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挑落程筠,萧弈扬长而去,快马追上前方兵马。
周行逢留在队伍最后断后,不住地转头看他,眼神略带震惊之色。
萧弈问道:“怎么了?”
周行逢开口道:“那一枪力道、角度、时机,我自问做不到。”
萧弈心中对方才那一枪也是满意,神色却平常,淡淡道:“看来,你武艺不如我。”
半响,周行逢才闷声闷气叹息一声,道:“我本以为我武艺高过你。”
“那你以为错了。”
萧弈理所当然地应道,笃定自己比周行逢强。
他心中却在想,苦练枪技,本是准备万一与刘继业交手,可方才杀敌将虽看似轻松,实则已是专注一击,与刘继业的枪法尚有差距。
带着这种忧虑,他们快马弛骋了小半个时辰。
夜幕四合。
忽然,身后马蹄声再起。
萧弈拿着望远镜回头看去,月光下,隐约见一队骑兵再次向己方追来。
他能看得出这次来的兵马整肃。
为首的一员大将,一身银甲被月光映得分外耀眼,背着一杆长枪,马速快得骇人。
萧弈心中有种预感,说曹操曹操到,此番追来的敌将恐怕就是刘继业。
若能回马枪挑了刘继业就好了。
可惜,枪已经丢了。
往常虽然总说用甚兵器都一样,可面对一流强手,他还是不敢托大,
“加快马速!莫让敌军追上!”
“驾!”
渐渐地,也能听到敌军的呼啸。
“追上他们!”
“咬住”
双方一追一逃,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
萧弈马快,不免有兵士落在他身后,被箭矢射中,发出闷哼声。
好在夜里对方准头不高。
“快!”
萧弈加快马速奔到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领头,让所有战马都跑得更快。
黑夜里看不清路,他俯在马背上,把生命交给乌雅,任由它撒蹄奔跑。
如此逃了不知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他感觉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惜天太黑,看不清。
前方的高岗上忽然出现了火光。
“将军!”
是张满屯的声音。
萧弈立即回应,大喊道:“迎敌!”
“迎敌!”
他当然不是真的打算在此与刘继业决战。
一旦战事焦灼,是一个风险非常大的事情,虽说离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李存瑰的主力徜若赶到,直接就能吃下他这些兵马。
他是在诈身后的刘继业。
希望刘继业知趣,不再继续追。
他第一个跃上山岗,向张满屯问道:“兵士们都安全撤回晋州了?”
“报将军,是!”
“那就好。”
萧弈至少多守了半个时辰,这个时间该足够兵马返回了。
“派人向晋州城求援了吗?”
“是,听到将军身后有马蹄声,俺已经派过人了。”
“好。”
萧弈回身看了一眼南方,思忖道王万敢哪怕没收到信报,想必也已派出探马,得知了消息。如此情形,王万敢若来救,此人就很可靠。若不来救,晋州城往后可就不好守了。
“歇马、举火,吓退敌军。”
“是!”
“弓箭手,箭上弦,准备!”
然而,一系列的举措没有吓住敌将。
“攻上去!”
“杀啊!”
一路奔袭,马蹄声已经并不整齐了,稀稀疏疏的。
萧弈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到敌骑,竖耳听着那马蹄声,算着距离。
“放箭!”
“嗖嗖嗖嗖。”
“吁”
哪怕敌将喝叱不已,但人之常情,遇到埋伏就是会慌乱,河东骑兵们还是纷纷本能地勒住了战马。兵士不敢战,那就不是敌将想战就能战了。
如此,敌骑不得不调整阵型。
双方象两只野兽对峙着,调整呼吸,随时可能扑向对方,也随时可能逃窜。
萧弈听着动静,判断他们应该也有百馀到两百人。
他没有马上就撤,而是小声吩咐道:“让兵卒们牵着马,缓缓退到山岗南面,等我命令,随时冲回晋州城。”
于是,借着黑夜的掩护,萧弈一边假意有伏兵在此埋伏,一边悄悄安排着撤离。
准备就绪。
“走!”
众兵士纷纷上马。
月亮从云朵里出来。
忽然,有兵士一指山岗下方另一侧。
“将军!”
