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贼!(1 / 1)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如重锤般砸来,方才因遥望庐山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与喘息顷刻间被碾得粉碎。那嗨唱的震响由远及近,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山野的宁静,也让刚刚松了口气的队伍瞬间僵立,方才还残存着激动血色的脸庞刹那间变得苍白。

这一瞬间,庐山那巍峨的轮廓仿佛又在铁蹄声中陡然远去了。

张梁反应快得惊人,如受惊的豹子猛一转身,几个迅疾的箭步便跃上道旁稍高处的土坡,单膝触地,目光如电般死死锁向蹄声传来的东北方向。

而几乎同时,张九宁也霍然回身,疲惫带血丝的眼底只剩下刀锋般的警惕。

烟尘起处,半率骑兵沿着他们才踏过的山路席卷而至!

甲光耀眼,气势汹汹,当先几骑已至二三里之外!

看那阵势,绝非先前零散追兵可比,竟是一支三四十骑的官军精骑!

“道长,官军精锐,而且足有三十七骑!”曾在边军的张宝,瞬间计算出了这小半率骑兵的数量。而这数量和这些骑兵的质量,却是让他的心中猛的一沉!

如此数量的精锐骑兵,只需要一冲,他们的队伍就会瞬间溃散,而后成为这些骑兵的战功!而听到张宝所说,和眼前袭来的滚滚烟尘,许多村民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在这等开阔地,如此雄骑,碾碎他们这支只有锄头扁担的队伍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等死!

拼死一搏的念头,在张宝、张梁乃至几个壮劳力眼中疯狂滋长,武器被握得死紧,指节发白。而张九宁心中,一个疯狂的想法也在逐渐滋生。

自己能够无限的具现白粥,那能不能……

然而,还没等张九宁权衡好要不要这么做,那杀气腾腾的马队已冲到近前。

尘土飞扬间,为首的军官猛地勒缰,健马长嘶着人立而起,身后的官军也纷纷停下!

这,顿时让张九宁准备发动能力的念头猛的一松,也让张宝的心中微微松弛。

这些人,难道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而在张九宁和张宝警惕目光的注视下,军官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眼前这群衣衫褴褛、携老带幼、满面风尘与惊恐的村民身上迅速扫掠。

这目光戒备而审视,却没有停留太久,更无下令屠戮的迹象。

出乎所有人预料,这军官的目光在逡巡了一番后,竟是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与风尘仆仆的急迫:

“喂!尔等流民,可曾见一伙贼人从此路过?”

这问话,让身形紧绷的张宝等人猝不及防。

看这样子,这伙官军似乎不是来追捕他们的?

张九宁眼中讶色一闪,但他的反应极快,立刻装作惊慌的颤声回道:“什么贼人?贫道和这些村民从北边逃难过来,一路只顾赶路,着实没看见什么贼人啊!”

他身后的老村长张轩贤也赶紧匍匐在地,带着哭腔的帮腔道:“军爷明鉴啊!草民拖家带口,只求苟活,不是贼人,也没见着什么贼人啊!”

军官的目光在他们破烂的衣衫、枯槁的面容和队伍中妇人孩子惊恐的脸上再次来回逡巡。

这群人,面黄肌瘦,疲惫不堪,携老扶幼,担着简陋的家什,一看便是在旱灾兵祸中挣扎求存的流民,与他要追剿的那股凶悍狡诈的马匪完全是两路人。

他眼底深处的疑虑渐消,转为一丝不耐。

“哼!”

军官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毫无收获感到不满。

“谅你们也没这胆子做贼,都给老子听好了!”

“若有见到一伙骑着快马、领头的戴着眼罩的悍匪,速来禀报!”

“那“独眼龙’在县衙那里,可是悬赏百贯!敢知情不报或窝藏者,杀无赦!”

他声如洪钟,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张轩贤等人见状,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连声道:“不敢不敢,军爷恩德,小人绝不敢窝藏贼人!”那军官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空旷地带和远处模糊的山林轮廓,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跟老子去那边山坳再搜搜,不信这伙狗东西能钻地缝里去!”

“是!”

身后众骑兵齐声应和,铁蹄再次扬起烟尘,如一阵狂暴的旋风,沿着山路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沉重的蹄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漫天尘土,扑簌簌落在众人头顶。

直到骑兵扬起的烟尘彻底消失在远方山路拐角,山谷中紧张到极点的气氛才像绷紧的弓弦猛然一松。“哎呦娘勒……”

好几个人瞬间瘫软在地,虚脱般大口喘着粗气,汗如浆出,浸透了本就破旧的单衣。

方才拼死一搏的血勇退去,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后怕!

张宝紧握朴刀的手心也满是汗水,他缓缓松手,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张九宁:“道长,好险!”

张九宁也缓缓直起身子,望着官军消失的方向,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心中思虑,这支悬赏百贯的悍匪绝非等闲!

而眼下这片山林中,不止有那支悍匪,说不定还有不止一支精锐骑兵。

若是碰巧遇上另一支不好说话的精锐骑兵,要拿他们的人头去邀赏,那恐怕就危险了!

于是,他转身看着惊魂未定的村民们。

“乡亲们!”张九宁提高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有力。

“官兵已走,追索的是山匪,与我们无关。然而虽暂时脱险,此地却非久留之地。官军在此盘桓搜索,山匪亦可能隐匿左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大路,找个更隐蔽之处安身!”

众人纷纷点头,劫后余生的恐惧化为强烈的求生欲。

张轩贤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来:“对,对!听道长的,赶紧走!”

