍宝的茶具,她这视若性命的孤本————竟只值五钱银子?

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想起了雍亲王妃那冰冷的呵斥,想起了薛宝钗那绵里藏针的讥讽。

可那时的她,尚且以为,京城之大,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而如今————

她那双攥紧的、沾着泥污的手,在这一刻,竟是缓缓松开了。

那股子引以为傲的“清高”,在腹中那钻心一般的饥饿感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我————我————”

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她竟是颤斗着,伸出手,朝着那几枚肮脏的铜板————抓了过去。

“环————环兄弟————”

黛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张小脸亦是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贾环的衣袖,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她————她怎会落到了这般田地?这北静王府————”

贾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街角,为了五钱银子而舍弃了最后尊严的妙玉,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亦是冷淡依旧:“林姐姐。”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清高,是能当饭吃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腌攒的一幕,拉着尚且怔在原地的黛玉,转身便走:“这般腌臜之地,污了姐姐的眼。”

“咱们————也该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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