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拼夕夕显威!(1 / 1)

张宝被张梁拼死抱住,双眼赤红,疯狂的挣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凸如蚯蚓,手中的朴刀在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张梁如同一个人形的锁链,双臂死死箍紧张宝的上半身和持刀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拖,他同样低吼着:

“二哥,冷静点!你杀上去容易,但后面的乡亲怎么办!”

“城墙上还有官军看着,你上去就全完了,我们全都得给你陪葬!!”

张梁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宝的神经上。

想到身后的张九宁和队伍,让他疯狂挣扎的动作骤然一顿。

那赤红得几乎滴血的双眼,下意识地扫过远处土丘后那片黑影,又猛的望向近在咫尺的柴桑城头!为了防止灾民异动,城墙上的守兵都打起了精神。

火光摇曳间,一道道身影在城墙上若隐若现,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视而下。

张宝胸中那股狂暴的杀意被这冰冷的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但屈辱的怒火却未消减半分,反而烧得更灼心蚀骨!

他大口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压抑低吼。

另一边,那为首的管事似乎也察觉到了方才的异样。

他惊疑不定的朝着张九宁等人的方向望来,然而夜色本就深沉,城墙上的火把也只能照亮城墙下的一小片区域。

张九宁三人离得并不近,然而虽然管事看不清具体,但也敏锐的察觉出几分异常。

他脸色微变,立刻对手下喝道:“动作快点,此地污秽,赶紧回去复命!”

几个仆从立刻拿出一纸契书,几乎是半强迫的让王吴氏按上手印,旋即架着还在无声抽泣的少女朝着城门走去!

“啊!”张宝眼睁睁看着那少女的身影被粗暴地拖进城门,如同猎物被叼入虎口,不由得发出痛苦的低吼!

他难以想象,他在边境奋力拼杀,所护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道长……”张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腥气,却异常低沉,像压抑的地火在石缝中滚动,“那袋子我认得。”

张宝攥紧的拳头几乎要将刀柄捏碎,指缝里是沙土与汗水混合的泥垢。

“三年前,我还在边军的时候,押运过一批军需粮草去扬州大营,那押粮官就是豫章郡守手下负责军粮调拨的心腹!装粮的麻袋,清一色都是这种黄麻粗布,印着“大汉’,还……”

他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再次翻腾的杀意。

“在袋角还有特定的编织印记,是郡守私库的标记,我绝不会看错!”

“这买人的粮,就是从赈灾粮里扣下的!它根本就没打算进灾民的肚子,而是进了郡守的仓房,变成了……变成买黄花大闺女的孽钱!”

这话如同惊雷,在张九宁和张梁耳边炸响。

先前的猜测得到了最直接的证据,而这证据的来源,竟是亲身参与过押运的张宝!

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官吏克扣中饱私囊,而是整个权力链条一一从郡守到其爪牙,再到这些在城门口像挑选牲口一样行事的仆从一一都在肆无忌惮地吸吮着垂死百姓最后的骨血!

那“大汉”二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它不仅没有保护它的子民,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买命钱!

“道长,”张宝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透着愤怒。

“朱贵那龟孙子说,钱县令的郡守姐夫调了三百精锐郡兵剿匪,他们的粮饷是不是也这么来的?”“他们吃饱喝足了,提着刀来砍我们这些没活路的脑袋!”

最后一句,几乎是齿缝里挤出来的怨毒。

张九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远眺着柴桑城在暮色中的身影。

那不再是繁华威严的象征,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庞大饕餮怪兽,高座在其中的人贪婪的吞噬着城外的一切生机。

听说庙宇之上高坐的帝王公然买卖官职,从帝国最高官职“三公”到一地太守、县令,都在售卖之列,对每个官职都明码标价!

据说,县令的价格是五百万钱到一千万钱。

柴桑县若是没有旱灾,那也是个富庶的县,好好干的话多少也能在穷苦百姓的骨头缝里榨回本钱。但是,这不是大旱来了吗?

新上任的县令没有办法,只能在赈灾粮上下手,这也是很合理的吧?

合理个屁!

这个腐朽透顶的朝廷及其爪牙,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透了根子,变成了寄生在亿万生民血肉上的庞大毒瘤。

靠施粥救人,能救几何?

能救一世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在他胸中激荡翻滚,几乎要冲天而起!

他强自压下,转头看向张宝,那眼神如同深潭,沉静却酝酿着惊涛。

“朱贵的情报,看来是真的。郡守确实有兵,有粮,只不过……”

张九宁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悲悯,更是对这片黑暗最深沉的厌弃与即将与之决裂的决然。“他的粮,是用来杀人和买卖的,不是用来救人的!此等朝廷,此等官府……无异于食尽人间血肉之魔罗。”

说到此,张九宁的眼中,有火光在雄雄燃烧。

他原本盘桓在心头的宏大蓝图一一向西徐徐图之,犹如润物细无声般浸润大地,收拢万千信力细流,待信徒星火燎原之日,再以煌煌大势涤荡乾坤魍魉。

但此刻,却在这人间炼狱前显得如此苍白、遥远,甚至近乎可笑。

每拖一刻,便可能有几条枯槁的生命在这城根下彻底断气。

那少女和王吴氏的绝望空洞的眼神,那仆从轻佻得抛出赈灾粟米的姿势,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九宁的灵魂上。

他先前徐徐图之的谨慎,在这些要逼死灾民的现实面前,几乎成了一种莫大的伪善。

“走!”

张九宁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再不留恋那残酷的景象,猛的转身朝着土丘下队伍隐蔽的方向疾步而去。

张宝怒火未熄,胸中血气翻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如刀般剐过关闭的城门,张梁虽不发一言,但是眼中却也满是憎恶和愤怒!

