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养娃日记(二)
两个孩子四岁升幼儿园中班那年,比他们大两岁的谢应川正式就读小学一年级。
“时间过得真快。“和景以出来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忍不住感慨:“一眨眼咱俩都三十五了。”
宁豫心想可不是吗。
二十五了,已经是她和谢枞舟结婚的第九年了。时间真的像是脱缰野马,过得飞快,想要抓住缰绳拼命让它慢下来都不可能。
明年就是第十年了。
宁豫骤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觉得这九年的时间快,大抵是因为她打心眼儿里觉得快乐,满足。
回去之后,她主动和谢枞舟提起了这件事:“下个月十八号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谢枞舟正在和谢应阳抢巧克力一一她已经吃了一块了,小孩嘴馋,还像贪得无厌的吃第二块。
闻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新鲜,你还会记得这种事啊。”宁豫是那种标准的对浪漫过敏人群。
她不喜欢仪式,惊喜,鲜花,烛光晚餐,对一切′浪漫′的元素几乎都是不感冒的,人生乐趣就是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建更多的钢厂……结果今天居然能主动提出结婚纪念日这件事,还真是稀奇。宁豫睨了他一眼,没计较这个调侃,还是说:“到时候出去玩一圈吧。”谢枞舟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嗯。"宁豫顿了下,说:“免得你总说我不在乎你了。”天天和自己孩子争宠的一个家伙。
对于谢枞舟来说,宁豫偶尔愿意哄自己的时候总是那么动人。虽然距离结婚纪念日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他现在就想把两个孩子扔到老人那儿让他们帮着看着,自己带着宁豫走人了。过了一周,谢枞舟接到谢成狄的电话,让他晚上带着宁豫回家一趟。其实他和父亲的直接联系比较少,一般都是和大哥谢枞云还有老爷子有更多交流,现在谢成狄亲自来电话……
能有什么事?
谢枞舟应了下来,心里却觉得纳闷。
等挂了电话,他给谢枞云打了过去,后者似乎知道他为什么打来似的,张口就问:“是不是爸给你打电话了?”
“是啊,叫我带着宁豫回家。"他不明所以:“是有什么事儿?”谢枞云沉默片刻,仿佛觉得很难以启齿似的。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妈回来了。”
谢枞舟愣住,半响后才问:“什么时候的事儿?”“上个月的事儿了。“谢枞云低声:“她生病了,医生说过不了两个月……这两天看着就快不行了。”
谢枞舟蹙了蹙眉:“什么病?”
“肺癌晚期。”
谢枞舟怔了怔,想到卓雅一贯是爱抽烟的。她是搞艺术的人,从年轻开始心烦的时候就喜欢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等出了那个意外之后,抽的就更凶了。
可以说有现在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在谢枞舟的记忆里卓雅身上总是有烟味儿,只是淡和弄的区别,他因此也不喜欢烟味儿。
除了特别特别心烦的时候,他几乎从不抽烟。谢枞舟问:“为什么叫我回去?”
卓雅从来就没有想过见他,他们之间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母子之情。“可能就是人之将死,谁都想看看吧。“谢枞云笑了声:“你要是不想回来就算了,没事的。”
他知道,谢枞舟没有原谅卓雅的义务。
被那样对待了那么多年,他这个弟弟没有心理扭曲,那是自己有本事。谢枞舟想了想,说:“我问问宁豫吧。”
其实他心里对这事儿没什么感觉一一关于卓雅的死活。不会为此开心,也不会为此悲伤,但觉得见一面又没什么,就当看在谢枞卓的面子上。
她快要去天堂了见到枞卓了,应该会对此感到幸福吧。谢枞舟把孩子送去戚惠那边,拜托丈母娘帮着带一晚,然后开车去宁豫的公司接她。
这几年生产线走上正轨,她没有从前那么忙了,总会按时下班。宁豫走出公司大门就看见谢枞舟的车,有些意外:“你怎么来接我了?宝宝们呢?″
他笑了笑:“送去妈那边了。”
她微微一怔,坐进副驾驶后才问:“是出什么事了吗?”谢枞舟沉吟片刻:“卓雅回来了,她生病没几天了,爸让我回去一趟,说是看看。”
宁豫皱眉,瞬间像是吃了苍蝇一个恶心。
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她永远无法忘记在病房的那个下午……卓雅是真切的盼着谢枞舟去死!