队伍不敢再耽搁,立刻收拾起散落的物件,扶起几个瘫软在地的老人,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继续向东南行进。

经历了方才精骑迫近的巨大惊吓,每个人都本能地将脚步放得更轻,恨不得融入周围的草木之中。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木也渐渐茂密起来。

天色逐渐暗沉,浓重的暮色像巨大的幕布,从天际四面垂落。

远处庐山的巨大暗影,在渐浓的夜色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又沿着满是碎石的陡峭山路走了约莫半里路,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队伍中顿时亮起了几支火把,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不堪的脸庞。

寒意随着夜风袭来,体弱的孩子忍不住哆嗦着往母亲怀里缩。

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的张宝,脚步陡然一停。

他侧耳倾听,在边军中磨砺出的耳力捕捉到了异样。

“等等!”

他低喝一声,制止了身后队伍。

“怎么了,宝叔?”

紧跟在他后面的根娃紧张地问。

“有水声!”

张宝的声音透出几分难得的轻松和欣喜,他拨开前方几乎及人高的茂密灌木,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前行了几十步。

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白练般的溪水,从一侧不算陡峭的石壁上飞泻而下,形成一道数丈高的瀑布!

水流冲击在下方深潭的岩石上,发出哗哗响声,溅起的水花在朦胧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潭水清冽,面积不小,四周被相对平坦的岩石环绕。

岩壁侧后方,更是向内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了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半开放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处地方三面环壁,背靠山林,只有他们刚来的这个豁口可以进入。

外面又是密林掩映,若非循水声至此,绝难发现,简直是天然的避险营寨!

“好地方!”

张宝忍不住赞了一声:“有水有平地,还能避风!”

张九宁也已快步赶到近前,目光扫过周围,眼中露出一丝惊艳。

此处不仅风景优美,而且还是绝佳的宿营场所!

“此地简直得天独厚!”张九宁面露喜色。

“张宝,你立刻带几人仔细探查那片岩壁之下,有无蛇蝎巢穴或异常。”

“其余人等,以水潭边上这平坦处为中心生火,今夜即在此安歇!”

他声音果断,透着一种让众人安心的力量。

“大家动作要快!根娃、二柱,带几个灵醒些的后生,帮妇人们就近取水。”

“李硕,海升,带人去周围拣拾干柴火。”

“记住,切记于岩壁凹槽下生火,万不可令火光透出林外引人注目!”

清晰的分派让茫然的人们立刻有了主心骨,疲惫至极的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就在那飞泻瀑布水幕之后,山体岩壁上,藤蔓遮掩之下,竞隐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石缝。

而穿过那狭窄的石缝,后面竞是一个颇为宽敞干燥的山洞!

此时,在这幽暗的山洞深处,两点豆大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巨大的人影。

几双眼睛,正透过洞口藤蔓与水流间的缝隙,警惕的注视着瀑布下潭水边发生的一切。

这些目光冰冷、凶狠,如同在黑暗中窥视猎物的野兽。

山洞里空气污浊,弥漫着汗臭、铁锈味和湿土的气息。

角落堆着一些杂乱的包裹和染血的兵器,几块兽皮随意铺在地上就是床铺。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光着膀子背对着洞口跪坐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正小心翼翼的处理着右肩上缠着的、带着大片暗红色血污的麻布。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和虬结的肩背。洞口边,绰号跳猢狲的精瘦的汉子正扒着缝隙向外张望。

看到外面突然涌入这么多人忙活,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哪来这么一大帮子泥腿子难民?连老子这最后一点清净地都给占了!”

另一个蹲在稍远些岩石上的矮壮汉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短刀无意识地刮着岩石,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祸不单行,这帮腌朦货不会引来了刚才追咱那队丘八吧?这下连生火都不敢了,真要冻死饿死在这耗子洞里?”

“少放屁!”

肩上带伤的汉子动作一顿,低沉地呵斥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追兵迟早会搜到这里来,这些灾民在此,说不定还能帮我们吸引官军的注意!”

他缓缓站起身,也踱步到了洞口边另一侧缝隙。

借着火光和瀑布反射的月光,他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清晰地显露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竟是被一块黑眼罩紧紧覆盖着。

显然,此人正是被官兵四处追索、悬赏百贯的“独眼龙”!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锐利如刀,透过缝隙扫视着瀑布下的每一个动静。

他的目光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是疲惫到极点的难民模样。然而那个穿着道袍的人似乎有些不同,气度沉稳,并且显然是众人的主心骨!

“道士?”

独眼龙低声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乱世中,道士带着一大群拖家带口的流民,这组合显然有些奇怪。

“老大。”

见到独眼龙正在观察这些灾民,跳猢狲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辣。

“这帮穷酸挡在这,动静忒大!咱们如今被堵在这洞里也不是个事,不如趁他们没站稳,我带几个兄弟悄摸下去做了他们?”

他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闪烁。

那矮壮汉子也凑过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抢了他们的吃的,再留几个年轻娘们,嘿嘿……”洞内其他人的呼吸似乎也粗重了一些,目光看向洞外的火光,闪烁不定。

“混账!”

独眼龙猛的回头,完好的右眼死死盯住跳猢狲和石墩子,目光冰冷刺骨,一股无形的凶悍气势瞬间弥漫开来,压得跳猢狲和矮壮汉子石墩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们猪脑子吗?!”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的道:“一群饿得站都快站不稳的流民,能有多少油水,值得你们这个时候出去见血?”

“更何况外面足有七八十人,若是响动一大引来官军,是想要大家一起死吗?!”

“柴桑县城偷袭失败,死了多少弟兄?如今县令老狗发了疯似的追剿,现在咱们寨子是什么光景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