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1)

第60章第六十章

姜然甫走到房门口,屋内便传来接二连三摔东西的声音,力道之大,声音之清脆,可见始作俑者的怒意。

推开门,便见屋内跪了三个下人,头垂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里去,面上皆是惧意。软榻上,容貌嵇丽的男子微屈着腿,姿势不甚雅观,发髻有些许散乱,眸光冷厉阴狠:“谁准你们给本侯送药的,夫人呢?!夫人怎么还没来,本侯只喝阿然熬的药,都给本侯滚!”

话落,三人立马磕头求饶,余光瞥到姜然的身影,大喜道:“夫人来了,贱奴即刻就滚。”

姜然看着仆人们屁滚尿流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朝她行一礼。三人面上、身上皆有被碎片扎伤、沁出血的伤口,面色惨白,眸中深深的恐惧。再看地上一片狼藉一-浓墨药汤洒了一地,药碗被打落在地,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阿然!"江望舟看见她,原本阴沉的面色立马转晴,喜笑颜开唤她,“你终于来了,今日怎么这样迟,我还以为你已将我忘却了…说着,他便要掀开被角、下床,只是身子实在虚弱,刚迈开腿,便已跌跌撞撞地往地上摔,姜然一惊,忙小跑过去将人搀扶着往软榻上扶:“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硬撑着下来。”

闻言,江望舟神情黯然:“阿然果还是嫌弃我这病秧子身子吗,倘若真如此,我便写封放妻书于你,也不耽搁阿然寻找新的如意郎君。”“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妾身早说过,永远不会嫌弃你,更不会与你和离。”说着,她为他重新掖好被角,微垂眸,耐心道:“今日妾身的确来迟了,只是原因并非如你所想,而是老夫人将我唤至南房,说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男子唇角上扬,贪恋地看她的眉眼:“那便好。”姜然将一旁翻滚着热意的药汤端起,用勺子舀了舀,轻声道:“今日之事,阿舟是否有些过于任性,那三个仆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亦是可怜人,将火气尽数撒在他们身上,便愈发坐实外面的流言蜚语了。”江望舟冷哼一声:“那药汤中不知被有心之人放了什么毒物,生怕盼不到我死呢,我都快死了,如今竟是连气也撒不了了。外面的流言蜚语又与我何干,反正我也是一个将死之人了,那么在意名声,也不见得能带着好名声进棺材。”勺子被重重地敲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望舟立马嘘声,弱弱地看着女子。

“张口闭口皆是死,你倒是洒脱,又将我置于何地。"姜然眸光冷然,弯唇,“既如此,我又何必苦苦纠缠,干脆求侯爷休书一张,回我姜家算了。闻言,江望舟一急,忙将她的袖口紧紧攥住,目光哀求又可怜:“阿然,我并无此意,你莫不要我,我再也不胡说了,也不乱发脾气了。日后,阿然让我做何我便做何,阿然叫我往东边走,我决不敢往西边走!”姜然这才有了笑容。

她低头,继续舀动手中的药汤,待时辰差不多了,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递至江望舟唇边:“乖,喝药。”

一滴不剩地将药汤喝光,瞧着面前女子满意的神情,江望舟咬唇,目光渴求:“阿然,你疼疼我。”

姜然弯腰,奖励似的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大

天色几近黄昏,渐渐昏暗下去。

如往常般回房,路上却凭白多了个熟悉的“不速之客”。男人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材健壮,宽厚的肩膀和胸膛令人心中一颤。瞧见女子的注视,他面上一喜,双膝向前几步,恨不得能跪在她的脚下,却因那张秀美脸颊上明晃晃的嫌恶之意,硬生生歇了心心思,只好堪堪止步。“夫人!”

与健壮身材不同,他的五官颇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颚线流畅清晰,即便身着简陋的粗麻衣裳,也丝毫无法遮掩他的姿色。姜然蹙眉,下意识后退几步,冷声呵斥道:“你在此作何?!”“贱奴真的知错了,还请夫人莫要这般折磨贱奴了。"长乐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力道之大,额头迅速红肿起来,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与卑贱姿态不同的是,他仰视着貌美夫人的眸色却是翻涌着深深的yu/色,眸色深深,那模样岂止是冒昧,简直是…放肆。姜然自然也察觉到了,心中羞耻一瞬,面上愈发冷厉:“本夫人何时折磨你了,不过是叫你跪着受惩,这便算折磨了?你皮糙肉厚的,这种程度的惩戒便受不得了?再说,你做了…那种事,本夫人没将你大卸八块便已算宽厚,你不对此感恩戴德,竞还敢纠缠上来?!”

“贱奴自然晓得夫人的宽厚仁慈,心心中已是感激不尽。”不待姜然松口气,却听长乐顿了顿,又道:“可贱奴心性贪婪,如此并不满足。”

他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秀美的脸颊:“贱奴知命贱,配不上皎皎明月。可明月有一瞬落在了奴身上,奴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就连冬日里贵人才能用的炭人也无法相比。奴犯了滔天大错,合该乱棍打死,用裹尸布裹着丢进乱葬岗,可奴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来。于是贪婪的下等人,有朝一日,心里竞也升起了希冀一一莫不是皎皎明月也不愿离去。”

黑黝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姜然,她心中一紧,忙打断道:“住口!谁准你胡说的?!”