两人见张九宁突然如此急切返回,虽有疑惑,但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回去的路上,死寂、沉闷与绝望的目光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几乎令人窒息。

张九宁的脚步却越走越快,踩在干裂的土地上,仿佛要将这满目疮痍都踏碎。

土丘后面,杨玄和刘峰等人早已焦躁不安。

张九宁一刻未归,他们的心便一刻不能安定!

当张九宁三人那绷紧着脸的熟悉身影跃入视线时,杨玄紧绷的神经终于落回肚里一半,可紧接着又被他们身上那股压抑的凝重和愤怒惊得心头一紧。

张轩贤连忙迎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询问。

“道长,外面如何?”

张九宁没有立即回答老村长的关切,他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混杂的泥土焦糊、腐臭和绝望的气味直冲肺腑,却反而让他眼中的火星顷刻燃成了烈焰。他猛的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询问,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恐惧和饥饿的面孔。

这其中既有追随他从金桥村跋涉至此的乡亲,有在康王谷归顺的山匪,更有沿途加入、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们。

不能再等了,计划必须即刻更改!

“垒灶!架锅!”

张九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嗡嗡声。

“大锅!越多越好!”

这命令如此突兀,新加入的流民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吃的了?”

“道长又要施法了?”

“在哪?锅呢?快去找!”

饥饿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疑虑,不需要更多解释,垒灶架锅四个字便如同一剂强心针。一口口的铁锅被迅速清理出来架在简陋的土灶上,杨玄和手下的王麻子等人吼叫着维持秩序,将在野草从中乱蹿、急着想冲到锅边的流民推离锅边。

张宝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骚动人群的最前方,手中那口朴刀往地上一顿,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躁动的人群顿时为之一滞。

张九宁走到最中央那口最大的铁锅前,这是从康王谷带出来的大锅,锅中的水微微漾着涟漪。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狂热的期盼!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正是他用来“施展道法”的陈豆。

在鸦雀无声的注视下,他捻起几粒陈豆,屈指弹入那口大锅中。水花微溅。

没有吟唱,没有冗长的仪轨。

“黄天悯生,粟米化千!”

敕令既出!

奇迹再现!

眨眼间,满满一大锅翻滚着米花、浓稠得足以立筷的滚烫白粥,便奇迹般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旋即,张九宁一一重复先前的举动。

眨眼间,众人的眼前便出现了九口装满了白粥的锅!

见此,即便那些灾民在来的路上曾经见过,但还是忍不住激动得颤抖。

在这大灾之年,这简直就是活神仙!

就在众人情绪即将彻底失控,要不顾一切扑向那诱人的铁锅时,张九宁猛地向前一步。

在他恍若未觉间,周身一股无形而威严的气场瞬间弥漫开来,竟是硬生生扼制住了这股浪潮!他的声音清亮如剑,斩开了嗡嗡然的喧嚣:

“肃静!”

人群被他不自觉的慑住,在这一刻,越是对张九宁虔诚的信众,张九宁的声音在他们的耳中听起来便越威严!

尤其是王麻子,只觉得自己见到了神佛!!

当张九宁沉静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让他们安静下来之后,方才朗声道:

“这些粥,不是凭空恩赐!天道悯苍生,却不养懒汉闲人!”

这突兀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狂热之火上,带来一片茫然的错愕。

张九宁一指远处那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柴桑城墙黑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的痛:

“那城墙之下!有与你们父母妻子一样的骨肉同胞!他们正挣扎在饿死的边缘,正被衙役如驱猪狗,正被无耻之徒用朝廷的救命粮当做买卖骨肉的铜钱!”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一个尚有理智的人心上,一些流民想起了自己沿途不得不抛弃甚至活生生饿死的亲人,发出悲泣。

若是他们也能遇到这样的道长,该有多好!

“我知道你们饿!这里的粥,管饱!但一”张九宁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日这粥,需用汗水来换!”他停顿,让这话语渗透到每个人的骨髓里,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见了吗?”

张九宁指着那口浓香扑鼻的大锅,振声道:

“谁能从那城墙根下,完好地带回一个濒临饿死的灾民,无论男女老幼,我便当场赐他和他带回之人每人一碗热粥!”

轰!

短暂的死寂后,数百在加入后只得到一两碗救命粥的灾民顿时双眼放光!

“真的带一个人回来就有两碗粥?”

“那我拉回来十个人,岂不是能喝十碗?”

“今天就算是绑,也得把人给绑回来!”

“听到有粥吃哪有人会不来?这小道长是变着法儿给我们粮食呢!”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声音混成一团。

先前因绝望而麻木的眼神,此刻被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点亮,燃起的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亲人挣一碗救命的吃食而激发出的最原始的勇气和力量。

“肃静!”

张宝一声巨吼,如同虎啸,硬生生压下了这片沸腾的海洋。

他手中朴刀横举,眼神锐利如鹰。

“都听见道长的话了?只要找人来就能换粥,天底下还有更划算的买卖吗!”

“所以,谁敢哄抢,踩踏,作乱……”

他刀刃寒光一闪:“斩无赦!”

杨玄也带着手下核心的山匪,迅速在铁锅外围站定,武器虽简陋,但那份从康王谷带出来的彪悍凶厉之气足以震慑住大部分饿慌了神的流民。

此刻的他,也明白了张九宁的心思,心中顿时对张九宁涌起一股钦佩之情。

这,是在官府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食啊!

“分批去!谁推操,谁抢道,取消资格,饿死也别想再沾一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