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七十四章
一连数日,谢青砚都一副闷闷的蔫模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心心劲来。有时倒个热水、缝个香囊之类的小事,都能将自己无意伤到。更别提握着剑去修炼。她自己不甚在意,琏瑛在一旁却是心惊胆战的,恨不得将谢青砚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生怕出了个什么差错。
今日亦是,将背着剑,欲要出门练剑的少女拦下,望着她迷茫的眼眸,琏瑛叹了口气:“阿砚,我们聊聊吧。”
谢青砚眨眨眼眸,乖巧地将身后的剑放下,坐了下来。“阿砚,你是否仍对宋师姐的事耿耿于怀?"琏瑛眸色探究,小心翼翼问道。“并不。”
“此事与你无关,师姐知道阿砚心善,但此事毕竞是……数…琏瑛愣了一下,劝诫的话语还未说完,听到她的回复,呆愣地看着她,“阿砚原来你能理解。谢青砚扬唇笑了笑:"琏瑛姐你莫要担忧,我能想清楚的。此事既已证实是宋师姐的过错,即便我心中对宋师姐多有感激之意,也无法为她多加辩解。况且,宋师姐只是离开了凌霄宗,之后,我仍能去探望她。”“那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想念沈师兄了?”
“并非。"意料之外,她摇摇头,眉间多有忧色。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因何原因啊……琏瑛正疑惑中,却听见谢青砚忽问道:“琏瑛姐,你知池师弟去何处了吗?为何这么久了,也未见他的踪影。”
少女面上故作镇静,眸中却升起几分明晃晃的好奇与羞怯之意来。“池师弟……”
琏瑛干笑了几声,皱着眉头深深看了她几眼,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后,这才开口道:“池师弟闭关修炼数日,应当快出来了吧。”只见谢青砚眉头舒展,笑盈盈道:“好,那我到时再去寻他。”琏瑛剥着核桃壳的手忽而一顿,心中复杂--阿砚这几日心不在焉,竞是因为……池羡临吗。
听闻池羡临仍在闭关修炼,谢青砚只好按捺住去寻他的迫切心思,安分守己地坐在屋中,眉眼认真地雕刻木人。
她记得她曾给池羡临雕过一个他的模样的迷你小人,不知他有没有将木雕妥善保管着。
少女眉眼温柔,手中握着工具,认真地一道一道地为手中的两个木人勾勒成型,只见一男一女没多久便在她手下有了大致的轮廓,男子梳着高马尾,女子梳着可爱的飞仙髻。两人亲昵地挨在一起,即便尚未刻画五官,也能看出两人的般配。
谢青砚的心越来越软,眉眼愈发温柔。瞧着那两个木雕小人在她的手下,有了轮廓、雕刻了精致的五官、添加了独特的灵韵。举起这对木雕小人一一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池羡临与谢青砚。谢青砚眉眼弯弯,只是想到那人,她的心就在不止地发软,她忽然很想他,很想下一秒就能见到他。
大
溪水潺潺,自上而下流淌而过,清澈的水流倒映出两侧成排排列的花草树木,为此处平添了几分绚丽色彩,更显静谧美好。池羡临如常往院落的方向走,面上冷淡,眸色沉沉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又好似在发呆。今日他未穿以往的艳丽颜色衣裳,鬼使神差地穿上月白色的弟子袍。为那张嵇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纯然的气质。走至门口,他的脚步忽而一顿,身子僵住,眸子一动不动地看向不远处一一少女捧着两颊坐在台阶上,面上似期待似愉悦。阿砚。
她怎会出现在此处。
池羡临下意识蹙眉,后退几步,狐疑地扫视了一眼门口,的确是他的院落,他并未走错路。
台阶上坐着的少女注意到门口,眉间一喜,连忙拽着裙角,“噔噔噔″地自台阶上跑了下来,在池羡临沉沉的眸色下小跑至他的面前,亲昵唤他:“阿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池羡临歪头,眸色茫然。
她在等他。
为何?
眸光不经意间在少女全身处扫了一遍,池羡临抿唇,眸间闪过阴戾,莫不是有什么精怪假扮成阿砚的模样。
不等他再思索,手忽然被牵住,谢青砚笑盈盈地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别愣着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池羡临抿唇,眸光下移,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了一眼。怎会如此真实,竟与阿砚的温度、手的大小一般无二。
还是说,他在做梦。
在他愣神之际,两人已经并肩坐在了台阶之上,少女靠着他,神神秘秘地从兜里取出一对木雕。
定睛一看,池羡临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依靠在一起的木雕小人,原先还算清明的脑袋竞是浑浑噩噩,什么也无法判断了。勉强将黏在木雕小人的视线移开,直勾勾地盯着谢青砚,他不知眼前此人到底是精怪假扮,还是他在做梦。池羡临暂时不想打碎这个美好的梦,他的心太孤独了、太寂静了。
面前的少女一颦一笑、神情变化,都太真实了。即便是他,也无法判断出真假。池羡临无可避免地沉浸于其中。
谢青砚看着少年迟钝的模样,闷闷地拍了他一下:“回神了,你到底要不要啊,不要我就拿走了。”
闻言,池羡临霎时惊醒,受宠若惊地接过木雕小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雕小人,手指爱怜地滑过木雕女子的眉眼,柳叶眉、杏子眼、樱桃唇、芙蓉面,即便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木雕,一想到它是阿砚的模样,池羡临便无可避免地久久望着它,无法回神。半响,池羡临的手终于移开,落在一旁的池羡临迷你版木雕小人上,他目光深深地盯着它,每一处都毫无差错,与先前阿砚雕刻的小人一模一样。这精怪手段竟如此之高深吗。
“至于吗,“谢青砚面上嫌弃,眸中却满是笑意,看着池羡临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有那么喜欢吗?”
