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此刻,这湖心小岛上,死一般的安静。
风一吹,竞还有些凉。
老朱只觉得眼前之人跟鬼一样。
什么大明三十四位开国功臣,自己杀了三十个?
我嘞个擦。
老朱都懵了,怀疑秦霄在胡说八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都是跟咱一起打江山的好兄弟,好哥们,咱怎么可能毅他们呢?这不是叫部下寒心吗?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老朱盯着秦霄,眼中满是不相信。
不说别人了……
就像李善长,蓝玉,傅友德,冯胜,各个都相当于他的凌烟阁功臣。
李善长是他的萧何。
蓝玉是他的卫青。
傅友德是他的周亚夫。
冯胜是他的李靖。
怎么可能赐死呢?
更别说还对蓝玉剥皮楦草了?
老朱不相信,打死也不信。
“寒心?你做的寒心事还少吗?”
秦霄淡淡道:“知道后世怎么评价洪武朝的吗?”
“洪武治世?”老朱下意识答。
“呵可……”
秦霄幽幽道:“洪武朝的官,狗都不当!”
老朱皱眉,深吸口气,强行平复那有些乱的心境,反问道:“什么叫洪武朝的官狗都不当?难道咱很严苛吗?”
“你听听你说的事人话吗?”秦霄反问:“历朝历代,就洪武朝的俸禄最低!正一品,一年俸禄折合成银子顶天了五百两!正二品四百两,到最后的从九品,一年才三十两!也就是说,正一品官员,一月才四十多两,正二品才三十多两,到了九品,每月才二两半!你好意思说你不严?”
闻听此言,老朱却是冷哼道:“这是经过调查后,制定的最合理俸禄,足够生活就行了!当官是给百姓做事,不是让他们贪图享乐的!”
“好好好,说的好!”
秦霄点头,又淡淡道:“想打造一批奉公廉洁的清官?那你可曾想过,底薪会滋生更多贪官?”“他们敢!”
老朱眼睛一瞪:“敢贪一两,咱就剁他爪子!敢贪十两,咱就让他下狱!敢贪六十两以上,咱就枭首示众,剥皮楦草!”
老朱对贪官可谓深恶痛绝。
当年元廷就是贪,贪的朝廷腐败,贪的他家破人亡。
如今当了皇帝,对贪污腐败更是零容忍。
但是……
“啧啧,你清高,你了不起!”
秦霄竖起大拇指,又道:“那我问你,你如果不是皇帝,而是官员,你活得下去吗?”
“怎么就活不下去?”
老朱一脸傲然:“咱种种地,种种菜,不要仆人,一两银子都过得很好!甚至还能攒下银子!”“一两银子?”
秦霄撇嘴:“你当农民自然没问题,但你还要处理公务呢?”
“咱挑灯夜读,加班加点,也要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这是咱的分内之事!”老朱理所当然道。付费加班是吧?
“行行行……”
秦霄点头:“那现在我问你,如果你是官而非帝,现在,你是一个二品官,一个月一石米,二两银,三十贯宝y……”
“二品大员哪有这么少?”
老朱皱起眉,淡淡道:“正二品年俸禄七百三十二石,月奉少说也有六十石,你这一石米,是不是太少了?还有,二两银?正二品再怎么也不止二两银,咱定的是一年一百五十两,折合一年就是十二两半,除此之外,还有柴薪皂隶……”
“少吗?”
秦霄抬眼看向老朱,平静道:“不是折算成宝钞了么?三十贯呢!不少了吧!?”
“哦,那倒是不少了!”
老朱点头:“那就一石米,二两银,三十贯宝钞!”
秦霄轻笑一声,又道:“你是个清廉奉公的清官,每个月拿着二两银子一石米,三十贯宝钞过活,每天清汤寡水,吃着青菜啃着馍,可有一天,你的母亲病了,积蓄钱治病!你拿出了攒了许久的宝钞给母亲看病,可人家却说,宝钞不收,只收白银!”
“什么不收宝钞?”
老朱又愣了,皱眉道:“一贯宝钞一两银,凭什么不收宝钞?”
“呵,一贯宝钞一两银,说的好听,可百姓可以拿银子兑换宝钞,宝钞却无法兑换银子,你说人家凭什么不收?”
秦霄白了眼老朱:“你朝廷自己不讲信誉,还怪百姓不收宝钞?银子拿在手上才是实实在在的,而宝钞,擦屁股都嫌膈应!”
“放……”老朱大怒。
他不允许秦霄这样说他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宝钞。
“皇权不下乡,你什么时候去走走就知道了,记住了,要便装出行,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了!”秦霄冷笑两声。
“好,行!”
老朱强忍着不满:“就算宝钞不能用,二两银子还不能治病?”
秦霄撇嘴道:“二两银子?呵呵,药房说,二两银子只能抓两副药!两副药只能管四天!”“哪有这么贵的药?”老朱瞪眼,表示不服气。
“没有这么贵的药?”
