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涤荡污秽之火!(1 / 1)

张九宁手中那片被撕下的青灰色道袍布片,在寂静的夜风里翻卷,如同无声的信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布片攥住,连老村长张轩贤粗重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埋不得。”

张九宁的声音低沉,却在压抑的山坳里异常清晰。

他那双眼睛,此刻没了平日施粥时的温润,只剩下对这些官军的痛恨。

“这三具尸首,沾的是咱鹤山兄弟的血,浸的是金寨湾几百口的冤魂!”

“埋进黄土?老村长说得对,那是玷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宝紧锁的眉头和一旁杀气未消的村民。

“不过喂野狗?”

张九宁冷冷一笑,“痛快是痛快,可野兽撕扯,尸骸遍地,留下碎骨破布,便是给官军画好了追杀的路径!”

“这是嫌我们不够显眼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沉的议论声,显然在方才一时气血上头之后,都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那道长……您说咋办?”

一个方才抡锄头的汉子瓮声问道,眼神望向地上那堆血肉模糊的官兵尸体,又嫌恶地别过脸。

这些狗官兵,连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张九宁目光沉凝,旋即手中布片猛的指向篝火堆:

“是以,唯有一法,聚薪焚之!”

“焚?”

众人皆是一怔。

火光映照下,张九宁的脸庞透出一种仪式般的肃穆。

“火!”

他斩钉截铁,声音拔高,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

“烈火可焚尽皮肉骨骸,可炼尽污血恶秽,骨扬于天,灰散于野,不留半点把柄!”

“纵有千军万马来搜,仅凭灰烬亦难寻其踪,此为上策!”

“更有一重。”

他目光灼灼,掠过所有人眼中尚存的恨火。

“此三贼屠戮乡邻,残害无辜,焚其身骨,何尝不是以其身祭奠鹤山兄、祭奠金寨湾数百亡灵?”

“让这业障罪躯,在烈焰中化为飞灰,永不超生,亦是诸位心中恨意之归处!”

“此火非天降,乃我等心中复仇之火!”

听到张九宁所说,众人的眼中顿时燃起了火焰,似乎比那熊熊燃烧的篝火更加耀眼!

而张九宁见状,更是决定再添一把火!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闭眼似吟似诵,旋即双眼猛的睁开,将手中道袍布片猛地投入熊熊篝火之中!

青灰布料在篝火之中瞬间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今以道法为引,以凡火为器,净化此秽,扫清前路,慰我亡灵!”

见到张九宁似乎是在施展道法,周围的众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这位道长的道法他们可是见过的,甚至能够凭空变出白粥!

如今,有了九宁道长施展道法,想必无论是金桥村的张鹤山,还是金寨湾的村民,想必都能够安息!

“张宝!”

忽的,张九宁厉声点名。

“在!”

张宝眼中精光暴射,只觉得张九宁所言不仅有理,更是泄尽了心头憋屈!

深埋?

喂狗?

哪及得上亲眼看着仇敌在烈焰中化为乌有来得痛快酣畅,更无后患!

“速带几个利落兄弟,去林中多寻些干柴!越多越好!”

张九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是此时的张宝心中却是没有丝毫抗拒。

“明白!”

张宝没有丝毫犹豫的应声,随手点了四个手持锄头镰刀、看着就力气十足的后生便道:“跟我来!”

很快,几人身影便消失在林中。

留下的人,看着地上那三具惹人生厌的官军尸体,眼中的恨意更加炽热,只等柴来火起。

而见到张宝率人去找柴火,张九宁的目光则转向张鹤山的遗体。

方才那带着冲天恨意的火焰从眼中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痛与哀思。

他缓步走到张鹤山身边,动作轻柔地替这位兄长整理了一下那身沾血的破烂衣衫。

张轩贤默默走近,脱下自己的破旧外褂,虽然补丁摞补丁,但还算干净。

他颤巍巍地盖在张鹤山身上,浑浊的老泪无声淌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张海升等和张鹤山亲近的亲朋,更是在一旁默默垂泪。

这一刻,他们也体会到了金寨湾幸存者的痛苦!

张宝等人的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便扛着大捆大捆的枯枝败叶赶了回来,甚至拖来了一根半枯的树干。

在见到他们回来后,又有几人自发加入劈柴,篝火堆旁迅速垒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柴垛。

“道长,柴齐了!”

张宝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大声道。

“好!”

张九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

“诸君且看!今日便以此火,涤荡污秽,告慰亡者!”

他亲自指挥着,让人将三具官军尸体拖至柴垛上方。

众人脸上带着厌恶,动作粗暴地拉扯着,将这生前凶恶、死后也令人嫌恶的罪躯扔到了高高的干柴堆上。

“点火!”

张九宁一声令下。早已举着火把在旁等候的张宝,毫不犹豫地将火把猛地捅入柴垛底部的引火处。

呼啦!

干燥的柴禾瞬间被点燃,火焰贪婪地向上蔓延、舔舐,火舌迅速缠绕上尸骸,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篝火旁的众人默默的看着,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在夜空中回荡。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愤恨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脸庞。

张九宁说得对,亲眼看着仇敌化为飞灰,确实比深埋或喂狗更能泄愤,更能安抚这些惊魂未定又背负血仇的灵魂!

