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1 / 1)

第84章第八十四章

一恍已入深冬。寒风刺骨,凌霄宗常年冬日积雪厚重,今年亦不例外,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下了数日,下了雪,天气便更冷了。修行者有灵力护体,倒也不会如同凡人那般怕冷,却也在屋中烧起了煤火。看着一旁衣着厚重,微敛眸翻看手中书籍的女子,琏瑛眸光闪烁,顿了顿,开口道:“阿砚,你当真是受苦了。”

“什么?”

谢青砚用手将看的地方按住,抬头疑惑地看向她。“我先前就疑惑此事的怪异,你怎会突然喜欢上池羡临那厮,更何况,原先你最是讨厌他。不过真没想到,他竟会用下情蛊这种肮脏的手段。”琏瑛皱着眉头,语气愤慨。

谢青砚抿唇,笑了笑,垂头继续翻着书页:“怎突然提起此事了?”“我说阿砚,你真的没事吗?”

琏瑛忽而弯腰,靠近她,盯着谢青砚的眼睛。看清她眸中的忧思,谢青砚心中一暖,干脆将书放在了一边,耸肩道:“琏瑛姐,你瞧瞧我,我这样看起来像有事的样子吗?”闻言,琏瑛严肃地将她扫了一遍,的确不像有事的模样,比起或愤慨,或惊愕,或看热闹的旁人,她这个当事人倒是颇为镇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升起什么浓烈的情绪来。

她讪讪地坐了回去。

只是她性子跳脱,嘴也始终停不下来。

见谢青砚无事,便开始嘟嘟囔囔道:“不过要我说,阿砚你选择沈师兄,不去喜欢池羡临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望着谢青砚疑惑的眼神,琏瑛解释道:“池羡临犯了大错,又是偷学妖物邪术,又是残忍杀害同门弟子,还给你下情蛊,桩桩件件都是宗门无法容忍之大忌。掌门与几个师尊合力将他抓住,那日你是没看见,场面之壮烈,触目惊心啊。”

她摇摇头,恨铁不成钢道:“池羡临那厮修为竟是提升了那么多,竟与几位师尊都有交手之力。这种修行的好苗子,可惜心术不正。”谢青砚身子一顿,又迅速恢复正常:“后来呢?他怎么样了?”“自然是被好生惩戒了一番,全身修为都被废了,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差点就死了,那小子命大。不过没了修为,又被赶出宗门,这个结局比死都更难受吧。”

琏瑛面上神情复杂。

“…他这种修行的好苗子,掌门与各师尊也舍得?”谢青砚还记得秘境中,池羡临欲杀她的事情暴露,他也被抓了起来,只是掌门避重就轻的偏袒态度她至今都记得。

“拜托,再怎么爱惜人才,也要分情况的。像池羡临那种,心都黑成墨水了,整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掌门与几位师尊还怕留着他,日后会酿成大祸呢。闻言,谢青砚沉默不语。

琏瑛却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心中忍不住生寒。身上衣裳已被血尽数染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容貌跌丽的少年伏趴在地上,铁链缠绕了身子一圈又一圈,面上亦被血泪淹没,只剩一双混杂着滔天恨意与狠戾的眸子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他这样哪里还像原先明媚开朗的池师弟,分明是只被困住的恶兽。池羡临不管周围弟子投来的或好奇或嫌恶或震惊都目光,亦看不见上方震怒的师尊们。他口中嘶哑着喊道:“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

嗓音怨恨尖细,喊得嗓子都哑了,如怨鬼哀嚎哭诉,落在众人耳中,再配上他那副可怖的模样,活脱脱爬出的阴冷鬼魂,哪里还有先前光风月霁的形象。谁也不知他在喊什么,又是对谁喊着。

那样浓烈的情感,似乎只要那人出现在他面前,即便他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挣扎着爬过去将那人的脖颈咬断。

可等狠厉的灵力落在身上,那怨鬼又变了,他不再语气阴冷地嘶哑着咒骂,忽然开始哭泣呜咽起来。

池羡临蜷缩成一团,嗓音轻柔,属于少年清朗的嗓音发出啜泣的声音,听得人耳朵酥麻,不少弟子已面露不忍。

他在使用蛊惑人心的术法吗?

可他并未去哀求着放过自己,只是趴在地上,眼泪打湿了地面,哭泣着,哀嚎着。

“回来回来回来,我叫你不准走!不准走!谁让你走的,你怎么这般残忍狠心。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啊啊啊,回来回来回来!我要茶了…”哭得久了,身上的血流了一地,面上的泪也变成了血泪。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这样矛盾的情绪,爱恨交织之浓郁,他完全像个疯狗,失去了束缚自己的绳索,表面伪装的面具陡然滑落,暴露出丑恶嫉恨的嘴脸。眼看着上方的几位师尊面上已开始不耐烦起来,围观的弟子们思绪复杂,闭口不言。

回过神来,琏瑛整个人打了个颤。

“那种疯子,还是远离为好。”

谢青砚神情恍惚,眸光缓缓落在不远处,书架上摆放着的一个木雕小人一-高高束起的马尾,一双弯翘的凤眸微微上扬,笑意盈盈。这是在池羡临身上寻来的,与那个嫩粉色孔雀香囊一同送到了她手中。她记得还有一个木雕小人,只是雕刻的是她与池羡临二人。这个不见所踪了。

“你当真无事?"琏瑛面露狐疑,紧盯着她的脸色,不放过她的任何一处神情变化。

“无事的。”