秦霄面色古怪:“那就算二两银子抓十副药,一副药吃两天,十副药吃二十天,那还剩下十天呢?不治就死,治就没钱,这时候,你又该怎么办?贪?贪了皇帝砍你的头!借?借了皇帝罢你的官!要么你就冒着风险贪一点,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死,你选一个吧!”
“咱,咱……”老朱嘴唇哆嗦,脸色变了又变………
“你朝廷没有医疗补贴,没有工伤补贴,没有加班补贴,没有养老保险,一个月还那么点俸禄,你让人家怎么活?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别怪人家铤而走险!说得好历朝历代惩治贪污腐败最严重,可实际上,大明朝比任何一个朝代的贪污腐败都严重!”秦霄那叫一个不客气,给老朱喷的自闭了。“还有一件事……”
秦霄又忽然道:“曾秉正,这个人有映象吗?”
“曾秉正?”
老朱木着脸:“通政使,正三品!”
“此人如何?”秦霄反问。
“清正廉洁!”
老朱想了想,又补充道:“敢上疏直言,不结党营私,是个正臣!”
“正臣?呵呵可………”
秦霄轻蔑一笑:“洪武十年,擢陕西参政。会初置通政司,即以秉正为使。在位数言事,帝颇优容之。至十五年,寻竟以忤旨罢。贫不能归,鬻其四岁女。帝闻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终。”
“嗯?”老朱一愣。
“怎么?没听懂?我给你翻译翻译……
秦霄冷笑道:“曾秉正,洪武十年的时候,当上了陕西参政,后来成为通政使,在位期间,经常谏言,皇帝很宽容!直到洪武十五年,因触犯旨意而被罢官,但由于这么多年的清正廉洁,竞连回家的钱都没有,但留在京城就是抗旨不遵,于是就只能买了自家四岁的女儿,才凑够回去的路费!但皇帝听了,却大怒,把曾秉正阉了,此后,曾秉正不知所踪!”
老朱脸色逐渐黑了……
“要论活阎王,还得是你啊!”
秦霄一脸戏谑:“你洪武朝已经穷到这个份上了吗?连个安家费都不给?堂堂正三品大员,被逼到只能卖女儿回家?你还要把人给阉了!?”
老朱下意识就争辩:“那只可能是曾秉正犯了什么穷凶极恶的大罪……”
“穷凶极恶?呵呵,这么说吧,但凡能在你洪武朝活着被罢官的,放到历朝历代都能当个好官!”秦霄戏谑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朱冷哼一声:“今年才洪武十三年,你说洪武十五年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我编的?”
秦霄摇头失笑:“行,那我就说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是吧?结果自家儿子在封地胡作非为,人家都告到京城了,你反而把状告的百姓治罪下狱,百姓如牛马,姓朱的就高人一等!”“胡说八道!”
老朱一脸不爽:“咱的那些皇子皇孙,哪个敢胡作非为?这话是造谣,这是污蔑!咱没有,咱没做!真要有哪个小兔崽子在封地上胡作非为,咱第一个拔了他的皮!”
“是么?”
秦霄淡淡道:“秦王朱椟,就藩西安,荒淫无度,恶事做尽,卖儿鬻女,草菅人命,大兴土木,折磨取乐,为了讨好次妃,折磨正妃,更是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还制作皇后服饰给次妃穿,制作龙床自己用!”“秦王府内,要么是被割掉舌头的宫人,要么被冻死在雪中,要么绑在树上饿死,要么用火烧死,这些,你可都知道吧?那你又做了什么呢?”
“这些,难道也是本座编的不成?”
秦霄的双眸逐渐凌厉起来。
“咱……”老朱有些心虚,眼神有些飘。
“回答我!”
秦霄歪头指手瞪眼:“洛克音埋唉嘶!”
“你做的,就是下旨怒斥,说他不晓人事,蠢如畜生!”
“然后呢?没啦?他死了,你就追谥个愍?愍代表什么?哀痛吗?你哀痛什么?哀痛这畜生死的晚?还是哀痛你死了个儿子?好叫后世觉得你朱元璋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可怜你?”
“还想让人百姓念你点好?!”
“呸,恶心呐!恶心!”
秦霄直接开喷,给老朱都喷自闭了。
活了这么多年,哪听过这些话?
老朱张了张嘴:“……”
“别咱咱咱的了……怎么的?你还想比肩一下北齐高氏禽兽王朝?刷新一下历史的下限?皇帝皇帝不会当,爹,爹也不会当!你说你能干什么?”
秦霄冷哼:“子不教父之过,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儿子是畜生,当爹的还能是什么好东西?!阎王背上都得纹个你,还得纹闭眼的,睁眼的背不动!”
“你……我,咱……”老朱瞪着秦霄,然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直接喷了出来。
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