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镜悬公,万民申冤!(1 / 1)

“得令!”

听闻张九宁的吩咐,张品方顿时神情一肃,旋即立刻前去招呼人手。

而后,张九宁的目光转向了杨玄。

“杨玄!”

“在!”杨玄立刻上前一步。

“你心思缜密,立刻挑选信得过的、认得字的兄弟,给我彻底清查县衙所有的库房,特别是粮仓!”“清点清楚所有存粮后登记造册,至于其他贪墨的赃物、金银,另册详记!”

“明白!”

杨玄领命后,便立刻行动。

“李硕”

“在!”

“你带领两百熟悉的青壮五人一组上街巡查,确保城内治安!”

“若是遇到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亦或者是扰民者,无论是谁,立斩不饶!”

“同时安抚民众,特别是我刚才巡街时见到的穷苦人家,告诉他们明日县衙公审钱明远,到时候有冤申冤,我们为他们做主!”

“是!”李硕抱拳,立刻转身前去点人执行任务。

“各位父老乡亲!”吩咐完之后,张九宁转身对聚集在县衙外、翘首以盼的众多灾民,声音饱含力量。“今夜安心歇息,灶上的锅不会空,我张九宁答应大家的粥绝不少一粒米,但有一条铁律!”“我们进了城,就是这柴桑城的主人了,主人要有主人的样子!”

“谁敢趁乱作恶,烧杀抢掠,欺压良善,休怪我道法无情!”

“明日正午之时,就在这县衙前,我们公审狗官钱明远,让大家亲眼看看克扣我们救命粮、逼死我们亲人的畜生,会有什么下场!也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这支队伍乃是正义之师!”

“张道长万岁!”

“公审狗官!”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疲惫、不安的情绪被迅速抚平。

日光如潮,映照着张九宁刚毅的脸庞。

他抬头望了一眼柴桑县衙高悬的、刻着“明镜高悬”却污迹斑斑的匾额。

明日,这块匾,将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见证一场前所未有的审判。

这场审判,或许将决定他这支仓促拉起的义军的命运,能否摆脱血腥的诅咒,真正走向他心中那条光明大道!

死牢的门咣当一声在身后关上,沉重的铁锁被紧紧扣上,隔绝了外界仅存的光线和最后一点人气。钱明远如同烂泥般,瘫倒在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冰冷稻草堆上。

外面那震天的口号声和呼喝声,如同魔音灌耳般在他的耳旁不断回响。

明日公审!

这句话反复碾压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的眼中满是恐惧!

他,不想死!

他脑中混乱地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却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回荡在他的心中。

“完了,全完了……”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鼻涕眼泪混合着血糊满了肥脸。

“公审?”

“他们会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那群贱民,他们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绝望彻底吞噬了他,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悔恨。

要是自己不那么贪,哪怕只拿出十分之一的赈灾粮去给城内外的灾民,是不是都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毕竟,那些贱民他看得多了,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反,也不敢反!

只要能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当牛做马也只是寻常!

但现在,他们却是打进了柴桑,还把他捉进了监牢!

钱明远的心中悔恨翻腾,但却为时已晚!!

一日时间,在惊悸与期待的撕扯中熬过。

柴桑城宛若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满了迥异的心绪。

城内的富户胥吏蜷缩在深宅高墙内,每一次巡逻队伍的靴声都惊得心尖发颤!!

夜中烛火通宵摇曳,贵重细软或藏入暗窖,或紧贴胸腹,惶然揣测着这群暴民下一刻是否会变成洗劫的饿狼。

他们不安的眼,透过窗棂缝隙窥视着死寂的街道,寒意刺骨。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蜷缩在棚屋窄巷间的贫民之心。

消息如同地下的暗火,悄无声息地在最卑贱的角落传递开!

“那些灾民,没砸一家门,没抢一块饼?”

“听说那个领头的张道长,能凭空变出救命的粥,他们才看不上我们的那点糟糠!”

“真的假的?莫不是妖法?”

“管他什么法,能变出粮来就是活神仙!钱扒皮倒了,说不定……”

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如同冬日草种,在坚硬的冻土下微弱地萌动。

不管如何,那份义军纪律,总归是令人敬重的!

黑夜尚未褪尽,灰蒙蒙的晨光刚刚渗入柴桑城污浊的空气,一些胆大的身影便开始试探着走出低矮的院门。

起初只是躲闪的眼神,畏缩的身形,直到巡逻而过的青壮小队走近。

“这位军爷……”一个面黄肌瘦、枯槁得如同老树根的老汉,在街角鼓起大半天积攒的勇气,颤巍巍地靠近一队正在巡视、虽然仍旧面有菜色但目光炯炯的青壮。

“你们……真不抢东西?”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深深的恐惧。

领头的青年正是金桥村出来的李三,他停下脚步,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朴实的、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大叔,我们是张道长带的义军,有军规铁律,扰民者斩!”

“我们本也是穷苦人的队伍,知道大家的辛苦,自然不会拿乡亲们一针一线!”

他拍着胸脯,“道长说了,我们是来讨公道、讨活路的,不是来作恶的!”

“不抢就好,不抢就好……”

老汉喃喃着,浑浊的眼珠亮了亮,却又忍不住追问:“传言是真的吗,那张道长真能变出粮?”李三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信徒的虔诚自豪。

“咋不是真?”

“城外那几千灾民兄弟,要不是道长神迹,恐怕得饿死不少!”

“道长就用一把陈豆子,念句咒语,大锅里的清水眨眼就滚着白花花、立得起筷子的白粥,道长肯定是黄天使者,来救苦救难的!”

这如同说书人讲古般的描述,让围拢过来的几个街坊听得目瞪口呆,将信将疑。

黄天使者?

