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伟疯了似的将纸花撕碎。
他阴沉着脸,走回屋子里。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床,桌子,空调,还有衣柜上女儿放的小熊玩偶。
不同的是,女儿不在了。
其实前妻说的不错,自己确实对女儿关心太少。
周一到周五,他都要六点钟起床,坐客车去市内上班。
就算是周六周天,他也要去下水道维护检查。
郑大伟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他忍着鼻子发酸,走进女儿的卧室。
看了看书桌上离婚前的全家福,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新拍的大头照。
郑大伟这才发现,女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他坐在女儿的床上,拉开了旁边书桌的抽屉。
好多奖状,他都不知道女儿有这么多奖状。
郑大伟真的真的,好想多了解女儿一些啊!
泪水开始模糊视线,郑大伟奔命似的跑到客厅,拿出白酒。
他必须用酒精把自己灌醉。
一边喝着,一边翻看女儿的遗物。
突然,郑大伟发现了什么。
在书桌的小抽屉里,除了有很多卫生巾外,还有好几个小盒子。
郑大伟挨个小盒子打开,表情变得诧异。
香水,粉底液,粉扑,定妆水,口红,等等化妆品。
郑大伟傻眼了。
女儿不是不会化妆的么?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个荒诞的,不愿意相信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那个便利店经理或许没有说谎。
郑大伟赶紧摇摇头。
我的女儿很乖的,不会去偷东西的。
可是。。。。。
他真的了解自己的女儿么?
他虽然跟女儿住在一起,但对女儿的印象几乎停留在小时候。
离婚这么多年,自己从没关心女儿的成长。
自己真的能确定女儿是什么样子么?
他只是想着给女儿钱花。
郑大伟觉得自己给女儿拿钱了,自己吃苦了,父亲二字就称职。
可是,没有陪伴和教育的父母,真的是称职的么?
他狠狠地给自己灌酒。
对女儿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就算她是偷窃者,也是这位父亲没教好。
错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陪陪女儿。
我养了你十八年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你梳妆啊!”
郑大伟嚎啕大哭。
他多希望这是一个梦。
如果是噩梦的话,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郑大伟想起那个便利店经理。
还该恨他么?
他只是去追小偷,结果那个小偷逃跑途中被车撞死了。
便利店经理没有错的。
错的只有自己。
如果自己多关心关心女儿,女儿不会这样的。
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
一种是拿自己错误来惩罚别人的。
郑大伟认为自己就是后者。
所以,明天去找那个经理吧。
郑大伟只想和他说一句话:
大家都好好的活着吧。
翌日。
郑大伟怀着复杂心情去了工地。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便利店经理时是怎样的心情。
无论怎么说,自己女儿的死,与便利店经理有一定的关系。
“我肯定会控制住自己脾气。
就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和他好好聊一聊。
虽然,我依旧想弄死他。”
郑大伟自语着,在工地巡视着。
没有看到便利店经理。
这时,有位工人看到了郑大伟:
“你是找小张的么?”
郑大伟不知道小张是谁。
那个便利店经理姓张?
工人道:
“你昨天找过他。”
郑大伟确定了,小张就是便利店经理。
郑大伟问道:
“他人呢?”
工人擦了擦汗:
“死了。”
郑大伟愣住了。
死了?
是从施工楼掉下去摔死了?
是被某块砖头砸死了?
郑大伟心里出现两个字。
报应。
是女儿在天之灵报复他么?
郑大伟问道:
“怎么死的。”
工人道:
“上吊了。”
郑大伟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
工人说道:
“昨天你走了之后,他就从工地跑了,找了个地方把自己吊死。”
那个便利店经理是一个很温柔,很小心翼翼的人。
他就算自杀也不愿意在最近的工地里,
他怕自己的死给工地带来麻烦。
工地停工的话,工地老板和工友们都要喝好久西北风。
工人用带着讥讽的口吻继续道:
“听人说他是抑郁症。
我看啊,他就是闲的。
只有闲着的人才有时间抑郁。
他要是早点来工地上班跟我一样,就不会上吊了。”
工人一边嘲笑着,一边搬着梯子朝远处走。
郑大伟的嘴巴长得很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条要渴死的鱼。
“啊!”
郑大伟终于发出一声歇斯里底的嘶吼。
他跪在地上,朝着一个地方拼命地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芳芳,对不起!是爸爸没照顾好你!”
“老婆,对不起!都是我太自私了!”
“小张,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眼泪鼻涕流进嘴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这时,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类,真有趣。”
郑大伟不知道声音的来源,茫然地抬头四处寻找。
南海,下水道。
郑大伟从潮湿的地面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眼角,有泪。
他看了看手机,周六。
原来是一个梦。
郑大伟此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梦里,他失去了所有。
醒来后,什么都回来了。
他赢到了整个世界。
这种“意外之喜’,让他忘记了恐惧。
他对面前那头恐怖的章鱼没有了惊恐,
甚至神色里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因为,章鱼怪物给自己的那个梦境,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如同仙人点化,醍醐灌顶。
这只怪物会不会杀死自己?
没关系的。
自己的女儿还活着不是么?
小张还活着不是么?
“人类,好有趣。”
克苏鲁章鱼说道。
郑大伟跪下,决然道:
“你杀死我吧。”
克苏鲁章鱼问道:
“为什么杀死你?”
郑大伟愣了一下:
“你不想杀死我?”
克苏鲁章鱼道:
“杀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郑大伟以为,怪物就是要吃人的。
怪物让自己做一个梦,可能就是想让自己更好吃。
就像在无味的肉串上撒点孜然一样。
克苏鲁章鱼道:
“你为什么只是做一个虚幻的梦,却在现实中性情大变?”
克苏鲁章鱼还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性。
郑大伟梦中一切,是一场人性大戏。
克苏鲁章鱼很喜欢,对人性很喜欢。
郑大伟沉默了一会:
“因为那个梦,我变得幸福,我满足我所拥有的一切。”
克苏鲁章鱼道:
“人类好有趣。”
郑大伟突然双手合十,虔诚道:
“你,你是神?!
你一定是救我于苦海中的神!”
相比于曾经,郑大伟就如同身处苦海。
相同的工资,相同的生活环境,但心性一变,所看所想就完全不同了。
佛家有一句话: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论是苦海还是屠刀,都是一种抽象的比喻。
克苏鲁章鱼道:
“神么?或许是吧。”
郑大伟更加虔诚了:
“请您告诉我您的神名。
我一定为您宣传您的精神!”
克苏鲁章鱼道:
“我叫,克苏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