萧弈看到了,一块盔甲映着月光,一闪而过。
在他悄悄撤离的同时,河东骑兵也借着黑暗,悄然向他们的后方摸了过来。
“冲下去!”
“冲!”
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双方短暂地休息之后,再次追逐起来。
萧弈更确定追着自己的敌将就是刘继业了。
他很少如此挫败过,方才的招术竟然没能成功脱身。
“驾!”
“追上去!”
“晋州就在眼前了,快!”
又过了一刻左右,有如雷的马蹄声隐隐自北面传来。
萧弈不由心下一沉,李存瑰来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太多。
可南面还没有动静。
身后,追兵受到激励,提速。
“追上了!”
“放箭!截下他们!”
这些吼声象是在吓唬野兽,使得兵士们惊慌了起来。
“将军,与他们拼了吧?!”
“走!就快到了晋州了”
忽然,前方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援军!将军,我们的援军就在前面!”
身后,刘继业的声音已经很清淅了。
“来得正好,咬住他们,直下晋州城门!”
“杀啊!”
果然是刘继业,且显然已知王万敢出援了,却还紧追不舍,看样子是打算以咬住他们,拖到李存瑰赶来。
“呜”
号角声愈发悠长。
王万敢派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卒,列着方阵,并没有太往北。
距萧弈还有两三百步远,王万敢就停了下来,整队列阵,以备万一需要接战。
萧弈率兵赶过去,心里在想,要接战吗?
刘继业就两三百人,徜若反包,需要多久才能吃掉对方呢?
半个时辰?
不行,李存瑰肯定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太冒险了。
萧弈虽盼着与刘继业一战,理智却知不能做这种冒险的事。
终于,他奔到了己方阵前,已能看清大周的旗帜,也看到了旗下的王万敢。
王万敢下令道:“你等从两边归阵!”
“绕阵!”
“喏。”
“弓给我!”
“给!”
一名校将抛出弓箭与箭囊。
萧弈一扯缰绳,当着军阵,漂亮地回马转身,同时,将弓箭抄在手中。
他驻马,昂扬立于阵前,看着麾下将士如流水般绕开。
张弓搭箭,瞄向了那个奔向他的敌将,银甲长枪的刘继业。
心跳声很重,伴着弓弦拉开的咯吱声。
刘继业奔得极快,转瞬便奔到了七十步之内。
萧弈还没有放箭,摒息凝神。
箭镞稍稍移动,最后,指向刘继业马前五步远。
“嗡。”
一声响,弓弦发出轻颤。
“诙哇哇”
战马发出悲嘶。
看不清射中了没有。
刹那间,银甲敌将身子一偏,疯了般勒着战马,奔出一个惊人弧线,返回北面。
“射中了?”
萧弈不知道。
但这一箭之威,至少吓退了刘继业。
身后,欢呼声大作。
“给我枪!”
一柄长枪便递到了萧弈手上。
他感到重量太轻了,不算趁手。
但行军打仗,哪有万事俱备的道理,此时我众敌寡,战机一失,转瞬即逝,由不得他尤豫。“刘继业!”
萧弈大喝道:“敢与我一战否?!”
风把北面沉重的马蹄声吹来,听得出有些杂乱。
李存瑰远来,要战,也得先调整阵型。
这一刻,萧弈能感受到刘继业的尤豫。
“萧使君。”王万敢忽道:“该撤了。”
“好。”
“传命下去,前军变后军,有序撤回晋州!”
无论如何,这次接应,萧弈感觉到了王万敢的靠谱。
好不容易终于退进了晋州城。
吊桥被拉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王万敢这才长舒一口气,骂咧咧道:“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我以为王将军不怕。”
“哈哈,当然不怕,随口一说嘛。”王万敢道:“但说实话,萧使君你确实有气魄,敢用一千人抵挡敌骑五千,还真能守住这么久,我服气了!”
“粮食都运进城了吗?”
王万敢摇头,道:“反正我出城时,还没有。”
萧弈道:“你们承诺我子时之前把粮食运进城,王将军不曾派人帮忙运粮?”