长乐却不听了,启唇,目光如炬:“夫人亦像奴渴求夫人一般渴求着奴吧。”

话落,姜然面色铁青,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并未有人经过。“本夫人叫你住口,你耳聋吗?”

带着人匆忙回了房间,正忙着打扫屋子的栗儿听见推门声,欢喜迎来:“夫人。”

却在瞥见马夫那张熟悉的脸时,神情一顿。“夫人,他……”

“莫要声张,将门窗皆紧闭了。”

瞧见夫人冷然的面色,栗儿嘘声,依言去关了门窗,颇有眼色地离开了屋子。

回到令自己心安的地方,姜然紧张的心终于放松。再看向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也平和了许多。

“本夫人警告过你,那事合该嚼碎了、咽在肚子里。若是胆敢声张,本夫人定会依你所言,命人将你乱棍打死、用裹尸布裹着丢在乱葬岗,任由你的尸体被野狗吞个干净。”

“那事?为何事?"长乐笑吟吟问道,眸光闪烁,直勾勾盯着那高贵如皎月的夫人。

“你敢戏耍于我?!”

“不敢,只是奴实在愚钝,不知夫人的意思。"长乐面上故作茫然,眸中却满是笑意,“不知那事是责怪奴牵了夫人的手,还是含了夫人的唇,又或者是…夫人颠龙倒凤、春宵一夜。”

字字句句诛心,令姜然登时面色一白。

…你这贱奴再敢胡说!”

那夜始终是姜然心头的一个尖刺,世家夫人的宴会,她无意中喝下一杯下了春/药的酒,头脑混乱中,竟是随意揪了一个马夫。那夜过后,姜然心乱如麻,即便阿舟喜爱她、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她却知道,倘若此事让他知晓,不知会闹出怎样的事端来。

侯爷夫人与下人gou/合在一起,此事若传出去,不论旁人,那一向注重世家威严、训诫女子当守德的老夫人恐怕都要将她生生浸了猪笼。上策自然是暗地里将这攀龙附凤的贱奴杀死,杜绝此事流传出去的可能,理智也告诉姜然该这样做。她是世家贵女,亦是高贵的王侯夫人,倘若让旁人知晓她与这种低贱之人搅和在一起,姜然定是活不了的。可姜然自幼被教导着绣花、下棋、作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杀人,她生活在舒适的保护圈中,又哪里见过血腥。想法升起后,却近迟不敢下手。

望着身旁赤/裸着膀子的马夫,高傲的王侯夫人冷声道:“此事若传出去,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下犯上的惩戒,自行去领。还有,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本夫人的面前。”

心性稚嫩的贵夫人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招惹上的是个好/se的无赖。此人透过她冷厉的外表,看出了她天真单纯的内心,便死死缠上了她。眼下也是,长生紧盯着姜然:“我还记得那夜的滋味,亦记得夫人沉浸于此,你我二人,如此匹配,为何要抗拒呢。夫人的丈夫病怏怏地躺在床榻上,能下得了床吗?能正常行走吗?能带给夫人快乐吗?”“你大胆!"姜然一惊,秀眉竖起,“你一个小小的贱奴竞敢妄议阿舟,此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你定是活不过今夜!”“如此吗?"长生陡然往前走一步,距离之近,逼得姜然硬生生后退几步,神情惊慌。

“你想干什么?!”

男人弯唇:“我既今夜便要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夫人可否赏奴一次风流,奴便是黄泉之下,亦能含笑九泉了。”荒谬!

无耻至极!

姜然气得脸青紫,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无赖。她忽然转身抱起桌上一个花瓶,冷冷地看着长生,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一只手都有她的脑袋大,姜然颇有自知之明,知自己肯定打不过他。

将花瓶砸碎,碎片落了一地,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较大的,将锋利的那一端对准长生的腹部:“离本夫人远点!”

望着女子警惕、厌恶的眼神,长生身子僵了一瞬,下意识上前一步:“夫人,那碎片锋利,切莫叫它伤了您。”

“阿舟是我的丈夫,我爱他,即便他身子羸弱、寿命不长,我也绝不会嫌弃他、背弃他。你若敢碰我一下,我便与你同归于尽在此。”她爱他。

便是他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也不愿背弃他。亲耳听到此话,长生因贵夫人非但未杀他,还将他带回房间而炙热的心陡然灰暗,原来他是自作多情,也是,皎皎明月又怎能看上散发着恶臭气味的沟渠呢。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勉强地扯开笑容,后退几步:“夫人莫害怕,奴不会伤害您,也不会勉强您做您不愿的事情。您若是害怕,奴马上离开此处,只要您将手中的碎片放下,莫要伤害到自己。”说着,他步步后退,越退越后。直到后背靠门,看到姜然神情缓和,将花瓶碎片丢在地上,这才放心地失落离去。

看到人彻底离开,姜然陡然松了口气,目光怔然地盯着不远处。栗儿听到动静,连忙进了屋,见此,面色大惊:“夫人,您没受伤吧?”想到方才在门外擦肩而过的马夫,栗儿气愤道:“那马夫竞然如此大胆,胆敢行刺夫人,奴婢这便通知府中护卫,将他擒住。”“等一下,”姜然制止道,“不用了。”

“夫人?”

面对栗儿茫然不解的脸色,姜然苦笑一声:“算了,归根结底,此事我亦有错,就让它彻底断根于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