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宁手中那片被撕下的青灰色道袍布片,在寂静的夜风里翻卷,如同无声的信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布片攥住,连老村长张轩贤粗重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埋不得。”
张九宁的声音低沉,却在压抑的山坳里异常清晰。
他那双眼睛,此刻没了平日施粥时的温润,只剩下对这些官军的痛恨。
“这三具尸首,沾的是咱鹤山兄弟的血,浸的是金寨湾几百口的冤魂!”
“埋进黄土?老村长说得对,那是玷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宝紧锁的眉头和一旁杀气未消的村民。
“不过喂野狗?”
张九宁冷冷一笑,“痛快是痛快,可野兽撕扯,尸骸遍地,留下碎骨破布,便是给官军画好了追杀的路径!”
“这是嫌我们不够显眼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沉的议论声,显然在方才一时气血上头之后,都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那道长……您说咋办?”
一个方才抡锄头的汉子瓮声问道,眼神望向地上那堆血肉模糊的官兵尸体,又嫌恶地别过脸。
这些狗官兵,连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张九宁目光沉凝,旋即手中布片猛的指向篝火堆:
“是以,唯有一法,聚薪焚之!”
“焚?”
众人皆是一怔。
火光映照下,张九宁的脸庞透出一种仪式般的肃穆。
“火!”
他斩钉截铁,声音拔高,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
“烈火可焚尽皮肉骨骸,可炼尽污血恶秽,骨扬于天,灰散于野,不留半点把柄!”
“纵有千军万马来搜,仅凭灰烬亦难寻其踪,此为上策!”
“更有一重。”
他目光灼灼,掠过所有人眼中尚存的恨火。
“此三贼屠戮乡邻,残害无辜,焚其身骨,何尝不是以其身祭奠鹤山兄、祭奠金寨湾数百亡灵?”
“让这业障罪躯,在烈焰中化为飞灰,永不超生,亦是诸位心中恨意之归处!”
“此火非天降,乃我等心中复仇之火!”
听到张九宁所说,众人的眼中顿时燃起了火焰,似乎比那熊熊燃烧的篝火更加耀眼!
而张九宁见状,更是决定再添一把火!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闭眼似吟似诵,旋即双眼猛的睁开,将手中道袍布片猛地投入熊熊篝火之中!
青灰布料在篝火之中瞬间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今以道法为引,以凡火为器,净化此秽,扫清前路,慰我亡灵!”
见到张九宁似乎是在施展道法,周围的众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这位道长的道法他们可是见过的,甚至能够凭空变出白粥!
如今,有了九宁道长施展道法,想必无论是金桥村的张鹤山,还是金寨湾的村民,想必都能够安息!
“张宝!”
忽的,张九宁厉声点名。
“在!”
张宝眼中精光暴射,只觉得张九宁所言不仅有理,更是泄尽了心头憋屈!
深埋?
喂狗?
哪及得上亲眼看着仇敌在烈焰中化为乌有来得痛快酣畅,更无后患!
“速带几个利落兄弟,去林中多寻些干柴!越多越好!”
张九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是此时的张宝心中却是没有丝毫抗拒。
“明白!”
张宝没有丝毫犹豫的应声,随手点了四个手持锄头镰刀、看着就力气十足的后生便道:“跟我来!”
很快,几人身影便消失在林中。
留下的人,看着地上那三具惹人生厌的官军尸体,眼中的恨意更加炽热,只等柴来火起。
而见到张宝率人去找柴火,张九宁的目光则转向张鹤山的遗体。
方才那带着冲天恨意的火焰从眼中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痛与哀思。
他缓步走到张鹤山身边,动作轻柔地替这位兄长整理了一下那身沾血的破烂衣衫。
张轩贤默默走近,脱下自己的破旧外褂,虽然补丁摞补丁,但还算干净。
他颤巍巍地盖在张鹤山身上,浑浊的老泪无声淌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张海升等和张鹤山亲近的亲朋,更是在一旁默默垂泪。
这一刻,他们也体会到了金寨湾幸存者的痛苦!
张宝等人的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便扛着大捆大捆的枯枝败叶赶了回来,甚至拖来了一根半枯的树干。
在见到他们回来后,又有几人自发加入劈柴,篝火堆旁迅速垒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柴垛。
“道长,柴齐了!”
张宝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大声道。
“好!”
张九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
“诸君且看!今日便以此火,涤荡污秽,告慰亡者!”
他亲自指挥着,让人将三具官军尸体拖至柴垛上方。
众人脸上带着厌恶,动作粗暴地拉扯着,将这生前凶恶、死后也令人嫌恶的罪躯扔到了高高的干柴堆上。
“点火!”
张九宁一声令下。早已举着火把在旁等候的张宝,毫不犹豫地将火把猛地捅入柴垛底部的引火处。
呼啦!
干燥的柴禾瞬间被点燃,火焰贪婪地向上蔓延、舔舐,火舌迅速缠绕上尸骸,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篝火旁的众人默默的看着,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在夜空中回荡。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愤恨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脸庞。
张九宁说得对,亲眼看着仇敌化为飞灰,确实比深埋或喂狗更能泄愤,更能安抚这些惊魂未定又背负血仇的灵魂!
