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碾过石桥，眶当作响。

石子飞溅间，惊得晒谷场上的鸡鸭扑棱着翅膀乱窜。

凌玥瑶直起腰，手背随意抹了把额头的汗。

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顾野背着个帆布包，鞋子上还沾着京都的尘土，他看见她时，脚步猛地加快。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旅途的疲惫，帆布包“咚”地砸在地上，几个苹果滚了出来，在晒谷场上蹦出老远。

凌玥瑶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手里的玉米棒“啪”地掉进筐里。

“顾叔叔！”妙妙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你再不回来，西瓜都要熟透了！”顾野弯下腰，把妙妙抱起来，衬衣的褶皱里还夹着一片京都的梧桐叶。

他看向凌玥瑶的眼神炽热，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烫人。

“爷爷情况稳住了。”他把妙妙架在肩头，“我跟爸妈吵了三天，他们拦不住我。”

妙妙咯咯笑着拍他的头：“顾叔叔，你身上好臭！是不是坐火车太久没洗澡？”

“小丫头，敢嫌弃我？”顾野捏了捏她的鼻子，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身后传来皮鞋踩碎石子的声响，细碎而刺耳。

韩婷婷穿着一袭白裙，裙摆轻扫过沾满泥点的草叶。

她皱着鼻子，脸上写满了嫌恶，“哥，这鬼地方蚊子快把我吃了，你真打算住这儿？”

她瞥了眼凌玥瑶那双沾着玉米须的手，鼻子里发出不屑的轻哼：“妈说得对，你真是被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

“婷婷！”顾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本来就是嘛。”韩婷婷从包里翻出一块奶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扔给一旁的妙妙，“一个乡下丫头带着个拖油瓶，也想进我们韩家的门？”

“韩小姐，桃花村的蚊子是多，可它们专咬口不择言的人。”

韩婷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极了猪肝的颜色：“你说谁呢？

“谁接话说谁。”凌玥瑶把簸箕往顾野怀里一塞，“走，去我家，我做饭，招待客人。”

韩婷婷气得跺脚，高跟鞋在泥地上陷进去一点，她双手抱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发怒的小母鸡。“哥，你怎么能容许这种人这么嚣张？”

顾野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说：“婷婷，别闹了。”

“我没闹！”韩婷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顾野最后没辙，摇了摇头。

厨房的烟囱冒起了烟，袅袅升腾。

顾野跟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别理她，婷婷被她妈妈惯坏了。”

“我没往心里去。”凌玥瑶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跟你说个事，多维度超市有“健康复原剂’，能根治你爷爷的病，等生产基地丰收，我用粮食去兑换………

话还没说完，顾野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衬衣上的皂角味混着烟火气，“玥瑶，我想跟外婆提亲……”

“提亲的事情先等等。”凌玥瑶转身打断他，声音闷在他怀里，“等我考上京都大学，让你爸妈真正认可我。”

顾野的手臂收得更紧，“只要我认可你就可以了，其他人不重要。”

凌玥瑶摇了摇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我要堂堂正正站在你家人面前。”

顾野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只好悻悻地答应。

厨房里，柴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凌玥瑶感受着顾野怀抱的温度，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顾野的心意，可她不甘心就这么草率地进入他的家庭。

那些曾经受过的冷眼和嘲笑，让她想要更强大，强大到无人可以轻视。

接下来的日子，桃花村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新建厂房，新打的面粉机轰隆隆转个不停，白花花的面粉堆成小山。

“桃花村有机种植”的牌子挂在仓库门口，下面堆着贴好标签的米粉、玉米糊一一这些都是凌玥瑶用多维度超市的配方改良的。

“供销社要再加五十箱！”二柱子骑着自行车冲进来，车铃响得像警报，“县医院也来订，说咱们的米粉适合病人吃！”

凌玥瑶正在算账的笔顿了顿，账本上的盈利数字让她眼前一亮：“够不够买电视台的广告时段？”“广告？”顾野刚扛着麻袋进来，军衣湿透了，“那玩意儿贵得吓人。”

“贵才值得。”凌玥瑶指着报纸上的“改革开放”四个字，“要让全国都知道桃花村的粮食。”县电视台的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式二层小楼，墙皮斑驳，窗框上的漆早已剥落大半。广告部里，孔主任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牙。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茶水微微晃动，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泡沫。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凌玥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惊艳。“播一次广告一百块，先交五千块押金。”孔主任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规矩你懂吧？”

凌玥瑶皱了皱眉，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不满：“怎么这么贵？”

孔主任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斜着眼睛看她，鼻孔几乎朝天：“怎么，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谁都能随便进来做广告？”站在凌玥瑶身后的顾野听到这句话，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脚尖狠狠碾了一下地板，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火星。

凌玥瑶察觉到他的动作，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

顾野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再动。

“孔主任。”凌玥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礼貌。

她从包里拿出一袋样品，轻轻放在桌上，“我们桃花村这次带来的有机粮食，质量绝对过硬。您看看一她指着袋子上的几个大字：“桃花村有机粮食”，字体朴实无华，却格外醒目。

孔主任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撇了撇嘴。

凌玥瑶继续说道：“不过，村里资金周转确实不宽裕。村民们等着拿工资呢，能不能通融一下？”孔主任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钱就别来浪费时间。”

凌玥瑶咬了咬唇，迅速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价目表，忽然灵机一动，指着其中一行说：“要不这样一一分钟广告换一百斤粮食，三个月起步结算。你们食堂正好可以用这些粮食，比现金划算多了。”孔主任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凌玥瑶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随即，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孔主任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状。

其实，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老婆就是食堂采购员，最近正为完不成采购任务发愁，如果能用广告费换成粮食，岂不是一举两得？

“行啊！”他猛地一拍桌子，笑得眉开眼笑，“成交！明天就给你们安排播出!！”

凌玥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转头看向顾野，发现对方的脸色依旧阴沉，眉头紧锁，显然对刚才孔主任的态度耿耿于怀。

月光洒在村口，韩婷婷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到大队部向家里打电话。

“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哥果真被那个女人迷住了。”

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随即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林婉的声音炸开：“你说什么？”

韩婷婷攥紧话筒，指节发白。

“他们还去电视台打广告，丢死人了！”

槐树上的夜鸟扑棱翅膀飞走，寂静的山村更显空旷，电话里的喘息声急促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