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山,人间惨剧!(1 / 1)

朱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眼神已昭示了一切未尽之言。

随即,他猛地一甩沾染尘土的袍袖,连看也不再看杨玄和张九宁一眼,转身撞开还在石阶上手足无措的猴子,大步流星的冲向谷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崎岖的山石阴影中。

谷中一片死寂。

朱贵离去的身影仿佛带走了最后一线虚假的和平,他那番惊怒交加的咆哮,不仅揭示了仰天坪面临的灭顶之灾,更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揭开了掩盖在康王谷短暂安宁之上的薄纱。

危险,正以比旱灾更快的速度,循着朱贵来时的路径,悄然逼近!

杨玄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转向张九宁,双眼中闪烁着凝重与忧虑:

“道长,朱贵虽可能夸大其词以求我助他,但郡守派兵三百之事恐非空穴来风!”

“那柴桑县令钱明远乃是钱家子弟,钱家行事一向阴狠毒辣,关系盘根错节,钱明远为了立威立功,恐怕真能向郡守求兵!”

“而有这三百郡兵,加上柴桑本地的差役、县兵和营兵……仰天坪守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聚集的、仍带着些许茫然和恐惧的人群:

“朱贵既然能来此寻我,临走前还撂下狠话,那康王谷的存在对官军来说便不再是秘密。此地,不再安全了!”

“一旦仰天坪失守,官军必定乘胜扫荡庐山全境,将匪寇赶尽杀绝.…”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此言一出,顿时群情激荡。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惊恐、彷徨、绝望还是希冀,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凝聚在一人身上一一那道立在石台边缘、青灰色道袍在夜风中飘扬的身影。

张九宁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嶙峋的山壁,看到了更远处的烽火。

他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身前那张简陋的豫章郡舆图上,手指再次指向柴桑县所在的位置,然后用力向西方向划去,动作缓慢而坚决。

朱贵的出现,将他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斩断。

康王谷这一方暂时的净土,已成危墙之下。

卷入官军与山寨的厮杀,非他所愿,更违背他护得一方黎庶残喘的初衷。

他转身,面向着聚拢在石台上下、数百张在摇曳灯火下交织着恐惧、疲惫与最后一丝期盼的面孔。山谷无声,连呜咽声都在这一刻屏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整个康王谷的暮色与恐惧:

“康王谷,不可留。”

“我们明日便下山!”

张九宁下山的指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康王谷瞬间沸腾,却也带着紧迫。

没有欢呼,只有匆匆收起的营帐、卷起的铺盖、捆扎的简陋行囊。

妇人们打包着微不足道的家当,老人们低声安抚着惶恐的孩子。

而那些曾在刀口舔血的山匪们,此刻却自发地组织起来,或搀扶老弱,或背负重物,行动间竟是比官军还要有章法!

毕竟,这是为了他们的生路!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康王谷口已是一派肃然。

张九宁最后回望了一眼被晨雾笼罩的谷内,那些身影与行囊在朦胧中依稀可辨。

三日的休养让谷中众人面上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气,但更沉重的危机已然迫近。

昨日朱贵那怨毒的眼神和赤裸的威胁,如同悬顶利剑,催促着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将要成为险地的康王谷!

“走!”

张九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清晨的寒意。

杨玄立刻呼应,刘峰、张宝、张梁迅速行动起来,低声催促着队伍。

经过休整,尤其是有了明确的主心骨和道法带来的底气,队伍虽庞大,行动却颇为有序。

妇孺被护在中间,青壮持着简陋的武器散在外围,杨玄手下熟悉山路的人在前方探路。

他们没有选择山匪惯常往来的路径,也避开了柴桑方向官军可能巡查的主要山道。

张九宁等人从东北方向走的决定并非心血来潮一一绕过山脉东北麓,既能最大限度地远离正在剑拔弩张的仰天坪战场和柴桑官军主力,又能相对安全地切入通往柴桑县以北和豫章郡腹地的官道。山路崎岖,密林幽深。

在熟悉山林的前山匪带领下,队伍在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间艰难穿行。

汗水浸透了衣衫,荆棘划破了肌肤,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有年幼的孩子忍不住哭闹,立刻被大人低声呵斥,唯恐引来窥伺!

张九宁走在队伍中段,感受着脚下松软腐叶的起伏。

离开了康王谷那被高山深谷守护的安全环境,重新踏上充满未知的征途,他的心中并不轻松。他毕竟也来此不到十日,对这个时代仍旧陌生。

纵使在康王谷的三日大致了解了周边的环境,但是仍不能给他安全感!

然而想到他所立下的宏愿,想到他来此的意义,他目光顿时坚定,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一把陈豆。

如今,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施展能力的标识,而他也并不抗拒!

第一日在紧张跋涉中度过,露宿野林,篝火也只敢点极少的几堆,众人蜷缩着取暖,咀嚼着康王谷带出的混杂着野菜的米粥。

杨玄在火堆旁低声向张九宁汇报:“张道长,再走一日,约莫明日下午,便能出庐山,抵近官道。”张九宁点点头,望着跳动的微弱火焰映照下一张张疲惫却坚韧的脸庞。

信力丝线在黑暗中如星火缠绕着他,他知道,这不仅是对道法的信仰,更是对追随他寻一条生路的执着信任!

第二日天色渐明,队伍再次启程。

随着不断行进,山势渐缓,林木也不再如庐山深处那般遮天蔽日。

正午刚过,前方探路的山匪气喘吁吁地折返,脸上带着几分庆幸:“快了!前面林稀疏了,要出山了!这个消息像一针兴奋剂注入疲惫的队伍,令得众人精神微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参天古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泥土山径终于被一条夯筑结实的宽阔官道横亘在前方时,队伍中竞忍不住发出了几丝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在张九宁一脚踏上官道坚硬地面的瞬间,就被身旁先前未曾注意到的刺目景象彻底碾碎!