“对呀,我也派兵了,但眼下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萧弈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与刘继业一追一逃,从雀鼠谷南口奔到晋州城下的时间,远远快于预料。因此,虽然在雀鼠谷守住了三个时辰,敌军赶到时,粮食却还没有完全运入城。
“城外还剩多少粮草?”
“不知道,至少还有上百车吧,我看,到子时也运不完,你说的条件本就太苛刻了。”
“我去看看。”
“好。”王万敢道:“我听着北面,敌军来了,我派人报你,马上关城门。”
“嗯。”
萧弈马不停蹄,从城墙驰到南城。
放眼看去,只见城外火把映得如长龙一般,民夫、兵士还在紧张地运着粮食,一派繁忙。
他顾不得歇,出了城门。
正好有一队民夫扛着粮袋仓皇进城,有人见了他来,避让之下,摔在地上。
萧弈上前,只见是个老者,道:“老人家,怎这么大年纪还来当力夫?”
“俺是晋州人,来帮忙滴-”
“为何?”
“王王将军是好官哩,护着俺孙儿”
萧弈感到手掌扶着的骼膊肘瘦骨如柴,心念一动。
他在这一刻冷静清醒下来,做了个决定。
深吸了两口气,他再次看向眼前繁忙的运粮景象,道:“花嵇呢?让他来见我。”
很快,花浓就到了。
脸上满是被汗水晕开的尘土,眼镜也糊了,衣裳也被摔得刮破了,狼狈至极。
“将军,子时还没到,我们正在尽全力运粮。”
萧弈道:“剩下的粮不必运了,全部集中起来。”
花嵇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要?可是,这些粮都是粮商千辛万苦”
“粮商的报酬不会少。”
“晋州若被围,这些粮”
萧弈抬手打断,沉声道:“把粮车都集合起来。”
命令下达,很快,张仲文、向训也匆匆赶上来了。
“使君。”向训擦了一把汗,道:“再给点时间,下官能做到…”
“不。”
张仲文一抱拳,道:“使君,我看敌军还没有来,便是来了,也是先到北门,还要休整,必然不会那么快绕到南门,我们还有时间把粮草运进城。”
萧弈不与他们解释,道:“这是军令!”
向训看向北面,喃喃道:“并没有马蹄声啊。”
他长叹一声,有些气恼。
但萧弈很坚决。
很快,上百车的粮食被分成五堆,聚拢在一起。
“烧了。”
“将军!”
“使君,不可阿”
萧弈抢过一根火把,亲自持着,走向那些粮堆,同时吩咐道:“让民夫们回城。”
“是都回城!”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宁静的夜色。
众人纷纷大惊。
黑夜中看不到敌军的方向,使得恐慌加剧。
“哪里来的马蹄?”
“敌军是从哪里来的?”
“北城还未报信,怎么回事?!”
忽然,火光亮照了城南的郊野。
那是萧弈把火把丢进了粮堆。
火势很快袭卷,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城池。
萧弈再抢过一根火把,驰马奔向另一个火堆,同时大喊起来。
“都不必慌,敌军是从东面来的!还没到!”
萧弈早就预料到了,河东骑兵有可能从太岳山脉脚下那些黄土塬地的沟壑中潜行过来。
“组织民夫们入城,不要乱!”
“使君。”周行逢策马过来,道:“你不该让这些民夫当先进城”
“击鼓!列阵迎敌!”
周行逢继续道:“眼下敌军已经赶来了,要护着这些民夫,使君你便进不了城,更有甚者,万一城门关不上,晋州都有可能被攻下,大局为重,你当丢下民夫,立即进城,关上城门。”
萧弈倒是没有斥责周行逢,当此乱世,人命如草,周行逢毕竟是穷苦出身,平时对百姓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不是那种会为了救旁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军中更残暴的人多得是。
他转头,狠狠瞪了周行逢一眼,再次下令,道:“随我断后,让民夫先进城。”
“是!”
“列阵,准备迎敌。”
“咚!咚!咚
城楼上鼓声大作,萧弈率军列于吊桥前,提枪驻马,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粮草腾起映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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