大火持续燃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火焰才逐渐减弱,最终变成一堆散发出余温、偶尔闪着暗红火星的灰烬和焦黑的碎骨。

夜风吹过,扬起点点灰白尘埃,四散飘零。

见状,众人压抑的心头虽未完全轻松,却仿佛少了一块重负。

张九宁伫立在渐冷的灰烬旁,目光从那承载了滔天恨意的火堆移开,转向张鹤山那已然冰冷的躯体。

他脸上的肃杀与激愤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言的哀戚。

“鹤山兄弟……”他低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九宁缓步上前,与老村长张轩贤、悲痛欲绝的张海升一同,小心翼翼地抬起张鹤山的遗体。

村民们默默地围拢过来,虽早已经疲惫不堪,但却是没有一人离开。

寻了一处远离血腥与灰烬的背风坡面,众人用断裂的农具在坚硬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挖掘。

这个曾扛起锄头、试图在大地上刨食以养家糊口的汉子,如今却是长眠于异乡贫瘠的土地之下,连一口薄棺都未曾拥有,只有金桥村乡亲亲手垒起的一个小小的坟茔。

简陋的木板为碑,张轩贤用他那布满老茧、不住颤抖的手,竭力刻下几个有些歪扭的字:

金桥村张鹤山之墓。

那墓碑,仿佛一个沉默的问号,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控诉着这吃人的世道。

“鹤山兄,安心上路。”

张九宁对着新坟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

“你的血,金寨湾的仇,我张九宁记下了!”

“待我等觅得生路,定会为尔等讨回公道,用仇寇之血,祭奠今日黄泉!”

村民们紧随其后,含泪作揖。

做完这一切,已经月上梢头。

人困马乏,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经历了整夜血腥杀戮与奔波的青壮和老弱。

许多人靠在冰冷的岩石或树干上,便忍不住昏睡过去。

一夜无话。

当天光彻底撕破夜幕,将山野的轮廓勾勒清晰时,张九宁方才被张宝叫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的村民。

虽然疲色难掩,但眼中那份死里逃生后对生的渴望却更加明亮,尤其是在看到张九宁起身后,金桥村的村民们眼中更是燃起了熟悉的期盼。

而张九宁也知道,他们在期盼着什么!

张九宁没有犹豫,走向昨夜临时支起的那口铁锅旁。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点火,烧水!”

这简单四个字,对金桥村村民而言却是如同天籁。

几个汉子迅速翻身爬起,手脚麻利地捡拾枯枝,燃起篝火。

李哉明和他带来的几个金寨湾幸存者有些茫然地看着,不明白为何在逃命的关口还要烧水做饭,毕竟粮食可不多,能啃点干窝窝便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事情了。

张轩贤见状,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却笃定的笑容,哑声道:“老李,睁大眼睛看好吧。”

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莫名尊崇。

冷水在锅中逐渐升温,冒出丝丝白气。

张九宁站在锅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沉静,郑重地伸出手,将几颗极其普通的干瘪豆子落入滚沸的水中。

新加入的李哉明、李硕、李龙孜等人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口锅。

豆子煮粥?

这点豆子够谁塞牙缝?

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见那锅中沸水翻腾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现出大片大片浓稠的白粥!

水汽氤氲中,那白粥越来越多,转瞬之间便填满了大半口铁锅!

白粥香气四溢,钻入每个人饥肠辘辘的腹中。

“娘咧!!”

“这是粥?好多粥!”

“天老爷!这是咋变出来的?!”

金寨湾的几人彻底惊呆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鹅蛋。

李哉明更是哆嗦着指向那锅粥,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老泪纵横,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

“神迹!真真是神仙手段啊!”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年轻道士能在所有人中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和话语权!

这凭空生粮的本事,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就是活命的希望,是比金子还珍贵千万倍的救命稻草!

“道长,您真是…真是天神下凡啊!”李硕也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见到金寨湾几人的激动神色,金桥村的村民们则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感,熟练地拿出破碗陶罐,在张宝、张梁和张轩贤的维持下,开始分粥。

热腾腾、粘稠的白粥落入碗中,暖的不只是胃,更是那颗颗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受尽欺压的心。

这一顿饱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稳固了人心,更是瞬间将金寨湾残余的这五人紧密地绑在了张九宁身旁!

饱食之后的队伍,气象大不相同。

虽然衣衫依旧褴褛,面有菜色。

但肚子里有了暖烘烘、实在的白米粥撑着,这些平日最能吃苦的庄稼汉,硬是榨出最后的气力,重新焕发出一些精气神。

眼神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或恐惧,而多了几分坚韧和求生的光芒,脚步也显得轻快了些。

张宝和张梁更是主动将两匹比普通驽马强壮些的黄骠马让了出来,马蹄得得,轮流载着老弱妇孺,大大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路在脚下蜿蜒,山在眼中起伏。

日头渐高,灼热重新笼罩大地。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林木却变得茂密起来,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在众人前方铺展。

翻过一道植被葱郁的山梁,眼尖的根娃忽然指着东南方,兴奋地叫喊起来:“看!快看那边!”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抬头,顺着根娃指的方向奋力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远处,在蒸腾的热浪扭曲的视野尽头,一片浩大巍峨、苍翠如墨的巨大山影,如同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上!

“庐山!那定是庐山了!”

“到了!我们快到了!”

“老天爷保佑,总算要到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腾,疲惫仿佛被瞬间驱散了不少。

张九宁同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缓。

他转身,刚想鼓励大家加把劲,尽快进入山林。

然而,就在这时!

哒……

哒哒!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由远及近,顺着坚实的山体,透过足底传来!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混在风中林木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张宝的脸色却最先变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猛的停下脚步,侧身贴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上,侧耳倾听,身体绷紧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而后面向众人,脸色难看。

“是马蹄声!”

“听动静,是大队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