时至今日想起,宁豫心口还是有种怒气散不开。她冷冷道:“不去。”
他们没有给她送终的义务。
谢枞舟有些意外的挑眉:“老婆,你怎么生气了?”宁豫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那个下午和卓雅的争吵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告诉过他。
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他不被母亲所喜爱,她也不舍得继续雪上加霜。宁豫深吸一口气:“没生气。”
“但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去吧,见她最后一面。”她知道卓雅那种人绝对不是因为想念谢枞舟才提出要见他们的,而自己同样。
宁豫才不是要尽孝,她是要让卓雅亲眼见到谢枞舟这些年过得有多好。谢枞舟过得越好越幸福,卓雅就会越发不甘心,可能死不瞑目。她觉得自己挺坏的,可她就是这样的人,睚眦必报。谢枞舟笑:“老婆,你怎么这么善变啊。”“少废话了。"宁豫对着镜子补好口红:“开车。”这是一个她要体面的送人最后一程的信号。两个人来到谢家时,整个老宅都是静悄悄的。管家见到他们立刻去通报谢成狄,很快楼梯上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见到谢枞舟,笑容有些不自然:“老二…上来吧。”差不多一个月没见,本来还算精神奕奕的中年男人仿佛瘦了两圈,眼眶凹陷,整个人都显得没什么精气神。
谢成狄说完,就先上去了。
宁豫小声和谢枞舟咬耳朵:“爸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正常,虽然他和卓雅从很久就开始理念不合,吵架,这些年又分开了。”谢枞舟淡淡的和她说着父母辈的八卦:“但他们是自由恋爱。”谢成狄对于卓雅的才华一见倾心,始终非常欣赏。等到婚后才发现其实两个人哪里都不合拍,但依旧不舍得离婚,就这么互相折磨着。
折磨到连一起居住都没办法了,谢成狄这些年也没有再找一个女人。宁豫有些感慨,心想谢家还都是情种。
也许他们爱的人不够好,甚至有点坏,面目全非。可喜欢一个人,就是怎样都会喜欢。
二楼的尽头,推开房间门,卓雅躺在阳台旁边的摇椅上,形容枯槁。宁豫见她的次数并不多,可印象深刻,只觉得和从前对比面目全非。大概是人快要死去的时候,身体里的养分都会随之流失,只剩下枯瘦的皮囊包着干巴巴的骨头……就像已经死了。
宁豫忍不住看了谢枞舟一眼,他脸色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或许还是有一丝不忍的。
毕竞连着血脉,这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卓雅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睁开浑浊的双眼,里面闪烁着的光芒依旧是锐利的,咄咄逼人的。
她终究是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念想,盯着谢枞舟说:“如果我还能动,就把你也带走了。”
宁豫呼吸一滞,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被谢枞舟不自觉的攥紧。“卓雅!"谢成狄压低的声音满是沉怒:“你说过会好好说话的!”“我说的话不好听吗?"卓雅呵呵笑了,声音很轻:“那还真是抱歉了……”谢成狄:”你……”
“阿姨,您带不走他。“宁豫忽然打断他,笑吟吟的看着卓雅:“因为我守在他前面。”
虽然笑着,但眼睛很冷。
卓雅见到她瞳孔猛然一缩,显然也想起来那个在医院的下午。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谢成狄连忙倒水。
“阿姨,我和谢枞舟有两个孩子,是双胞胎,这事儿有人和您说过吗?“宁豫连珠炮似的开口:“一男一女,可幸福了,我们平等的对待每个孩子,他们心理健康,兄妹关系非常和睦。”
“我们感情也很好,还注重身体健康,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过得非常幸福,以后享福的日子多了去了一一你好好休息,这么生气干什么?″
谢枞舟和谢成狄都有些惊愕的看着宁豫,尤其是后者。毕竞这个儿媳妇进门多年,一贯是运筹帷幄云淡风轻,非常的体面识大体,她鲜少会跟人发生冲突,更别提……
现在这种近乎于冰冷的震怒,却又在强行压制的状态。就好像,她们之间有仇一样。
“你!"卓雅气的直拍扶手:“你就是个魔鬼!多年前我就该知道你就是个魔鬼!”
