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1 / 1)

第61章第六十一章

“阿然,阿然!”

夜深,软榻上闭着眼眸、红着脸颊的男子呓语道,与此同时,一只胳膊不安分地从被子中钻出,向前方摸索着抓什么。听到唤声,姜然将湿透了的毛巾在盆中拧了拧,忙上前来,将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这烧糊涂的人顺利安分下来,终于不再在被中翻来覆去地闹腾。

那只胳膊却未收回,仍在左右摸索着,趁姜然不注意之际,陡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女子的柔美紧紧握在了手心。

软榻上,面色红晕的男子弯唇,痴痴地笑:“阿然,抓住你了。”这清明劲,差点让姜然以为他睁着眼,定睛一看,意识仍是昏昏沉沉的,眼皮疲倦得睁不开。

她轻笑一声,亲昵地摸了摸他颊边的鬓角,正欲将手收回去。倏尔,却见男子似是看见什么可恨的画面,紧紧皱起眉头,神情极为厌恶,嘶哑着嗓子喊道:“贱人,离阿然远点,本侯要杀了你!”

姜然面上的笑容凝固一瞬,心登时坠入谷底。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望舟,他却不再言语,昏昏噩噩地睡了过去,呼吸声绵长。

与他的安稳睡容不同,姜然面色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望舟,紧盯着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想分辨出他到底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出言试探她。幸而,男子沉沉地昏睡过去,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方才之言,应当是在说梦话,他应当不知那事。姜然长吁一口气,苍白的面色却丝毫未有所缓解,心愈发沉重。

天际泛起鱼肚白,窗纸透出浅淡的白光,从微小缝隙处钻进屋子,落在女子白皙秀美的脸颊上。

姜然是被人戳弄着醒来的。

脸上传来轻微的痒意,宛如小猫小狗毛绒绒的尾巴在她面上轻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见一张放大的精致脸颊凑在眼前,眉眼弯弯,眸中狡黠。姜然略微失神,她的夫君-一尊贵的小侯爷,不仅有着高贵的皇家血脉,更拥有一张貌若好女的容貌。乌黑浓密的青丝、略微上挑的狭长凤眸、高挺的鼻梁、殷红的薄唇……处处皆不输京城中最美的女子。可江望舟最烦旁人说他生得美,他觉得美是形容女子的,将身为男子的他如此描述,便是在暗地里嘲讽他病怏怏的身子。凡是听到有人说他美,性子狠暴虐的江小侯爷都要令护卫将那人套个麻袋、揍得只剩一口气,再将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家族忌惮他尊贵的身份,受了憋屈后还得阿谀谄媚地给他道歉赔礼。因身子孱弱,府中上下皆宠着他、哄着他,这使得高傲的江小侯爷性子愈发暴虐、无法无天,若不是那先天的药罐子身子,只怕他会成为京城中有名的恶霸之一。

而那暴虐的小侯爷此时却温顺着眉眼凑在她眼前,轻声道:“阿然可真嗜睡,我在这看了你许久,也不见你起来陪我。”姜然心念一动,还记得昨夜他蓦然出口的惊人之言。眼神探究,在江望舟面上不经意间扫过,并未发现古怪之处。继而弯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不是阿舟昨夜太劳人了,怎样都退不了热,害得我操劳一夜,好不容易折腾得你睡着了,又将我的手紧紧地攥住,手劲之大,我怎栏都挣脱不开。”

眉眼柔和的女子轻声埋怨,嗓音轻柔如细风,丝毫不令人心烦,听着反而愈发心软了。

江望舟眸色晦暗几分,身子不动声色地靠她更近,几乎要黏在她身上,理所当然开口道:“就要阿然照顾我,不要旁人。喜欢阿然,要阿然日日夜夜陪着我,就算死我也是要死在阿然身上的。”

白皙骨感的手指勾住姜然的腰带,左右晃动,男子抬头,眸中眸光潋滟,红唇轻启:阿然,你尝尝我的唇好不好,我今早醒来吃了蜜,定是极甜的,你来尝尝吧。”

他知姜然向来喜爱他这张脸,便刻意将脸颊抬起,尽数展露在她眼前。信誓旦旦地弯眸,唇边笑意愈发荡漾。

却不知姜然此时已心如乱麻,生怕他已知她和长生那马夫之事,眼下这求/欢之举亦是在试探她,哪里又能升起那心心思来,当即蹙眉,不留痕迹地后退几步:“阿舟,你刚病愈,不宜贪欢。”

闻言,江望舟面色一白,眼睁睁地看着姜然温和朝他告别、毫不留情离去的身影。

“贪欢?"他歪头,唇角勾起讽刺的笑意,“可我夫妻二人已许久未曾亲昵过了。”

