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逝者的最后尊严(1 / 1)

阴冷的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村落,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金寨湾如同一个无声的巨大伤口,暴露在惨淡的月色下。

李哉明和李硕看着眼前横陈的乡亲尸骸,那无声的哀戚仿佛在撕扯着他们的心肺。

“不能……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让野狗、老鼠啃食,风吹日晒啊!”

李哉明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不断滚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王老叔面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歪斜却充满滔天恨意的图案,喉咙里发出哽咽的悲鸣:

“王老叔,老哥几个,对不住……对不住哇!”

“是我没用,没勇气跟着三柱他们冲下来,也没勇气在官军走后第一时间帮你们收尸,让你们糟了那些畜生的糟蹋!”

李硕也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的二姨一家就倒在前面那间被烧塌了半边的茅屋里,那个五六岁的女童,正是她的表妹!

“得埋了他们!不能让这些畜生……”他话没说完,便猛的别过脸去,肩膀剧烈耸动。

张九宁看着两人悲怆欲绝的样子,心头异常沉重。

乱世人命贱如草芥,曝尸荒野是常有的事,但他理解这份对逝者最后尊严的守护!

金桥村的青壮们看着金寨湾的惨状,感同身受,兔死狐悲,脸上都带着戚戚然,那些和金寨湾的人有姻亲的更是心中哀恸。

“埋吧。”

忽的,张九宁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响起,显得异常清晰。

他走到李哉明和李硕身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帮你们一起,让他们入土为安。但动作要快,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哉明和李硕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

这两人能在这般绝境下想着安葬乡邻,心肠不坏,而且和屠村官军的仇恨已成死结。

想到自己无限白粥的能力,以及未来在庐山上可能面临的局面,张九宁心中一动。

“李老丈,李兄弟。”他目光恳切。

“金寨湾已不复存在,你们留在此地,迟早也是死路一条。今日血仇,他日若有因缘际会,当报则报!你们…可愿跟我们一起去庐山?”

他指了指身后等待的金桥村众人,“虽前路未卜,但我张九宁在此立誓,有我在一日,便绝不叫跟随我的任何一人饿死!到了庐山,大家人多势众,或许还有报这血海深仇的机会!”

“庐山?”

李哉明猛地抬起头,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那光芒转瞬又被巨大的悲痛淹没。

他下意识环顾这地狱般的家乡,眼中满是不舍,但最终,刻骨的仇恨和对生的最后一点渴望压倒了留恋。

“去!”

他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这位道爷说得对,留在这,就算不被官军杀,也得饿死!”

“这屠村的血海深仇,我李哉明记下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定要找那些畜生讨回来!我跟你们走!”

李硕更是干脆,抹了一把脸,狠声道:“走!这狗官府的地界,老子一天也不想多待!我要报仇!”

“爹、娘、丫丫……你们的冤魂看着,我李硕要是能活下来,定取那些狗官兵的首级祭奠你们!”

他看向张九宁,先前的相处早已经让他明白了谁才是金桥村的主事人,于是朝着张九宁深深一揖。

“道长,我们叔侄二人这条贱命,以后就交给您了!”

“好!”张九宁重重点头,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想到先前的山坳中还有三名金寨湾幸存者,那几人目睹了全村的惨状,想必也想要报仇。

于是,张九宁朝着李哉明说道:“李老丈,你是村长,烦劳你问问另外那三位乡亲的意思,若愿同行,我等自当相互扶持。”

李哉明闻言,顿时眼前一厉,三十年老村长的威压顿时释放而出!

“道长放心,那三个狗崽子定然也得跟着咱们去庐山!”

“否则哪对得起他们的爹娘亲朋,哪对得起列祖列宗!”

见到李哉明阴沉的脸色,张九宁没有再说什么。

“走,我们先带孩子老人回去,再喊些村里的青壮来埋葬金寨湾!”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沉寂的大地。

将老人孩子送回去之后,张九宁带着张宝兄弟和两个村子的三十多名青壮,在死寂的村落里沉重地挪动着。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在刺骨的冷风中迅速变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如同怨魂冰冷的抚摸。

泥土沾染着未曾褪尽的暗红,每铲一锹土,都像是在凝固的噩梦里搅动。

无头的老者、蜷缩的女童、死不瞑目的青壮……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惨白脸孔被草草掩盖,没有棺椁,甚至连裹身的草席也无,只是用泥土勉强掩埋,不使他们曝于野狗乌鸦之口。

李哉明和李硕的动作机械而沉默,每遇到一个亲族乡邻的尸身,李哉明佝偻的身躯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仿佛要将那最后的痛苦与怨恨刻入骨髓。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替亲人合上那凝固着惊恐和愤怒的眼睛,却发现手指冰凉僵硬,徒劳无功。

最终,他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跪倒在土坑旁,抓起冰冷的泥土,疯了一般的洒在自己身上,仿佛也想和自己的亲朋一起躺进冰冷的泥土中!

李硕则像一头沉默的孤狼,眼中翻涌着噬人的红光。

他比李哉明更少言语,只是咬着牙,手上的动作更快更猛,仿佛要将无穷的恨意倾泻到埋葬仇人的土地里。

遇到孩童的小小躯体,他动作会不由自主地放缓,眼底深处被撕裂的痛苦稍纵即逝,随后是更深的、刻骨入髓的仇恨!

另外三名金寨湾的村民更是泣不成声,甚至有一名猎户打扮的村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乃是村中唯一的猎户,山坳中的套子便是他设的,身手还算不错。

此刻,李龙孜想着,若是自己不进山,是不是能够救下自己的家人?

