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女的价格是半袋赈灾的粟米(下)(1 / 1)

柴桑县城外,西沉的落日将城墙拉出长长的、狰狞的黑影,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城墙根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依附在巨兽身上的虱子,绵延出去近一里。

那是数千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蜷缩在污秽的沟坎旁、断壁残垣下。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气与排泄物的恶臭,饥饿的目光如同无数细碎的磷火,在暮色中麻木的闪烁。而在距离城墙约三里地的一片低矮土丘之后,张九宁望着眼前这片由七八百人组成的庞大人群,眉头紧锁。

原本康王谷出来加上金桥村的乡亲不过四百余人,可仅仅一日多的官道行程,那些倒在路边、气息奄奄的流民,便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的依附上来。

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膨胀,但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沉重的负担。

这些新加入的流民体力枯竭,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此刻,这些人在土丘后或坐或卧,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微弱断续的啼哭不时响起,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道长,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万一被城上巡逻的官军或眼线发现……”杨玄凑近张九宁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作为昔日的山匪三当家,深知目标过大在此时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张宝闻言,有些烦躁,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人群,低骂道:“早知道就不该沿途耽搁救人,拖慢行程不说,还成了活靶子!”

老村长张轩贤拄着张梁临时为他削制的新木拐棍,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他望向张九宁:

“道长,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让老弱在此暂歇隐蔽,只带精干人手前去探查?”

张九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衰败的气息令他胸口发闷。

他环顾众人,果断下令:“杨玄,刘峰,你们留下,约束众人隐蔽好。张宝、张梁,随我前往柴桑城下探探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杨玄,“若有异动,立刻组织乡亲们向康王谷方向撤离,以保全性命为要,等我们的消息!”

杨玄抱拳:“道长放心!”

刘峰也重重点头,握紧刀柄的手青筋微露。

张九宁最后瞥了一眼身后土丘下那一片在暮色中显得无比脆弱的身影,心中信念更坚,低声道:“走!”

三人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官道旁的沟壑、灌木丛掩护,快速向柴桑县城方向潜行。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官道两旁倒毙的尸体比比皆是。

有的已肿胀腐烂,引来群蝇盘旋,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尚能喘息的,眼神空洞,对路过的三人毫无反应,宛如行尸走肉。

越靠近城门,流民聚集得越发密集。

当他们来到离城门约百步远的时候,暮色已完全笼罩大地,城门处点起了火把。

恰在此时,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嘎的摩擦声,从中门内开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几盏灯笼晃动,几个穿着皂衣、神色懒散的差役抬着一只覆盖着木盖的大桶,慢悠悠地晃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名倚靠着长矛、身披陈旧皮甲、同样打不起精神的县兵。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死水般的流民群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施粥了!官爷施粥了!”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声。

哗啦!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城墙根瞬间沸腾!

无数人影如同饿极的狼,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缓缓抬出的粥桶。

推揉、踩踏、咒骂、哭喊声霎时响成一片,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被挤倒在地,顷刻间便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踏过,竟是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没了声息。

“肃静!排队!再挤都别想吃!”

一个领头的差役挥舞着鞭子,啪啪地抽打在涌得太靠前的人身上,发出清脆而残忍的声响。几根长矛也象征性地前指,暂时威慑住最前面疯狂的冲击。

木桶被重重地墩在地上,盖子掀开,在火把昏黄摇曳的光线下,张九宁、张宝、张梁有些模糊的看到了桶里的“粥”。

这哪里是粥,这分明就是清水里象征性地撒了几把糙米糠!

汤水清澈见底,米粒寥寥无几,飘着几片煮烂的菜叶,甚至连热气都微乎其微。

这就是朝廷的施舍?

这就是所谓的赈灾?

差役们面无表情地拿起大勺,动作粗暴、极不耐烦地开始分发。

说是分发,不如说是倾倒。

饥肠辘辘的人群争先恐后地伸着破碗、陶罐、甚至用手去接那稀汤寡水!

混乱中不断有人因争抢而被抽打倒地,只用了不到一刻钟,那硕大的木桶便见了底。

差役们骂骂咧咧地盖上桶盖,在县兵的护卫下,如同完成了什么任务般,头也不回地缩回了城门,厚重的城门随之砰然关上。

城外,短暂的、虚假的沸腾瞬间冷却,只留下地上几个被踩踏致死或重伤呻吟的流民,以及更深的绝望和死寂。

没有得到粥的,哀叹着重新蜷缩回去;得到半碗清汤真水的,顿时如获至宝般灌入腹中,唯恐被他人抢走!

张九宁看着这一切,胸口堵得发慌,眼中怒火升腾。

这景象比之前官道上所见更直接的印证了牛二所言,官府根本无心赈灾!

这哪是施粥,这分明是喂猪!

不,说不定城里的猪吃得都比这好!

就在这时,城门旁专供人出入的小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皂衣差役或县兵,而是四五名穿着麻衣但却趾高气扬的健壮仆从。

他们看起来虽然并不富贵,但是脸上气色红润,与城外的破败绝望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几人无视地上倒卧的流民和周围的死寂,目光锐利地在城墙根下的人群中逡巡,像是在挑选货物。很快,他们的目光锁定在距离张九宁等人藏身处不远的地方。

那里,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妇人紧紧护着身后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衣衫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低垂着头。

虽然面黄肌瘦,但是不难看出来有几分颜色,然而此刻却是躲在她母亲的身后微微发抖。

几个仆从顿时眼前一亮上前,来到妇人和少女面前停下。

为首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用马鞭虚虚一指,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那婆娘,可想好了?”