“你说话注意一点。"从进门开始就任由她攻击,始终缄口不言的谢枞舟皱淡淡开口:“不是要死了,就可以随便胡说的。”谢成狄皱起眉毛,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见过了,您好好休息。“谢枞机舟说了和宁豫一样的问候,然后拉着她离开。等卓雅出殡那天,他们会再来一趟的。
离开谢宅,宁豫担心谢枞舟情绪不好,刚想找找话题说些什么,就听他问:“你以前私下见过卓雅吗?”
“……为什么这么问。”
谢枞舟笑:“感觉你和她有仇一样。”
宁豫耸了耸肩:“不该有仇吗?她总是想伤害你。”谢枞舟瞳孔微动,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是……窝心,他很清晰的感觉到了。
“老婆。"谢枞舟抱住她,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要说真的一点不受影响,其实是不可能的。宁豫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别被她影响,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一直都很好。”
谢枞舟在她肩头趴了会儿。
等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一贯的吊儿郎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和卓雅私下见过面?”
宁豫笑了笑,故意卖关子:“你猜。”
她才不会告诉他呢。
下个月中旬,宁豫将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就把宁朝灿和谢应阳送去了她父母家里。
她和谢枞舟决定去荷兰玩一周当作庆祝结婚纪念日,孩子只能先交给他们照顾。
老人带孩子都会忍不住的娇惯,每次宁朝灿和谢应阳来到姥爷姥姥家,就感觉像是解放自我一样一一
撒欢打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电视就看电视。两个宝宝感觉自己也是放假了,毫不留恋的对着爸爸妈妈挥手说拜拜。宁豫和谢枞舟对视一眼,都气笑了。
她摇摇头:“真得好好管教他们。”
过度的'放松教育"′还是不太行啊……
“行了,别想他们了。“谢枞舟扮过她的肩膀,严肃的:“接下来七天,就想我。”
宁豫忍俊不禁,想说你真的不适合装霸道这条赛道。她很不给面子:“你就在旁边还想什么啊。”“啧,这点你就和我不一样了。"谢枞舟笑:“你天天在我旁边我都很想你。”“……你说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啊。”
谢枞舟算是服了自己这对土味情话完全免疫的老婆,把人使劲儿搂在怀里揉了揉。
从京北飞到阿姆斯特丹要十一个小时。
谢枞舟也如愿以偿的复制了一下当年飞到瓦伦西亚的那个场景,封闭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就,特别爽。
只是比起上次,这次的宁豫还要更纵容他一些。一一大概是因为她在这次纪念日之前又加班了一周,让他独守空房。两个人到了之后在酒店休息了一宿,没有再干什么胡天胡地的事情,毕竞还要保存体力在当地好好转转。
第二天一早,就直接租车去了库肯霍夫公园。荷兰的郁金香是最有名的,而近郊的这个公园是全世界最大的郁金香公园。自然来都来了,那肯定是要看看。
国外的公园没有国内那种总是人挤人的感觉,加上面积非常大,在工作日的上午近乎有种空旷的感觉。