官道两旁,黄尘弥漫。

本该车马往来的道路,此刻却异常死寂。

枯黄的荒草肆意蔓延,几乎要吞噬路面!

就在道旁不远处,一棵连树皮都被剥光的枯树下,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树下蜷缩着一个妇人。

她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形销骨立。

而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她那早已僵硬的、如枯枝般的双臂,却依旧保持着死死环抱的姿势。在她那早已失去生命的怀抱里,一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小得不像话的婴孩,正费力地拱动着头颅。小小的嘴巴,在妇人冰冷的胸膛上徒劳地吮吸了几下无果后,竟本能地转向了身旁妇人身后那棵被剥光了树皮、露出惨白树干的老树。

婴孩伸出小小的舌头,一下下地舔舐、啃咬着裸露的、粗糙的枯木表皮,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水分。或者……幻想着能咬下一点点果腹的东西。

那幼小生命本能求生的动作,在死去的母亲怀抱里,在暗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诡异、凄绝,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整个队伍骤然停滞,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寒冰冻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炼狱般的一幕,抽气声、压抑的惊呼、难以置信的哽咽在死寂中陡然响起,又迅速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金桥村的村民脸色煞白,他们太熟悉这景象背后的绝望了。

康王谷跟来的妇孺更是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是忍不住浑身颤抖,无声的流泪。

张九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直贯脑髓,连呼吸都为之一窒,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一路行来,即便经历厮杀、看到山匪间的倾轧、感受粮尽的窘迫,也比不上眼前这赤裸裸、无声无息的死亡对心灵的冲击巨大!

这不再是因为刀兵而死的人,而是被无情天灾和人祸生生磋磨至死的同类!

怀中的陈豆此刻沉甸甸如烙铁,烫得他心脏生疼。

“天哪……”张宝的双手在颤抖,手中的朴刀几乎要握不住。

张梁猛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

“嗷!”

跳猢狲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兽非兽的痛苦低嚎,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景象瞬间唤醒了他的记忆,他的婆娘,他的娃,也是在这样的大灾之年饿死在逃难时的路边!一个干瘦的金桥村老人,像是梦魇重临,喃喃出声:“剥树皮,啃树皮,没用的………”

“活不了,活不了的!”

“那边还有人!”忽的,一个在前方的杨玄手下突然低呼,手指颤抖地指向更远处。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就在稍远一点的枯草丛里,依稀可见几具或趴或躺的人影,姿态扭曲,显然也是倒毙于此的流民。更远的地方,官道像是被死亡浸染过,荒芜中透着一片死气。

而在这些尸体之间,几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身影还在缓慢蠕动。

其中一人,正徒劳地用一块石头砸着坚硬的树皮,似乎想凿下一点粉末;另一个,则挖着路边的泥土,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这副憾人心灵的画卷,比任何战场厮杀都要惨烈万倍。

这是无声的控诉,是旱魅肆虐、官府无能的铁证!

庐山中康王谷的安稳,在此刻看来竟如同井底之蛙的自欺!

残酷的现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张九宁在康王谷建立起“护一方黎庶”的信念上!

张九宁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似乎都混合着死亡和尘土的味道,灼烧着他的喉咙。

汹涌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躯壳!

他猛的回头,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扫过身后每一个因震惊和悲悯而面孔扭曲的同伴,最终落在张宝、张梁和杨玄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悲愤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垒灶,架锅,身上有水囊的把水倒进锅里,快!”

这命令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沉浸在巨大悲怆中的队伍。

张宝、张梁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怒吼一声便带着几个青壮冲向路旁。没有砖石?

路边散落的石块就是地基!

没有柴禾?

枯死的灌木、荒草被疯狂的拔起、折断!

他们动作迅猛如风,恨不得将所有的力气和悲愤都倾注在那小小的土灶之上,手上被枯草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搬,快搬!”

杨玄嘶吼着,指挥着手下从康王谷出来的山匪将那口大铁锅抬了过来。

几个山匪解下腰间的的水囊,将清澈的、浑浊的、温热的、冰冷的水一股脑地倒进那口巨大的铁锅里。锅被架在张宝张梁刚刚用石头、湿泥仓促垒起的简易灶上,灌木和杂草被扔进灶膛。

那颗老树被伐倒,蜷缩的妇人被掩埋,婴孩则被交到了一个老妇人的手中。

感受着怀中如同风中残叶的小小生命,即便是见过不少人间惨剧的老妇人,也一边喂着那婴孩凉粥,一边不断呢喃: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微弱的火焰开始舔舐冰冷的锅底,烟气袅袅升起。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本能地从那炼狱般的景象,转移到了那口开始被火焰烘烤、锅底微微发出滋滋声响的铁锅上。

那些还在地上蠕动、刨食的流民,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某种变化,动作微微停滞,茫然地抬起头,浑浊无神的眼睛朝这边望来。

张九宁一步、一步的走到沸腾起来的锅灶前,迎着所有汇聚而来的目光,从怀中缓缓取出了数粒干瘪陈豆。

他将豆子轻轻投入了微沸的水中,澄澈的水花溅起几滴。

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死气沉沉的土地与枯槁绝望的人影。

张九宁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无尽痛苦都纳入肺腑,再转化为涤荡一切的力量。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那素来温和清朗的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簇疯狂燃烧的烈焰!

他的声音,仿佛真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灵魂的力量,穿透了官道上令人窒息的死寂,回荡在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生命耳边:

“黄天悯生!”

低沉浑厚的尾音尚未在尘土中消散,一声更为高亢的敕令轰然炸响:

“粟米化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