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探踪寻迹(1 / 1)

到了庐山地界后,因为已是黄昏,张九宁等人便也只能在山脚下休整片刻。

当然,除了夜晚不宜入山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望着众人询问的目光,张轩贤眉头紧锁,叹息着向众人道:

“当年我那学木匠的杨师弟,确实是投身了这庐山之中的绿林,只是具体在哪个山头,跟着哪位大王,过了这些年头,怕是早已物是人非。”

“老朽隐约听闻他做了个小头目,但更细的,就无从知晓了。”

张轩贤的不靠谱,让张九宁不由得嘴角抽搐。

不过,想到当时决定前来庐山得仓促场景,张九宁却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当初本也就是临时起意。

不过,第二日清晨,看着眼前壮观的瀑布和山岳,张九宁却是也有些犯难。

眼前的庐山虽然壮美,却也显得空旷寂寥。

山路蜿蜒,密林深幽,想寻个人打听都难!

“事不宜迟。”

吃了朝食之后,张九宁看着精神不错却难掩焦虑的众人,果断下令。

“此地虽暂时僻静,但官军仍在四处追索刘峰兄弟等人,且我等也不能久候。”

“张宝、张梁、刘峰兄弟,你三人各带几名得力人手,分三路向不同方向探查。记住,务必小心,莫要惊动可能的暗哨,也勿要轻易与陌生山民冲突。”

“若寻得人烟,仔细打探杨玄的消息。日上三竿时,无论有无收获,都回此地汇合。”

“其余人等,由我、老村长照看,在此戒备休整。”

刘峰仅剩的右眼精光一闪,率先抱拳:“道长放心,某省得。”

他挑选了两个身手不错的弟兄,其中一个正是那心思还算活络的跳猢狲。

张宝挑上了几个金桥村胆气最壮的青壮,张梁则选了几个熟悉山林的猎户,动作利索地消失在右侧的山道密林中。

三支小队如同溪流般散入庐山的沟壑。

张宝性子最急,直奔着看起来较为险峻、似乎易于藏匿人马的山峰而去。

沿途所见,多是嶙峋怪石和茂密灌丛,只偶尔见到几只惊慌逃窜的野兔或山鸡。

有两次他们发现了疑似有人走过的痕迹,但循迹而去,要么是兽径,要么就断在了悬崖峭壁前。走了许久,方才遇到了一名采药人。

那采药人见到他们,顿时脸色大变,想要避走。

然而张宝找了这么久,才看到这么一个人影,哪里会让他走?

“兀那采药人,别走,我们只是问你点事!”张宝一边追,一边喊。

但是那采药人见到张宝身姿矫健,腰间还悬挂朴刀,脸上带着边军磨砺出的凶煞之气,哪里敢停留?仗着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左拐右拐了几步,竟是就这么轻飘飘的消失在了张宝的视线之中。张宝停下脚步,有些气急。

但看到没了采药人的人影,只能闷闷的回返,和张品方等人汇合继续搜查。

而刘峰等人,却是不像张宝等人那样,漫无目的的搜查。

刘峰依着多年刀尖舔血磨出的眼光,未向陡险处钻,反倒选了一条夹在缓坡山脊间的坳路趟了进去。而行过二里,他便眼神一厉的蹲下,手指捻起一枚踩裂的干果壳,指尖刮过硬泥里半隐的蹄印。这些蹄印比野猪蹄印规整些,但又比军马的蹄铁印散乱。

或许,是拥有马匹的山匪,亦或者是客商。

但是客商一般都是走的官道,不会深入到密林之中!

而此时,跳猢狲从不远处回返,声音紧绷,“大当家,人不少,新踩的!看这方向,似乎是往深山里去了!”

“这些,恐怕是从柴桑县城逃回来的家伙。”

刘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我们在附近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个落单的,或许能知道这杨玄的下落。”

听到刘峰的话,跳猢狲有些沮丧。

“也就是我们那小寨子在鄱阳湖边上,和山里的马匪不熟,不然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听到跳猢狲的抱怨,刘峰没有多说,只是轻咳一声,后者顿时悻悻然闭嘴。

毕竟,将他们从鄱阳湖带到柴桑县城的,可不就是眼前的这个大当家?

相比起两边的没什么进展,选择了东北方向的张梁无疑要幸运得多。

他们前行了二里地,绕过一个山嘴后,前方顿时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坳。

谷口几株古老的松树掩映下,一座略显破旧但还算整洁的道观露出飞檐,道观门口得牌匾上写着“清风观”三个字。

道观外墙斑驳,显得有些清冷,似乎没什么人前来祭拜。

张梁示意众人散开隐蔽,观察了半晌,未见异常,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走向观门。

观门半掩,张梁轻轻敲门。

半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道士探出头来,眼中带着些许警惕。

毕竟,这两年的山匪可是闹得有些凶。

虽然他这么一个小道观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是要是这些山匪丧心病狂到要抢他的米粮呢?“无量天尊。”见到老道士警惕,张梁连忙抱拳,模仿着见过的香客模样,语气尽量和缓。“道长有礼了。在下姓张,携家人逃荒至此,山中迷途,想向道长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个路径。”老道上下打量张梁,见他虽身形精悍,带着风霜,眼神却还算清明,不似那等凶煞匪类,且孤身一人,顿时戒备稍减。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进来吧,水有,却是不便留你就食了。”

进入道观,小院十分清贫。

张梁喝了水,又掏出随身带的两块糠饼递给老道以示诚意。

老道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腹中饥火难耐,且道观中没什么存粮,于是道谢接过,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入囗中慢慢咀嚼。

“道长,这庐山之中……可有能容人的地方?”张梁试探着问,

“家中老幼一路逃难,实在疲惫不堪,想寻个安稳地界暂歇。”

老道士咽下口中的饼,苦笑一声,眼中愁云更浓:“安稳?”

