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1)

第49章第四十九章

细雨蒙蒙,雨声淅沥,将浅色的地面染深,眼前之景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黑云压城城欲摧,颇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迫感。谢青砚躲在石柱后,心中紧张,眼睛一眨不眨。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瞥见黑色的阴影,谢青砚一惊,转头看去,原是那鬼混回来的池羡临,少年眸色沉沉,浓墨色的瞳仁静寂得犹如一潭死水。往日扬起的明媚笑容消散,唇线抿得极直。

“你去何处了?”

池羡临目光一凝,淡淡地移开视线,并未回话。兀自看向眼前熟悉的屋子布局,面上似笑非笑:“是时候该结束了。”“什么?”

谢青砚被他的话语说得摸不着头脑,正欲再次发问。却见一面容清秀的女子匆匆地踏进屋内,步伐稳健,面上红润,是谢青砚从未见过的模样一-健康、明媚,倘若不是早已见过她,谢青砚恐自己都无法将这两个面容相同、神态完全不同的人联想在一起。她颤抖着手想如往常般拿起针线,继续绣自己前几日的半成品,只是,手抖得刚碰到针线,便见了红,女子疼得轻“嘶”一声,继而怔怔地盯着自己被扎破的指头发呆。

房外传来脚步声,小菏蓦然回神过来,忙将受伤的指头简单包扎了一下。“好啊好啊",杜方大喜,眉梢间都是激动之意,大步迈来,将她的手握住,“那阿伶竞真有几分手段,小菏,看见你这般活泼的模样,阿爷真是死而无憾了!”

老者喜极而泣,面上是毫不遮掩的笑意。

他拥住小菏,背对着他的女子却笑得苦涩,一双眼眸含着凄然的哀怨之意,见者皆会升起动容之意。

终于如愿拥有了一具健康的身体。

她本该喜悦的,本该喜悦的。

若不是无意间撞见那一幕……想及此,小菏眼里漫起恐惧与痛苦,纤细的身子随之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状况愈演愈差,躺在榻上的时间也愈发久了,好几次,小菏睁开眼,便看见阿爷眸中悲痛,面上却扬起若无其事的关心笑容:“小菏醒来了啊,饿不饿,起来吃点吧。”

或许下次、下下次…她便会一睡不醒了。

想到这里,小菏心底泛起酸涩来,却暗含着几分释然之意,她唯独放心不下的一一便是那傻乎乎的阿伶,不知自己死了以后,他会怎样伤心。临死前,小菏头一次忤逆了阿爷的叮嘱,独自出了门,前去寻找阿伶,她死都想不到自己竞会看到那可怖、惊悚的一幕,那个傻乎乎不懂常识,却将自己放在心上怜爱的男子,露出了非人的一面,面目狰狞地将一个可怜的与她同龄的女子活生生挖了心,女子痛苦的哀嚎声传遍了屋子,也将小菏的心心哭碎了。多么可怕的一幕啊。

她的心上人竟是个心狠手辣的妖物。

小菏晕死了过去,再醒来,便如现在这般活蹦乱跳。便是傻子,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此时她胸膛处鲜活跳动的心是出自何处。

见状,谢青砚面色难看极了,胃里一阵翻滚,她强压下作呕之意。通过小菏的视角,画皮妖是如何残忍地剥离陈知府之女的心脏、又是怎样将她毫不留情地杀害,一幕幕如电影般在他们眼前放映,真实得可怕,身临其境。身旁递来一个手帕,绣着点点冷梅绣纹,谢青砚道谢着接了过来,擦了擦额前生出的冷汗,缓了一阵,逐渐回神。

少年轻柔的嗓音响起:“谢师姐用过后,记得将手帕洗净还于我。”谢青砚不可置信地看他,见其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又低头看了又看:“可这是我的手帕。”

还是昨日洗桃时,她递给他用于擦去水滴的手帕。“谢师姐不是已赠予我了吗?"池羡临歪头,目光纯然。谢青砚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再抬眼时,她瞳孔一缩,面上升起骇然之意:“小菏…上吊了。”池羡临顺势看去,便见一条白绫被挂在了房梁上,女子面容哀凄,却是毫不犹豫将白绫勒住了脖颈,随着脚下一蹬,小菏身子腾空,窒息感让她的面色顷刻间发青发紫。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女子眼尾处滑落泪滴,脖子一歪,再无呼吸谢青砚下意识抬脚靠前,却在意识到这里是幻境后息了心思。这是画皮妖的记忆,事情早已发生,她又怎能改变什么呢。心中难免升起悲戚来。

这似乎是一个死循环。小菏本性善良,即使恐惧,也会上前来为受伤的画皮妖寻找郎中。为救濒死的救命恩人,画皮妖到处找寻适配的心心脏,可是,找到后又如何。小菏的善良本性不会因为心脏的更换发生改变,作为凡人,她无法抗争,也无法去与为救自己做伤天害理之事的爱人理论,痛苦与自责始终困扰着她。似乎,便只剩下自杀这一条路了。