“喜欢!"池羡临眉眼弯弯,笑道,“我真的很喜欢。”似乎生怕谢青砚不信,他又将木雕小人搂在怀里,眸中的喜欢之意几乎要渗出来。
谢青砚见状唇角忍不住翘起,又故作镇静道:“那便好。”这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池羡临完全不敢去戳破,生怕那只是海市蜃楼、昙花一现。
即便在梦中,他也不敢去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和阿砚如此其乐融融地相处一一靠在一起看木雕小人、一起下厨做糕点、少女靠在他的肩头唱歌……可眼下,他却在实打实地经历着这一切。
望着少年不知有多少次恍惚,谢青砚蹙眉,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和我在一起也这样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呢?”池羡临黑漆漆、毫无生机的眸子一转,陡然定住,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很感激你,今日能以阿砚的模样欺骗我。”让他体会到梦中也不敢想象的愉悦。
可越是美好,他的心便越是刺痛。这精怪化作阿砚的模样,能暂时欺瞒他的头脑,清醒过后,却是愈重愈浓的疼痛与绝望。泡沫过后,现实中,阿砚永远也不会这样满眼爱意地看他,亦不会如此温柔地与他说话。她恨他,她讨厌他,她恨不得他去死,这一点池羡临比谁都更清楚。
想及此,容貌嵇丽的少年弯唇,眸中却毫无笑意,心如刀绞,柔声道:“但你该去死了。”
化作阿砚的模样,便该死。
白皙骨感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颈部,只需稍微用力,便能轻易扭断这精怪的脖颈。
“啪”的一声,异常清脆,在寂静的空间中分外清晰。池羡临手垂落下去,脊背似乎也随之弯了下去。他听见谢青砚愤懑又嫌恶道:“你在这里胡说什么呢,什么欺骗什么去死。刚听闻你闭关修炼出来,我便一大早来寻你,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倒好,在这里倒打一耙,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行了,那我也不碍你的眼了。”
说着,她迅速起身,便要抬脚走。
池羡临立马将她的手腕攥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一寸又一寸地扫过她的神情。这,似乎并不是精怪可以装出来的。难道,这真的是现实……
“阿……“他的唇动了动,鸦羽似的长睫轻颤,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面对少女仍旧愤懑的神情,他忽而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依赖地将脑袋靠在她的锁骨处,亲昵地蹭着:“阿砚,别走,我错了,原谅我吧。”闻言,谢青砚身子顿住,眸光下移,落在神情脆弱的少年身上,心忽而软了。
手在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我不走。”背对着她,池羡临面上毫无方才任何难过之意味,他眸色沉沉,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忽而弯唇笑了,唇角擒着的古怪笑意只让人遍体生寒。宋煜月豢养毒虫的事情暴露了,被逐出宗门,便再无利用价值。他正思索着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容器,足以接纳他的魂体,以另一个身份接近阿砚。
可上天终究待他不薄,它是否真的听见了他的虔诚祷告,听见了他的衷心盼望,竞然让他的阿砚回心转意,有朝一日,她竞是真的回头看到他了。池羡临几欲落泪。
可他没能哭出来,面上只有高高扬起的笑意。抱着怀中柔软的少女,他的身子一颤一颤地闷闷笑着,胸腔中皆是满足之忌。
“阿砚,你真的喜欢我吗?”
“自然是真的。”
谢青砚只觉胸腔暖洋洋的,看着池羡临,她心中的爱意越来越充盈,几乎要将她溢满。
空闲出一只手来,她摩挲着他的发尾,柔顺的青丝被她缠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拥着她的少年闻言手下用力更紧了,几乎要将自己嵌在她的身体里。力道过大,谢青砚吃痛一声,池羡临连忙松开,却已来不及,谢青砚讪讪地看着手中扯断的一根秀发,连根拔起,应当很痛吧。池羡临并未注意到这个插曲。
谢青砚正试图将扯下的头发给他重新接回去,便看见容貌跌丽的少年弯唇,唇瓣殷红,几欲滴血,唇角擒着的笑意颇为古怪,直勾勾地盯着她。“阿砚,说谎者吞一千根针。你定不会骗我吧。”“我才不是那种不守诚信之人。”
谢青砚将手中扯断的青丝放在他手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垂眸看着手心被扯断的头发,池羡临只觉胸腔鼓囊囊的,数不尽的欣喜与愉悦,几乎要将他荒芜的心淹没。
“那你呢,万一你变心怎么办?”
谢青砚瞪他。
“我若变心,"池羡临勾唇,眸中几分红光悄然闪过,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诡谲,“不得好死,魂飞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