这又是哪路神仙?

然而,还没等他们继续细问,一个小孩从不远处的墙根处钻了出来,带来了一个更具冲击的消息!“听说了吗,昨儿西街出事了!”

“啥事?有乱兵抢东西?”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哪是抢东西,是有个巡逻的兵痞子,听说好像是哪里的旧匪,看上了西街刘老实家的闺女杏儿!”“好家伙,仗着有几分力气,拿着刀威逼刘老实两口子当场答应婚事,要强抢民女咧!”

此言一出,周围的宅子里顿时传出了不安的窃窃私语。

“完了完了,这不还是土匪嘛?钱扒皮换了名姓罢了!”

然而,议论还没起,就被那眉飞色舞的孩子打断。

“嘿,急啥,后面还有呢!”

“刘老实两口子哭天抢地惊动了街坊,恰好被路过的李将军一一就是那个管着好多人的义军头目给撞见了!”

“后来呢?怎么样了?”

“李将军当场就让人把那畜生给捆了,这事还惊动了那个张道长!”

“还惊动了张道长?”那老汉惊呼。

“你们猜怎么着,道长震怒,直接下令明日公审狗官钱明远时,把那混账兵痞一起押上去,接受万民审判!该砍就砍,该剐就剐,决不徇私!”

“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贪官污吏被推上公堂,古已有之,不算稀奇。

但这兵,可是自己刚打进城、正需要用人的手下!

为了一个街边小门小户的民女受辱,竟要拿自己起家的老弟兄开刀祭旗?!

随着这消息的传播,富户也得到了消息,质疑声在富户圈中迅速传开。

“故作姿态,收买人心罢了!”

“演,接着演!等他们站稳脚跟,看看屠刀砍向谁!”

然而,在更广泛的、沉默的、心弦被骤然拨动的贫苦民众心中,这份姿态却是重逾千斤。

若说不扰民是承诺,那在拿自己人祭旗的军法如山之下,便成了铁铸的规矩,活生生的证明!连自己的人都敢杀,这公道二字,似乎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那狗官钱明远,还有那禽兽不如的兵痞,真要一起在光天化日下受审?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好奇、恐惧、复仇渴望和一丝微弱期盼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开始在柴桑城千疮百孔的街巷间流淌、汇聚。

晨曦渐明,柴桑城前所未有的活了。

家家户户的门吱呀作响,小心翼翼探出身影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相互观望的眼神交织,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他们不再仅限于在家中枯坐,而是下意识地朝着县衙的方向挪动脚步。

“走,去瞅瞅?”

“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啊,万一……万一能告钱扒皮一状呢?”

这话一出,立刻被家人死死拉住手捂住嘴,眼神惊恐万分。

状告县令?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个曾被鞭子抽打的伤疤、被抢走的最后半袋谷种、因交不出税钱而被推倒的老房梁下压死的亲爹娘……

那些尘封的、浸透血泪的记忆,被公审的风猛烈地吹拂起来。

一户、两户,三五成群。

人潮缓缓涌动,虽非举家倾巢,但每户或是每几户派出的代表就像无数细小的溪流,最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柴桑城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复杂,填满了通向县衙的每一条街巷。未至正午,县衙前的广场及周围街巷已是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

人们拥挤着,推揉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激动无数道目光,越过青壮组成的临时人墙,死死钉在县衙大堂那高悬的、早已蒙尘失色的明镜高悬巨匾下方。

那里,跪着两个人影。

一个身着肮脏不堪、破损的县令官服。

那个曾经在柴桑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钱明远,此刻如同一滩蠕动着的、散发异味的腐肉团!他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肥胖的身躯因恐惧和被捆绑的姿势扭曲变形。

那张白胖油腻的脸此刻灰败如土,涕泪口水糊满了胡须和胸口沾着的干涸污秽,硕大的身躯筛糠般剧烈抖动。

他不敢抬头,每一次轻微的骚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痉挛一下!

而在钱明远身旁稍后一些,同样被绳索捆绑得结实实的,是一个一脸横肉、眼神却充满恐惧的山匪兵痞。

他正是昨日强抢刘老实家杏儿的康王谷旧部,绰号叫“花头蛇”的王疤痢!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落得与县令同台受审的下场,此刻看着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头,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心底最初那点以为是走走过场的侥幸彻底崩碎,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破布衫。

“升堂”

一声略带嘶哑、却洪亮异常的开堂喝唱如同炸雷,穿透鼎沸的人声!

人群刹那间死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大堂门口。

张九宁迈步而出,他依旧穿着那袭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整洁的道袍,步履沉稳,神色肃然。他身后,左右分列着杀气腾腾的张宝、刘峰、张梁,以及负责城内秩序的杨玄、李硕等人。几人甲胄未除,刀兵在手,更添一股沉凝的威严。

张九宁走到公案之后,目光沉静的扫过堂下两个囚徒,又缓缓抬起,望向大堂外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柴桑百姓。

那目光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喧闹彻底消散,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心脏狂跳的轰鸣。

“带一一罪一囚!”

伴随着喝令,几个精壮山匪将软如烂泥的钱明远和挣扎了一下被狠狠按住的王疤痢向前提了提。“罪人钱明远!”张九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精准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豫章郡柴桑县令,食君俸禄,牧民一方,本该恪尽职守,抚恤黎民,然汝……”

他拿起案上厚厚一摞粗糙纸张,那都是从被俘的仆役、衙役口中笔录拼凑出的供词,具已盖章画押,但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汝在上月十九日,命县尉带人强征城外南亭乡修城捐,数额乃朝廷所定三倍之多!”

“该乡百姓家中余粮尽数充捐,十日内饿死老弱七人,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