宁豫走进去就被那开的盛放的郁金香吸引住了目光,他们从东门进的,正好是种白色郁金香的园区,成片成片的白色花海,美不胜收。宁豫不是那种会用文绉绉的词汇去形容美景的人,这也许就是她上学时候文科成绩一般般的原因。
她只是很诚恳的夸赞:“好漂亮。”
谢枞舟笑了笑,牵着她的手慢慢逛。
其实现在想来,他们在婚前没有交往时间,婚后的约会次数也不多,之后忙工作,忙孩子,忙这忙那……
就这两个人出来逛公园还是第一次。
哪怕上次去瓦伦西亚,也没有来这种景点一逛就逛一天的,他们当时玩的更多是一些刺激类的项目。
无所事事的逛了一天,又累,又惬意。
谢枞舟带了相机,给宁豫拍了很多照片一一她不大喜欢拍照,总觉得摆姿势僵硬,但花海很美,被哄了几句还是妥协了。拍着拍着,也就找到了拍照的感觉,大概女孩子在这方面也有些无师自通的。
宁豫也想帮他拍,谢枞舟笑了笑:“我一个男的就不跟这些花合照了,又没你那么漂亮。”
她忍俊不禁:“你怎么还谦虚上了。”
也不知道她刚回京北那阵子,是谁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和花蝴蝶一样,就喜欢各种打扮。
“我那不是为了勾引你吗。"谢枞舟挑眉,说得理所当然:“看得出来,你就是个颜狗。”
结果后来,他顺藤摸瓜的成功了。
“我收回那句话。"宁豫把相机塞回他怀里:“你就跟谦虚这词儿没关系。”谁能有他得瑟。
偏偏他说的还是事实,真讨厌。
两个人逛到傍晚,看了花海下的落日,在心满意足的离开。晚上回到酒店,宁豫洗漱过后下意识想和两个宝宝通视频,但想了想,还是又把手机放下。
说好了这几天要专注陪谢枞舟的,不能食言。他洗完后擦着头发出来,看她正靠在床头摆弄手机,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没看孩子?”
宁豫摇头:“不看他们。”
谢枞舟愣了一下,失笑。
“老婆。"他上床抱住她,小狗似的在肩窝处拱了拱:“不会是为了我吧。”因为他们出发之前的那句玩笑话一一这几天必须专注在他身上,不能想孩子的事儿。
宁豫′嗯'了声。
“不行了。“谢枞舟笑的躺在床上,异常满足,又觉得她可爱:“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他哪会真的拦着她看孩子,再说:“我自己也会想他们啊。”宁豫瞪他:“你也不许想。”
“你不是说咱们没有两个人的热恋期吗?那现在就是。”他们没有七年之痒,很平稳的过渡到了第九年,生活一直很平静幸福,但偶尔会不会也感觉到乏味呢?
宁豫很少思考这种问题,但她一旦思考到了,就会连解决方式也想到。一一比如这次的旅行。
她和谢枞舟,确实是需要两个人独处的空间。毕竟虽然孩子很重要,但只有他们两个才是能真正陪伴着对方一生一世的人。
谢枞舟却说:“我从来没有一分钟感到乏味。”他说的很认真,坚定,一点也不像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侃模样。宁豫怔住,看向他时,两个人的眼睛里暗流涌动,都泛着柔柔的光。屋里没有开灯。
只有落地窗投射进来的月光沐浴着两个人,在地面上拉出缱绻的影子。宁豫感觉好累了。
大概是因为要到处走的原因,他这几天都收敛着没有折腾她。今天得到类似于剖析的表白言论,便有些激动的不能克制。哪怕什么都不说,宁豫也能感觉到谢枞舟又柔情又掌控的无声情感。就,他真的超爱的。
她笑了笑,累的不行,就要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的闭眼之前,听到耳边传来谢枞舟微哑的声音:“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热恋期。”
一-一一一一全文完一一一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