至少……至少救下自己还在襁褓当中的女儿!

张九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头沉甸甸的。

乱世命如草芥,但此刻眼前几人的痛苦和情义,却似乎是在告诉张九宁——哪怕是上位者眼中的草芥尘沙,也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情感!

“李老丈,李兄弟。”张九宁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疲惫却清晰。

他走到两人身边,帮忙推着最后一具沉重的尸体放入到土坑中——那是一个怀孕的孕妇。

从她的体态来看,即便是如此灾年,她也得到了金寨湾的村民尽量好的照顾!

“夜风寒凉,逝者……总算是入土为安了。活人总要往前看。”

“是啊,我明白,我明白。”李哉明闭了闭眼,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的脸庞滑下。

“我明白的,只要李硕他们几个娃子活着,金寨湾就还有希望!”

“只是……只是道长,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就像是有一百根、一千根、一万根针在扎我的心一样!”

见到老人悲痛欲绝的神情,张九宁也只能拍了拍老人的肩,像是无声的安慰。

亲眼目睹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被屠戮,怎么可能心中不哀恸?

好一会儿,李哉明才缓过气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朝着张九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道长,官兵来去匆匆,想必没来得及仔细搜刮我们村。”

“诸位若是有看得上的,便都拿走吧,别便宜了之后来的贼!”

对于李哉明所说,张九宁自然不会阻拦。

毕竟穷家富路,多带点东西总是好的!

于是,众人强打精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村中挑拣。

李哉明像发了疯似的,不顾他人劝阻,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残垣断壁间拼命翻找。

官兵洗劫过一遍,值钱东西几乎都被掠走,但他还是扒开废墟,掏出了藏在炉灶里的碎银子。

又从倒塌鸡窝旁的碎瓦罐里,扒拉出半袋被火烧糊、混合着泥沙的杂豆!

李硕沉默地回家,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锋锐的柴刀。

显然,他想要用这把柴刀来报仇!

“穷家破业……就这点破烂了,别嫌弃,道长。”李哉明将搜罗来的银钱捧给张九宁,眼神有些卑微,也带着一丝希冀,仿佛这些东西能证明他们的价值。

见到李哉明眼中的希冀,张九宁明白这是这位老村长在为他的后辈谋出路和保障。

毕竟,张九宁的身旁可不是只有他们,还有金桥村的一村人!

他们不知道张九宁能够引来粥米的本事,显然担心自己会在半路被抛弃!

而张九宁,也不吝于在此刻安一个村庄被屠戮的老人的心。

于是张九宁点点头,示意张宝接过:“已经不少了,我此前可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钱。”

听到张九宁这么说,李哉明总算是放心了一些,就连一直皱着的眉似乎也都松开了一些。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返程之路,几乎没有人说话。

毕竟,金寨湾的残酷景象还历历在目,仿佛只要一闭眼,就会见到那些恐怖的尸体!

然而,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眼看就要回到那个背风山坳时,却是听到山坳那边隐隐传来声响。

但不是篝火的噼啪和孩子的低语,而是一种压抑的、混乱的呜咽和惊叫!

听到这些惊慌的声音,本就敏感的众人顿时面色剧变!

“不好!”

张宝豹眼圆睁,抽出腰间的朴刀低吼一声,脚下发力猛冲出去。

张梁反应更快,如猎豹般窜向旁边一处略高的土坡。

张九宁和其他村民,更是惊慌的跟着张宝朝着山坳冲去!

而当张九宁等人冲上土坡,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向山坳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随即如同滚油般沸腾炸裂!

篝火旁一片狼藉!

两个穿着简陋战袍的兵丁,正背对着土坡方向,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一个兵丁的刀尖上,还在滴落着温热的鲜血,那血珠砸在地上,在寂静中好似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啪嗒声!

篝火的影子扭曲晃动,映照出山坳内的恐怖景象。

留守的妇孺孩子惊恐地蜷缩在一起,哭喊声被死亡的恐惧扼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几个留守的年长汉子瘫倒在地,一人手臂处鲜血长流,正是先前和孩子们一同去金寨湾的老徐头!

而在他的不远处,赫然便是一截被兵丁斩断的断臂!

而就在那两个兵丁的脚边不远处……

噗!

一声轻响,仿佛扎破了一个水袋。

只见第三个穿着皮甲,明显是小队队长的官军,脸上带着野兽般嗜血暴虐的狞笑。

而他手中的腰刀,竟是刚刚从一名村中青壮的胸口猛的抽出!

随着腰刀的抽出,那青壮的胸口顿时鲜血喷涌!

他目光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膛,似乎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如此轻易的死去。

而那青壮,正是金桥村的张鹤山,张海升的堂兄!

然而,随着鲜血汩汩流出,张鹤山却是感觉自己的力量被抽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手中仅有的武器,一柄原来用来种地的锄头无力地滑落在地。

他双眼死死瞪着捅死他的兵丁,充满了不甘与最后的愤怒,身体因为剧痛而僵直的微微后仰,而后竟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软的向后倒去。

嘭!

尸体砸在冰冷地上的轻微声响,在金桥村青壮的耳中却是震耳欲聋。

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从他胸前的破洞里汩汩冒出,迅速在身下染开一片怵目惊心的暗红沼泽。

寂静!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随即,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山坳的死寂!

“鹤山哥!”

是张海升!

看到自家堂兄胸口喷溅的鲜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凝固的、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数代同堂的血亲之情、一路生死相扶的情谊以及目睹残暴的愤怒,瞬间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