谢青砚垂眸,轻轻笑了笑。

沈时檐消失了一日,整整一天,都未出现在谢青砚面前。难免心心生疑虑,询问其他弟子过后,才知他是一大早便被掌门叫走了。谢青砚身子僵硬,一个念头忽然爬上心头--原著中,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掌门的真实面目暴露。褪去那层威严神圣的伪装,掌门的虚伪自私才真正展露在读者面前。

作为凌霄宗的掌门、沈时檐的严厉师尊,他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相当不错的人设。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才。少许的修行天赋加上极到致的努力,才使他登上了这个令人望其项背的位置,但他并不满足,他渴望的从来不是单单一个凌霄宗的掌门,他真正想要的是飞化升仙。可并不算优越的灵骨使其陷入了瓶颈期,一晃数百年,毫无进展。心中焦虑的掌门便将心思打在了换一个灵骨上。

他看上了沈时檐的仙骨,作为书中的主角之一,沈时檐的修行天赋是毋庸置疑的。

原著中,是有池羡临的助力,才使沈时檐避开了此难。眼下因为她的蝴蝶效应,池羡临修为被废、被赶出宗门,事情还会依照原著发展吗?谢青砚皱眉,心生不安。

将衣服穿好,她匆忙出门。其实她心心里也没底,即便经过潜心修炼,谢青砚的修为精进了许多,已迈入了宗门中的佼佼者之列,可眼下他们的对手是掌门,她不是沈时檐、池羡临那种天赋怪,只能算得上努力。想起那个威严冷峻的男人,谢青砚就忍不住心生忧虑。

走在路上,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着。

倘若沈时檐还不知,若是她这样冒失提醒,他又是否会相信她?一个救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自己、抚育自己平安长大的长辈,他会轻易相信她的话一一“你的师尊是个坏人,他对你的心思不纯,他是想抽出你的仙骨,以供自己突破瓶颈。”

想想就觉得啼笑是非。

这也是谢青砚虽知晓原著情节,却始终未将此事告知于沈时檐的原因。一个人的接受能力是有限的,即便后来他喜欢她,关爱她,触及到这种严肃的话题,谢青砚也难以确保他能接受听取并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甫走出院门,便见一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谢青砚定睛一看,可不是方才心中所想的沈时檐。还没来得及放下心,离得近了,她忽然发现了他的异常。青年面色苍白,神情疲倦,脚步虽稳当,身姿却隐约几分摇摇欲坠之风。最主要的是,平日里背着的剑此时正被他攥在手心。在谢青砚的目光下,正滴答滴答地掉落着血,随着沈时檐的步伐,已流了一地。

面对少女疑虑担忧的眸色,沈时檐勉强笑了笑,笑容温和脆弱,忽而脚下一软,靠在了她的身上。

谢青砚将他的身子扶住,还没来得及询问,便听见沈时檐凑在她耳边道:“我杀了师尊。”

话落,谢青砚瞳孔震缩,她的身子僵硬。

沈时檐重复道:“阿砚,我杀了师尊,他死了。”谢青砚看向他,只见青年面上惘然,眸中满是失落与痛苦之意。眸光并不聚焦,不知落在了何处,口中轻声呢喃:“他死了。”谢青砚忽然清醒过来,将人扶着,往屋子的方向走。回到熟悉安静的房子,她的心才安定了几分。将神思恍惚的人扶到了床上,沈时檐的人在此处,魂却不知已飘到了何处,整个人看着浑浑噩噩的。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完全压在她身上,谢青砚将人扶到床上,两条胳膊已酸软了。还没放手,她的手腕忽然被攥住。

沈时檐眼神哀求:“别走,陪着我,好吗?”谢青砚顿了顿,坐在了他的旁边。

听着他缓缓开口:“我早已发现师尊的目的,他想要我的仙骨。师尊将流离失所的我带回凌霄宗,又亲自传授我修行之道,若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沈时檐。”

“若他真心想要我的仙骨,我本该欣然允许并双手递上。”沈时檐苦笑一声,眸色怅然。

“阿……

谢青砚侧目看他,眸色复杂。

“可阿砚,我心心里不甘心”,沈时檐深呼一口气,"得知此事,意外的,我竞有释怀之意。难怪,我总在想为何师尊对我这般冷漠,他从不关心我,只一心让我努力修行。年幼时,我总在想,师尊定是疼爱我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救我,又亲自传授我功法,甚至大费周折地去寻找那般昂贵的药材,为我洗涤筋脉、泡药浴。”

“原是如此,所有的一切皆是为了抽取我的仙骨。”青年抬眸,眉间嘲意:“如此就说得通了,他竟从未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爱。”

谢青砚心念一动,将他的手握住,很冰很凉,沈时檐体热,这种状况是头一次。

沈时檐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次我想任性一次,我想真正为自己而活,为爱我的人活,也为我爱的人活。我不想任人宰割,便将慢性毒药悄然下给了师尊,师尊想必也想不到,一向乖巧温顺的弟子会挣脱束缚,下此狠手。终于,今日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想抽取我的仙骨,却没想到,药效发作,剧痛之下,被我用剑反捅穿了心脏。至死,他都在不可置信又怨恨地盯着我。”眼尾一滴泪滑落。

他在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阿砚,这样的我可怕吗?”

古往今来,杀师与弑父同罪。

谢青砚没说话,眸色复杂,微微垂眸,只是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手下力道极大,抓得她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