“这方圆百里,能有什么安稳之地?前些日子倒还有个寨子,可现在……唉!”

“哦?莫非此地不太平?”

张梁故作惊诧,顺着话头追问,“是来了野兽祸害,还是……”

老道士左右看看,似乎生怕有人听见,压低了声音:“哪是什么野兽!是人心比野兽还凶啊!你也别打听什么安稳地了,快带着家人走吧,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梁心中一凛,知道问到关键处,连忙做出忧心v忡忡状:

“道长慈悲!我家老爷子和此地一个姓杨单名一个玄字的好汉有旧,本想来投奔他,如今不知还能不能去?”

说话间,他小心的盯着老道的表情。

而听到杨玄二字,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可能是张梁给的粗粮饼起了作用,于是长长叹息一声说道:“杨玄啊,你说的大概是那个懂点医术、会算账的杨头目吧?”

“你家老爷子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来投奔他,他原是在马大胡子的寨子里,管着后勤粮草和那些七零八碎的物事,算是个精细人,不似那些喊打喊杀的大老粗。”

“可如今……唉!马大胡子两天前死了啊!”

“马大胡子?!”

张梁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转念一想,不就是那个邀请刘峰一起去攻柴桑县城的土匪头子吗?

“怎么死的?官军剿杀的?”

张梁虽然知道马大胡子的死因,但是为了了解庐山的情况,还是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老道摇摇头,脸上露出“你果然不懂”的神情:

“官军剿杀?”

“哼!那马大胡子纵横庐山多少年,几次官军围剿都损兵折将拿他没办法!”

“他是前些日子胆大包天,带人去袭了柴桑县城,听说是被有准备的官军给当场射死了!”“消息传回仰天坪的总寨,整个山寨立时就炸了锅!”

“仰天坪?”张梁听着这陌生的名字,皱了皱眉。

“对,马大胡子的老巢,离牯岭镇只有十几里地!”

“往常小股官军来剿,他们仗着地势险要,硬是能守住。”

“可这次不同,马大胡子死在外面,又狠狠得罪了柴桑县的钱县令。消息一传回山寨,一部分胆小怕死的,当夜就卷了细软,从后山溜之大吉了!”

“剩下一部分跟着二当家“铁臂阎罗’朱贵,留在仰天坪。朱二当家那人是头倔牛,武功也高,坚信凭着天险,官军还是打不上来。”老道语气里对朱贵的评价明显不高。

毕竟,这次即将要到来的围剿显然不同!!

“那杨玄呢?他也留下了?”

张梁有些急切的问,只希望杨玄不要是逃走的那些人。

不然庐山茫茫,他们要去哪里寻人?

“杨头目?”老道又叹了口气。

“他没留在仰天坪那险地等死,也没像那些胆小鬼一样跑掉。他和一些不愿意留也不敢跑的山匪,大概有三四百人吧,还有不少受了伤的,一起退到更深处的康王谷去了。”

“康王谷?”张梁似乎听大兄提过。

据传战国时期楚康王宫后裔为躲避秦军追捕,便藏身于此谷之中开发农耕,因此得名康王谷,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同样也是个易守难攻之处!

“是的!”老道点头。

“杨头目想必是想着,仰天坪离牯岭镇太近了,随时可能被官军报复突袭,躲到康王谷里先避避风头,保存实力。”

“不过康王谷虽然险,但粮道艰难,这三四百号人,粮草从哪里来,那些伤员怎么办?都是难题啊!”老道脸上的忧虑更深了,他显然明白在这旱灾之下,藏身深山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前日还有几个受伤的小喽啰路过观外,想到观里讨点草药,我看他们面黄肌瘦,士气低落得很呐……”

而打听到了杨玄的消息,以及此刻庐山内山匪的情况,张梁顿时面色一喜,但是心中却也隐约有些担忧。

他对老道深深一揖:“多谢道长实情相告!活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他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小小心意,给道长添些香火,保重!”

老道士看着铜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摇摇头,只拿了两个。

“逃荒不易,留些活命吧。赶紧带你的家人离开,这次马大胡子摸了县令的虎须,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地方真的要出大事了!”

张梁不再多言,迅速退出道观,隐入林中,对等待的其他人说道:

“我已打探到庐山内的情况和杨玄的所在,我们快去见道长!”

顿时,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飞速朝着约定的汇合点奔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深藏于庐山腹地的康王谷中,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将倾。

这处天险之地果然名不虚传,狭窄的入口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高达数十丈。进入谷内,则豁然开朗,方圆数里,四周全是陡峭如屏的山崖,将一方天地围裹得严严实实。谷底有清溪流过,依山散布着一些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洞窟和简陋窝棚。

若在承平之时,此中倒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然而此刻,谷中却是弥漫着不安和恐慌。

人群或坐或卧,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失去方向的茫然,几个受伤的山匪倚靠在避风处,发出压抑的呻吟几个被杨玄教导过的,正在用溪水清洗着草药捣碎,给伤者敷上。

空气中除了草药苦涩的味道,更多的是汗臭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沮丧气息。

在一处相对干燥、位置稍高的岩洞内,杨玄正对着几个火堆旁的小头目,焦头烂额。

他年约四旬,身形略显清瘫。

原本沉稳的眉眼此刻布满了焦虑的红丝,下巴上也冒出了杂乱青黑的胡茬。

一身沾着泥土灰尘的布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旁边,一个约莫十余岁的小女孩也是面有菜色,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看似沉静,但却有些许掩饰不住的惊慌。

“杨头儿,粮食撑不了三天了!”

一片沉闷中,一个管着粮秣、会点算数的小头目哭丧着脸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