眼前之景如海市蜃楼般消散,随着小菏的死去,幻境也破碎了。大

一阵天旋地转后,谢青砚是被周遭的呼唤声惊醒的,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沈时檐的声音、琏瑛的声音以及卿木的声音。睁开眼,她看见沈时檐紧皱的眉头松动,惊喜道:“阿砚,你醒来了!”“嘶”,谢青砚正欲起身,后脑勺传来的剧痛感令她身子一沉,又倒了下去。沈时檐将她挪了挪,以便她躺得更舒适些:“阿砚,你莫要乱动了,你被那画皮妖拉入它的幻境中,灵力与精气神在其间耗费了许多,眼下暂时身子难受是正常的。只要好好休养,并无大碍。”

谢青砚应了一声,一双眸子却不安分地乱转,将周围环境扫了一遍,疑惑道:“这里,不是陈府?”

“对,此处为客栈。两日前,我们与陈知府辞行,便离开了陈府。”“两日前?阿檐,我昏迷了几日啊?"谢青砚蹙眉问道。“三日。”

谢青砚一愣,幻境中时光飞逝,原来在外面,竞已经昏迷了三日。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问道:“那画皮妖?”

“死了。”

沈时檐淡淡道。

死了!谢青砚愈发惊愕,心中隐隐有所预感:“便是拉我与池师弟入幻境的那日死去的吗?”

谈及此,沈时檐微不可见地微蹙眉,又很快抚平:“是,我们赶去时,那画皮妖已断了气息,你与…池师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青年敛眸,眸中一片晦暗。他没说,待他们赶去时,便见池羡临紧紧攥着阿砚手腕,两人紧紧地挨着。池羡临所握力道之大,卿木拉二人时,竞都无法轻易将他们分开。

想到幻境中的场景,谢青砚叹了口气:“到底是个悲剧。”一人一妖,最后落了个双死的结局,倒是因人唏嘘。沈时檐抿唇,垂眸:“那画皮妖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即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

他又抬眸,目光怜惜:“都是我的错,若是我再警惕些,万不会让那画皮妖趁机逃了出去,将阿砚掳入幻境,害你白受这苦。”谢青砚弯唇:“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更何况,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对了,池师弟呢?"她扭头看,屋内除他们二人,再无他人,“还有琏瑛姐和卿木师兄呢?”

记得睡梦中,她还听见他们二人声音了。

沈时檐喉间干涩了一瞬,顿了顿,开口:“池师弟尚在昏迷中,琏瑛与卿木正在他房内照看着。现在,想必应当醒来了。”他看着少女松了口气:“那便好。”

语气庆幸。

沈时檐心神一动,缓缓问道:“在幻境中,池师弟可有欺负阿砚?”欺负?谢青砚思索了一下,那可太多了,又是吃她的鱼不认账,又是阴阳怪气她,还将她的手帕占为己有……

不过,他也陪她度过了艰难的三日幻境时光,这三日,若是没有池羡临偶尔兴起的善心,谢青砚也不清楚她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了。她眨了眨眼,回道:“并未欺负我,在幻境中,池师弟很是照顾我。”如此吗。

沈时檐弯唇,笑容有些许勉强。听到此话,他本该开心的,阿砚在幻境中有所依赖。心头却因此话升起几分阴郁来,望着少女眉眼弯弯的模样,他的心有些堵。

原先阿砚提及池师弟,面上皆是不喜与烦躁,幻境三日过后,她便变了。说起池师弟,她的神情丰富灵动,却再无先前的不喜、厌恶之意。她已对池师弟改观了许多。

“阿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隔着一道门,琏瑛的唤声已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是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琏瑛探头进来,在看到谢青砚安然靠在床榻上的模样后,松了口气。她小跑过来,坐在床榻边沿,细细看着谢青砚的脸色,心疼道:“都瘦了…琏瑛咬牙切齿:“竞然偷偷将阿砚拖去幻境,那只画皮妖真是手段下贱。谢青砚心中一暖,哭笑不得:“琏瑛姐,我不过昏睡了三日,没有那么夸张的。”

“对了,琏瑛姐,卿木师兄呢?”

她好奇问道。

“正照顾池师弟呢。池师弟……”琏瑛面上忽升起几分难言之意,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此番模样,就连沈时檐都不禁被吸引了心神:“池师弟怎么了?”两人一齐看向她,眸中好奇,琏瑛抿唇:“池师弟哪有阿砚省心,分明昨日都已醒来了,瞧着神采奕奕的,却惯是会折磨人。”“如何折磨人了?“在幻境中就已见识到池羡临性子的谢青砚憋笑问道。“吃食皆有要求便罢了,还请求阿木出去为他买话本,这两日,买的话本都能堆座小山。"说到此,琏瑛摇摇头,“到底是年岁小,对民间话本上瘾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