“我家老爷心善,半袋粟米换你家丫头,收她去府上做粗使丫鬟,如此好歹有口饭吃,比在这儿等死强得多!”

那妇人王吴氏浑身剧震,猛的抬起头,枯槁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她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少女护得更紧,嘴唇哆嗦着,泪水夺眶而出:“我……我不能卖妞儿啊……”闻言,另一个仆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瞅瞅你们娘俩这德行,再等两天饿都饿死了!”“要么现在交人换粮,要么老子就走了!就你家丫头这干巴样儿,真当是个宝了?”

听着那仆从的话,王吴氏眼泪流得更凶,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儿,少女也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麻木,只低低唤了声:“娘……”

这一声娘,唤得王吴氏心胆俱裂。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周遭地狱般的景象,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破包裹。

她的男人死了,身边已经没有人能护住她们娘俩。

她已经察觉到,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越来越多了!

似乎,似乎即便她不这么做,也保不住她的女儿……

时间仿佛凝固了,妇人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指甲印深深的陷入到少女并不白净的胳膊上。但是少女却是一声不吭,仿佛早已经对这样的疼痛麻木了。

也是,饥饿,是比疼痛更难捱的痛苦!

“妞儿,娘……娘对不住你……”王吴氏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哀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句绝望的话。

她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抓着女儿胳膊的手。

那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跪倒在母亲脚边,却没有哭喊,只是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仆从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为首那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跳下马,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捏住女孩的下巴,粗暴的抬起她的脸,就着城头映下的微弱火光细细打量。

“嗯,眉眼还算周正,就是瘦了点,带回去养养看。”

他松开手,随意地在华丽的马裤上擦了擦,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接着,他朝身后一名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立刻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半满的麻布口袋,丢在王吴氏的脚前。

“拿着吧,你女儿的卖命钱!”管事翻身上马,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倨傲。

王吴氏看着脚下的布袋,又看看被一个仆从粗暴拽起来、推操着走向马匹的女儿,喉头滚动,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捂着脸无声的嚎啕。

那半袋子粮食被她紧紧的搂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再次触碰到她女儿的体温。

然而,当那半满的麻布袋映入张九宁、张宝和张梁眼中时,三人的瞳孔却是猛地收缩!

那麻布袋的颜色、质地,尤其是布袋口上,赫然印着两个模糊却清晰可辨的隶书大字一一大汉!“嘶!”蹲在张九宁身边的张梁倒吸一口凉气。

张九宁也瞬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道长!那布袋子上……”张梁的声音因为惊怒而颤抖。

但张九宁已经无暇回应张梁的震惊了,因为就在他身边的另一侧,张宝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边军悍卒,反应比他想象中更激烈、更迅猛!

“我操你大爷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猛兽般狂暴的咆哮猛的从张宝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双眼在看到大汉字样的瞬间,就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瞬间被汹涌的血丝充满,变得一片骇人的赤红!

那半袋粮上的大汉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记忆上!

这分明是朝廷中枢、是皇帝专用于犒赏边军或紧急赈济灾民的军粮袋的形制!

他曾无数次在边关见到同袍用命换来军功后,将军发下这样布袋装的精米作为犒赏!

也曾听闻朝廷赈济灾荒时,拨付过这样印记的粮食!

可现在,这些本该救人性命的军粮、赈灾粮,竞被城里的狗官、豪商之流,当成肆意买卖人口、鱼肉百姓的筹码!

竞然只用区区半袋…只用了半袋他娘的朝廷下发的救命粮,就活活拆散了一对母女,买走了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这赤裸裸的贪婪与恶行,瞬间点燃了张宝胸腔中所有积蓄的怒火!

没有一丝犹豫,张宝像一头发狂的雄狮,左手猛地抽出腰间的朴刀,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的暴起!他要把那几个仆从劈成碎片,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玷污!

“张宝,不可!”

张九宁见状,心中顿时一紧。

他低吼出声的同时身体猛的向前一扑,双手抓向刘峰的肩膀。

若是寻常这几个帮凶仆从杀了就杀了,但是这可是在城墙下!

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恐怕会惹来城墙守军的注意!

但他毕竞不是练武之人,张宝暴怒之下爆发的力量何其狂猛!

张九宁的手只堪堪碰到张宝的肩甲边缘,就被一股巨力带得向前一个趣趄,根本拉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

“二哥!”

一声压低的暴喝在张九宁身后炸响!

是张梁!

在张宝发出咆哮的瞬间,张梁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离张宝本就稍近,更是对其悍勇和暴烈性格最为了解。

就在张宝抽刀暴起的刹那,张梁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影子般贴身扑了上去!

他不是去抓,而是直接用强壮有力的双臂,猛地锁向张宝的前胸和握刀的手臂!

“砰!”

一声闷响!张梁用尽全力合身扑抱,硬生生将已经冲出洼地边缘的张宝撞得身形一歪,前冲之势为之一滞!

“放开老子!”

“张梁,你给我滚开!老子要劈了那几个畜生!”

“他们拿着赈灾粮买人,那是赈灾粮,是救命的粮食!这帮狗娘养的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