又何来贪欢之说。

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事,又或者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才扰得阿然变得这般奇怪。

江望舟眸色深深,神情晦暗,不知何处陡然飞来一个暗卫,跪地行礼,态度虔诚。

“给本侯查,夫人近日都与何人走得较近。”“是。”

步履匆匆,神情慌乱。

姜然丝毫不敢回头,一刻不停地往自己房中走。她不知,此时她的面色已惨白如纸,眸中闪过惊恐之意,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坠落。

到底知否……

姜然抿唇,不知何时,唇已毫无血色,咽下一口唾沫,连带着喉咙也干涩一片。

饶她一向自恃了解阿舟,到了关键时刻,竟是也一时难以分辨他的心思。正慌乱之际,眼前忽然直直地迎来一丫鬟,见到她,微微欠身唤夫人,神情却颇为傲气。姜然认得她,她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一一梨钥,颇得老夫人喜爱,因此在府中的地位亦水涨船高。

“走吧,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南房。”

姜然点头,跟在她身后。飘忽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方女子的婀娜身段,若有所思地想着,记得她还未进府前,老夫人似乎是有意将梨钥送给阿舟当通房的,自她进府后,阿舟便明确拒绝了所有想塞人进后院的想法,坚决只要她一个。老夫人对此十分不满,连带着看她也含了几分不喜之意。进了南房,老夫人果坐在主位。瞧见她,一双精明混浊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姜然,老身自以为上次已给你说得很清楚。”姜然抿唇,微微低头。

“自你进府,阿舟便执拗地只要你一人,阿舟疼爱你,老身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今你进府也有一年了,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我江家的香火莫不是要断在你这里。”

字字句句诛心,丝毫不留情面。

“生子为夫妻两人之事,并非阿然一人责任。"女子敛眸,平静道。“大胆!"老夫人蓦然站起身,怒目圆睁,“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在怪阿舟!”

“不敢。妾身心直口快、蠢钝愚昧,若是何处惹恼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多加宽恕。”

“好得很!好得很!”

老夫人气得直喘气,一旁的梨钥连忙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我们江家为皇家氏族,身份尊贵显赫,若不是当初你这狐狸精不知用了何手段勾/引了阿舟,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家族哪里能攀得上我们江家。既进了我江家门,非但不为我江家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更是妒妇作态,不叫阿舟纳妾!真是反了天了!你给我滚,滚出我们江家的大门!”被轰出南房后,姜然眸色怅然,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望了远处多久,这才苦笑一声,抚平衣裳上的褶皱。

老实说,她也不知她为何要嫁进江家。

便如老夫人所言,她爹不过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在皇家血脉面前如蛏蟒般渺小,若是江家想,她姜家随时都会被碾死。若不是…她与阿舟相爱。花灯节之际,阿舟对她一见钟情,自此便日日缠着她,少年风姿绰约、意气风发、眉眼灼灼,喜欢一个人,便将所有热情尽数在一人身上。姜然也是一个凡人,亦无法落俗于他的追求。在知道他的身子孱弱后,爹娘皆不情不愿,姜然却始终不为所动;无意得知他高贵的身世,爹娘大喜,姜然却头一次迟疑了,她从未想过嫁入如此高门第的贵族之家。

可眉眼嵇丽的少年扑在她怀中,贪恋地含她的耳垂、唇,说永远不要离开他。

姜然又动摇了。这一动摇,转眼间,她便已嫁进了江家,成为了侯爷夫人。婚后,阿舟从未变过,甚至愈发喜爱她、黏她、对她百依百顺。分明是尊贵的小侯爷,在她面前,却是姿态卑微的那一方,她能注意到,阿舟总在迁就她、包容她,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她的情绪。似乎是生怕她会……厌烦、抛弃他一样。

望着不远处的枝桠,姜然目光迷惘。

她是爱阿舟的,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可她真的有些累了。阿舟浓烈的爱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自嫁给他,姜然不能与任何异性说过多的话,就连院中的仆从也皆被换成了奴婢。有时与他出门逛街,有异性多瞧上她两眼、欲上前搭讪着说两句话,阿舟便会面色阴沉,之后再得知,便是人或死或残的消息。

姜然也曾反抗过,江望舟却只是微微垂头,露出惹人怜惜的姿态来:“阿然,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很怕你会…离开我。”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姜然又…心软了。这一心软,江望舟却是愈发得寸进尺。

姜然眸光一顿,稍加思索,竞是发现,自那以后,她与其他异性接触的可能性已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尽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