大火持续燃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火焰才逐渐减弱,最终变成一堆散发出余温、偶尔闪着暗红火星的灰烬和焦黑的碎骨。
夜风吹过,扬起点点灰白尘埃,四散飘零。
见状,众人压抑的心头虽未完全轻松,却仿佛少了一块重负。
张九宁伫立在渐冷的灰烬旁,目光从那承载了滔天恨意的火堆移开,转向张鹤山那已然冰冷的躯体。
他脸上的肃杀与激愤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言的哀戚。
“鹤山兄弟……”他低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九宁缓步上前,与老村长张轩贤、悲痛欲绝的张海升一同,小心翼翼地抬起张鹤山的遗体。
村民们默默地围拢过来,虽早已经疲惫不堪,但却是没有一人离开。
寻了一处远离血腥与灰烬的背风坡面,众人用断裂的农具在坚硬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挖掘。
这个曾扛起锄头、试图在大地上刨食以养家糊口的汉子,如今却是长眠于异乡贫瘠的土地之下,连一口薄棺都未曾拥有,只有金桥村乡亲亲手垒起的一个小小的坟茔。
简陋的木板为碑,张轩贤用他那布满老茧、不住颤抖的手,竭力刻下几个有些歪扭的字:
金桥村张鹤山之墓。
那墓碑,仿佛一个沉默的问号,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控诉着这吃人的世道。
“鹤山兄,安心上路。”
张九宁对着新坟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
“你的血,金寨湾的仇,我张九宁记下了!”
“待我等觅得生路,定会为尔等讨回公道,用仇寇之血,祭奠今日黄泉!”
村民们紧随其后,含泪作揖。
做完这一切,已经月上梢头。
人困马乏,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经历了整夜血腥杀戮与奔波的青壮和老弱。
许多人靠在冰冷的岩石或树干上,便忍不住昏睡过去。
一夜无话。
当天光彻底撕破夜幕,将山野的轮廓勾勒清晰时,张九宁方才被张宝叫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的村民。
虽然疲色难掩,但眼中那份死里逃生后对生的渴望却更加明亮,尤其是在看到张九宁起身后,金桥村的村民们眼中更是燃起了熟悉的期盼。
而张九宁也知道,他们在期盼着什么!
张九宁没有犹豫,走向昨夜临时支起的那口铁锅旁。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点火,烧水!”
这简单四个字,对金桥村村民而言却是如同天籁。
几个汉子迅速翻身爬起,手脚麻利地捡拾枯枝,燃起篝火。
李哉明和他带来的几个金寨湾幸存者有些茫然地看着,不明白为何在逃命的关口还要烧水做饭,毕竟粮食可不多,能啃点干窝窝便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事情了。
张轩贤见状,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却笃定的笑容,哑声道:“老李,睁大眼睛看好吧。”
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莫名尊崇。
冷水在锅中逐渐升温,冒出丝丝白气。
张九宁站在锅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沉静,郑重地伸出手,将几颗极其普通的干瘪豆子落入滚沸的水中。
新加入的李哉明、李硕、李龙孜等人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口锅。
豆子煮粥?
这点豆子够谁塞牙缝?
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见那锅中沸水翻腾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现出大片大片浓稠的白粥!
水汽氤氲中,那白粥越来越多,转瞬之间便填满了大半口铁锅!
白粥香气四溢,钻入每个人饥肠辘辘的腹中。
“娘咧!!”
“这是粥?好多粥!”
“天老爷!这是咋变出来的?!”
金寨湾的几人彻底惊呆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鹅蛋。
李哉明更是哆嗦着指向那锅粥,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老泪纵横,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
“神迹!真真是神仙手段啊!”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年轻道士能在所有人中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和话语权!
这凭空生粮的本事,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就是活命的希望,是比金子还珍贵千万倍的救命稻草!
“道长,您真是…真是天神下凡啊!”李硕也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见到金寨湾几人的激动神色,金桥村的村民们则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感,熟练地拿出破碗陶罐,在张宝、张梁和张轩贤的维持下,开始分粥。
热腾腾、粘稠的白粥落入碗中,暖的不只是胃,更是那颗颗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受尽欺压的心。
这一顿饱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稳固了人心,更是瞬间将金寨湾残余的这五人紧密地绑在了张九宁身旁!
饱食之后的队伍,气象大不相同。
虽然衣衫依旧褴褛,面有菜色。
但肚子里有了暖烘烘、实在的白米粥撑着,这些平日最能吃苦的庄稼汉,硬是榨出最后的气力,重新焕发出一些精气神。
眼神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或恐惧,而多了几分坚韧和求生的光芒,脚步也显得轻快了些。
张宝和张梁更是主动将两匹比普通驽马强壮些的黄骠马让了出来,马蹄得得,轮流载着老弱妇孺,大大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路在脚下蜿蜒,山在眼中起伏。
日头渐高,灼热重新笼罩大地。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林木却变得茂密起来,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在众人前方铺展。
翻过一道植被葱郁的山梁,眼尖的根娃忽然指着东南方,兴奋地叫喊起来:“看!快看那边!”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抬头,顺着根娃指的方向奋力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远处,在蒸腾的热浪扭曲的视野尽头,一片浩大巍峨、苍翠如墨的巨大山影,如同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上!
“庐山!那定是庐山了!”
“到了!我们快到了!”
“老天爷保佑,总算要到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腾,疲惫仿佛被瞬间驱散了不少。
张九宁同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缓。
他转身,刚想鼓励大家加把劲,尽快进入山林。
然而,就在这时!
哒……
哒哒!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由远及近,顺着坚实的山体,透过足底传来!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混在风中林木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张宝的脸色却最先变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猛的停下脚步,侧身贴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上,侧耳倾听,身体绷紧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而后面向众人,脸色难看。
“是马蹄声!”
“听动静,是大队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